24.第 24 章

作品:《我是罪魁祸首他哥

    陆停一看是江公子来了,本就平静的脸上更加收敛情绪。


    他蹲在河边,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只纸船上,像没察觉身后有人。但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那是暗卫的本能反应。


    江公子没在意。他就那么大咧咧地往下一蹲,和陆停并排蹲着,衣袍下摆浸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沾了泥水。他也没带伞,细雨落在肩上,洇出一片深色。


    两人就这么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河面上,那只淡藕色的纸船正打着旋儿,又慢慢往远处飘。


    江公子开口了。


    “你这枚纸船,”他说,语气随和,但让人觉着危险,“不是为了世子放的吧。”


    陆停的手悬在膝上,闻言微微一顿。很快,他侧过脸,看着江公子,脸上是那种恭顺的表情。


    “属下是为了公子祈福的。”


    这是陆停早就想好的措辞,要是被人撞见了,就这么说。而且他是个王府的眼线,行为古怪一些,别人也会觉得很正常。


    江公子被这流利的对答惊到,旋即笑起来,带着那种“你少来”的了然。


    “少胡扯。”江公子说,“我又没有和人私奔,没有下落不明,用不着为我祝祷。”


    陆停没接话,江公子也就没有追问。这人转回头,也看向河面,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有些飘忽。


    “方才在庙里上香,”他说,“我其实一直在念着我娘,也顺便问候了王爷的祖宗十八代。”


    陆停抬起头,心说你这骂得是够狠。


    夜里是黑,但仍有不知名的虫的微光,以及淡淡的月光,映着江公子的脸。陆停望着他,听他讲下去:


    “你知道吗,那天和我喝茶的,是王爷的替身。”


    陆停的眉头动了动。——替身?那个在春月楼出现的老人?又是他吗?


    江公子的语气淡淡的:“王爷本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江公子还讥笑道:


    “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而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陆停听着,没说话。雨落在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远处,姑娘们还在放纸船,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江公子忽然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纸船。


    淡藕色的,和姑娘们折的一样。但陆停看见了,那只船的折法不太一样。船身更饱满,船头翘得更高,像一只真正的小舟。


    “我亲手折的。”江公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学了一下午。”


    江公子刻意停了一下,见陆停没有做出惊讶反应,便只能自己继续把玩笑开下去:“其实是我随便拿的。”


    陆停: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旁边,江公子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船浮起来。江公子盯着它,脸上那点讥诮褪去。


    很安静。很专注。


    他看着那只船,像看着什么很重要、又很远的东西。


    “我虽然憎恶王府,”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不得不说,那个小世子......心性单纯。没被王爷影响太多。”


    陆停心想那是我弟弟喜欢的人,当然不会差。


    陆停又想:说得你好像心性有多单纯一般。


    江公子可不知陆停这种自得的小心思,还在认真地分析:“你看,他能为了心上人私奔,足以见是个赤诚的。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陆停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禁问道:


    “公子难道不是回来看笑话的吗?”


    这时江公子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忠于自己,”江公子说,“又没伤害到谁,我认为是无妨的。”


    说完,他转回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只纸船。船往前飘了一点,融入夜色里。


    江公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动作陆停很熟悉,刚才他自己也是这样。


    不过江公子是发出了声音的,念念有词地道:“保佑我这个弟弟,能与他的情郎顺顺利利的,跑得越远越好,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听到这个,陆停哑然失笑。他就知道,江公子怎么会如王府的愿呢?王府逼着他来祈福,他就反而祈祷小世子再也不要被王府找到。若是被王爷知道了,估计又得气得跳脚。


    缺德啊江公子,一如既往地缺德。


    但是这次,陆停没怎么骂他,反而跟着一起念念有词起来:


    “远走高飞,双宿双栖。”还补一句:“幸福平安。”


    其实这是陆停对陆娇的祝祷。


    而江公子忍不住看着陆停,满意极了。大约是觉得阿停不愧是他的人,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还有种与阿停一起干坏事的愉悦的感觉。


    旁边,陆停看向河面。


    两只纸船,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飘去。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一个在为陆娇祈福。


    一个似乎是在为世子祈福。


    两位兄长,就这么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心里各自念着各自的弟弟。


    只是江公子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个暗卫到底是谁,他心里念着的又究竟是谁。倒是有趣。


    忽然,河面上亮起一点光。


    陆停抬眼看去,只见是一盏花灯。从上游飘下来,灯罩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半,但里面的蜡烛居然还燃着,火光在雨夜里微弱地跳动,映着河面,映着岸边蹲着的两个人。


    也不知是谁放的,飘了这么远,飘了这么久,竟然还没灭。


    时间在此刻静静流淌,又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搅——


    “公子!”


    是江公子的暗卫。那人掠过来,落在江公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急切:“属下找了您半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停身上。那眼神里的警惕毫不掩饰,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陆停没动。他只是蹲着,看着河面,像没察觉那目光。


    江公子也没动。他依然蹲着,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着陆停笑了笑。


    这笑容的意思很好懂:你看,戏我们还得演下去。


    江公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转过身,对着那个暗卫淡淡道:“急什么,我不过是在河边走走。”


    暗卫低着头,但按着剑柄的手没松。


    江公子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停,”他说,头也没回,“跟上。”


    陆停站起身,跟上去。路过那个暗卫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还钉在自己背上。他没回头,只是跟着江公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河面上那盏花灯挣扎着,向更远处。


    *


    第二天早晨,天已放晴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起来,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街亮堂堂的。


    陆停一早就被叫起来,跟着江公子往王府去,说是王府邀约,要商量出发找世子的事宜。


    走到半路,江公子停下脚步,颇为任性地说:“饿了。”


    陆停看了看四周。这条街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段,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这会儿刚过辰时,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公子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小摊上。


    馄饨摊。


    就两张矮桌,几条板凳,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往上冒。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拿着笊篱捞馄饨,动作麻利。


    江公子抬脚就往那边走。


    陆停跟上去,心里默默吐槽:真是一粒米都不吃王府的,连早饭都要在外面解决。


    公子在矮桌边坐下。板凳老旧,坐上去咯吱响着,但江公子没在意,只是盯着那口锅,看馄饨在沸水里翻滚。


    摊主很快端上来一碗馄饨。


    白瓷碗,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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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江公子低头吹了吹,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他倒是悠然自得了,只有陆停还在边上满心牵挂着弟弟和世子的事情。接着,江公子刚吃了没几口,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晨光里,一个人从对面的青楼里被扶出来。那人穿一身绯红袍子,衣襟散着,头发也乱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全靠两个小厮架着才能站稳。


    嗯,酒还没醒。


    那人歪着身体,脸上的表情迷迷瞪瞪,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两个小厮架着他往前走,他踉跄了两步,忽然抬起头,对着街上的人咧嘴一笑。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大,半条街都能听见。


    “宁王府那个小世子——”


    街上有人停住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那人便笑得更大声了,挣开一个小厮的手,指着天空,像个宣布什么大事的疯子。


    “有龙阳之好,你们明白的吧?”


    好像这么说还不能满足一样,他甚至挥着手,对着满街的人大声嚷嚷:


    “哈哈,王爷,你儿子是个变态!哈哈,死变态!”


    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诧,但更多的人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大家明白,这人大约是活不长了。


    最慌张的大概是小厮,一边给周围的人赔不是,一边拼命去拉他。但那人甩开他们,指着王府的方向,继续喊:


    “老匹夫,你也有今天!你儿子跟男人跑了!跟一个野小子鬼混去了,哈哈哈哈——”


    馄饨摊上,江公子端着碗,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着,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脸上带着点看戏的表情。


    然后他余光扫到旁边......等等,刚才还站在这里的陆停呢?那么大一个陆停呢?


    江公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陆停的身影已经掠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街上旁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个还在哈哈大笑的纨绔子弟已经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啊——”


    那人的尖叫刚出口,就被掐断了。陆停拎着他,脚尖点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角。


    江公子的馄饨还含在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碗,站起身,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等他拐进河边那座亭子的时候,已经听见了水声。


    “扑通——”重物落水的声音。


    江公子走到亭子边,往里一看。


    那纨绔子弟这时正趴在亭子栏杆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只手又伸过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栏杆上拽起来,作势要扔。


    陆停抓着他,轻轻松松,还面带善意的笑:“我来帮你醒酒。”


    江公子就这么站在亭子外头,看着那人又被扔进河里,扑腾着喊救命,然后被陆停捞起来,还附赠一拳。


    这时候江公子想起来了,陆停刚才冲出去的时候,其实曾扔下了一句话,在他耳边一闪而过:


    “这人诽谤公子的弟弟,我来为您教训他。”


    为我教训他?这,这么尽心尽力的吗?


    江公子靠在亭柱上,看着陆停又一次把那人从河里捞起来,按在栏杆上。


    “阿停。”他开口。


    陆停没停,拳头落下去,那人又惨叫一声。


    “阿停。”江公子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陆停还是没停。他把那人拎起来,作势又要往河里扔。


    江公子只好往前走了一步。


    “停。”


    “阿停,停,停!”


    叫到最后,都分不清“停”这个字,是让人停下,还是叫陆停的名字。


    反正那边,是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