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走以后，白雅兰咽了口气，她蹲坐在溪水边，继续搓洗着别人家的床单。


    她的手有在动，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偶然间，她抬头一看。


    只见前方如暴雪般坠落的花果山瀑布，还有云间逍遥漫步的身影，都让她无比向往。


    白雅兰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那些女妖们很不讲理，但有一点没说错——


    白雅兰来这里浣衣，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想见的人，就是孙悟空。


    白雅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陷入沉思。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心，就像一个不安分的小孩，为他的背影跳动不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起初，她对孙悟空是很反感的。


    孙猴子打伤了六哥儿的腿，把六哥儿逼到了如此凄惨的地步。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六哥儿一样，一辈子无法原谅他。


    可过了几年，她看的东西多了，三观也逐步形成。


    她开始了解到事物存在两面性。


    人也一样。


    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外人的只言片语就会让她痛苦很久——


    “六耳猕猴这混蛋，真是恶有恶报，那些年，他把我家的粮食全抢光了，连一粒米都不剩！”


    “这猴子还把我那行医济世的丈夫抓到花果山去了，一关就是好几年。没想到，那猴子的腿一废，我丈夫就回来了！这是天谴！”


    这些话，她不喜欢听。奈何说的人多了，她也不得不反思，她最喜欢的六哥儿曾经都做了些什么？


    起初，她还会找一堆借口为六耳猕猴辩护——


    六哥儿是善良的，他只是不懂得表达。


    他抓大夫全是为了给她治病，这怪不得他。


    可到后来，大家说到的部分骇人听闻，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那竟是六耳猕猴闯下的祸。


    白雅兰必须承认，六耳猕猴做了很多天理不容的错事。


    也许，她最爱的六哥儿，的确是大众意义上的“坏人”……


    孙悟空用最快的方式解决掉了坏人，所以孙悟空是英雄。


    可这种思想上的觉醒令她万分痛苦。


    她始终耿耿于怀，孙悟空为什么不能再宽容一点呢？


    难道她的六哥儿一辈子都得是残疾人了吗？


    白雅兰的心里开始挣扎，她无数次地想帮六耳猕猴说话。


    她告诉自己，她是六哥儿的女儿，所以她必须讨厌伤害六哥儿的孙悟空。


    可孙悟空的一句话，又把她堵得哑口无言——“在人间，他这种篡位者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是啊，孙悟空已经够宽容了。


    她好像没有资格数落孙悟空？


    更何况，孙悟空也救过她……


    被讨厌的人救过性命，那还应该讨厌他吗？


    不知从何时起，白雅兰越发关注孙悟空了。


    她想要找到孙悟空作恶的证据，然后想办法讨厌他。


    可没想到，一个人的感情竟是那么任性、不受控制，它不会根据人想要的结果而改变。


    她开始觉得，孙悟空有点与众不同。


    他的火眼金睛很漂亮，他管理猴群的英姿很潇洒，很霸气；还有他给花果山制定的规矩，就像是为了保护她特别定下的——


    她一个人类，在群妖汇聚的花果山，可谓是虎狼环伺，一不小心就被捉去吃了。


    是孙悟空下的令：花果山的妖怪是一家，不能自相残杀，也不能伤害同在花果山长大的人类。


    那个人类就是她了。


    她在山脚下，宛如一颗渺小的晨星，而他则是散发着万丈光芒的皓月。


    他万众景仰，为群妖之王。


    他神通广大，是盖世英雄。


    白雅兰忍不住在想，如果这样的他能守在自己一个人的身边，那该有多好……


    等她发现这种贪婪的感情时，一切都晚了。


    她开始慌张，开始自责，开始讨厌春心荡漾的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怎么能生出这种不齿的感情！


    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喜欢孙悟空的人就是她了！因为这就等于是背叛了六哥儿。


    何况孙悟空也不可能会喜欢她，让人知道了，可不得被笑死？


    事实上，女妖们就是这么嘲讽她的……


    当白雅兰了解到自己的心意时，她便下定决心，要把这份感情封锁起来，只作为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尤其是六哥儿和孙悟空！


    白雅兰收了情绪，又兀自忙活起来。


    她不敢奢求什么，只要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仰慕之人，便已心满意足。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白雅兰洗完衣服回到家时，六耳猕猴已经端坐在凳子上等着她了。


    六耳的神情很凝重，像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白雅兰忍不住问他：“六哥儿，你怎么了？”


    “兰儿……”六耳猕猴欲言又止，后指着板凳道，“先坐吧……”


    “什么事啊？”白雅兰不解。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六耳开门见山。


    “什么？”


    “你喜欢的人，是孙悟空？”


    此话一出，白雅兰的心骤停了一拍：“你在说什么啊？”


    “回答我！是也不是！”


    白雅兰赶忙作否：“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不是就好……”六耳猕猴松了一口气，“我真是要让你给吓死了，兰儿，男人不能乱挑的！我和孙悟空是对头，水火不容，你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他，知道吗！”


    “你是不是又偷听我说话了！”白雅兰很不高兴，“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长大了！不要监听我，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听就不听！六哥儿不会再干涉你了，别生我气了好不？”六耳猕猴抱着她的肩膀，像是在撒娇。


    到底谁是爹，谁是闺女，有时候也不需要分那么清楚……


    六耳还觉得不踏实，一个劲儿在说孙悟空的坏话：“兰儿我跟你讲，人和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危机意识，待你老了，他还是那样青春永驻，届时他就会嫌弃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被那只猴子的表象欺骗了，他那模样一看就是招野花的猴，你爱上他得和多少女人竞争啊！更何况，我还听说，他有一个暗恋百年的女仙……”


    “够了！”白雅兰听不下去，“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你干嘛一直跟我讲这些！烦死了！”说完，白雅兰又气呼呼地跑走了！


    “对不起！”六耳一瘸一拐地追上去，“闺女儿！乖宝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


    在花果山以北的三界坎源山中，有一处水脏洞。洞里有个混世魔王，无恶不作，是当地臭名昭著的痞子。


    今日，那魔王又冲手底下的小妖大发雷霆道：“人呢！该死的，一群饭桶，怎么还不回来！想饿死本大王吗！”


    小妖连忙跪下道：“请大王息怒！洞里的兄弟全都出去捕猎了，想来他们应该快到了。”


    魔王道：“好饿！再不回来，我就把你吃了！”


    闻言，小妖吓掉了半条命。


    说来也巧，外头那些拜混世为王的小妖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合计起来不过百十妖魔。而他们带回来的猎物，俱是些死鹿、死兔子、亡羊，看起来没什么诱惑力。


    混世魔王再度发怒：“该死！就给我吃这个！人呢！我要吃人肉！”


    小妖颤抖道：“大王，我等弟兄人少力薄，只怕走散后被法师打杀，故而去不了太远的地儿。这儿又地处偏荒，过路的行人越来越少，今天竟是一个都没有……大王，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啊。”


    “什么？”混世魔王拍案震怒，“那我的手下都去了哪里！过去我也有成千上万的妖魔忠随！”


    “回大王，那些没义气的家伙都各奔东西，投靠别的妖王去了。我想，他们中的大部分应当是去往了南边的花果山！”


    “花果山？”混世魔王青筋暴起，“又是那孙悟空吗？哼，死猴子，他比当年的六耳猕猴更可恶！竟敢从我的山里挖人，不可原谅！我要报仇！”


    小妖道：“大王，那孙悟空神通广大，您要如何报仇呢？”


    “这还用说！”混世魔王贼笑道，“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罢，那混世魔王就提刀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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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时间，天空中卷起一道妖风，电闪雷鸣。花果山周围弥漫着黑烟，飞沙走石，不知是云还是雾。


    水帘洞里，孙悟空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什么，遂起身大呼：“有情况！”


    “大王，怎么了？”马猴问。


    孙悟空跑出山洞，举火眼金睛一看，见山脚下有妖气弥漫，便大喊道：“好啊，果然有妖怪！怕是有人来犯！孩儿们，都起来，操起刀兵，随我迎敌！”


    说着，孙悟空就领着一帮小猴，火速下山。


    山脚下，六耳猕猴也听到了动静，他越发担心。白雅兰让他给气跑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兰儿！”六耳急着唤人，“兰儿！你在哪里！赶紧回来，有危险！”


    然而此时，白雅兰还在山里胡乱转悠。


    她心烦意乱，思绪还飘在千里之外，根本感知不到身边的危险。


    突然——


    “快啊快啊，这只也不错，通通抓回去！”


    她的前方出现了奇怪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在哭叫？


    白雅兰觉得怪异，遂小心翼翼躲到树旁偷看。


    不看还好，看了差点没把她吓死。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大魔王，腰广十围，身高三丈，身着黑铁甲，头戴乌金盔。他气势汹汹，正不择手段地在花果山掳人。


    他的身前有一个大铁笼，笼子里装着不少猴子猴狲，旁的还有些鹿精、狐狸精……


    那些小妖们一个个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还在求魔王放了他们。


    见状，白雅兰害怕极了。她不敢出声，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准备悄悄离开。


    可惜她顾头不顾尾，刹那之间，她就被后方带刀的小妖活捉了。


    “你们要干什么！”白雅兰挣扎着大喊。


    “嗯？”混世魔王注意到附近有漏网之鱼，遂走过去察看，“怎么回事？”


    小妖把白雅兰按在地上，向魔王汇报道：“大王，这丫头想逃跑，被我捉了！咱们把她带回去，生吞活剥如何？”


    白雅兰一惊：“你们敢！”


    “嗯？”混世魔王盯着白雅兰的脸看了很久，渐渐的，就被她给迷住了，“这妮子好美啊！快快放手，别伤了美人儿！”


    小妖遂把白雅兰放了。


    魔王笑着道：“美人儿可有婚配？随我回家，做我的压寨夫人怎么样？”


    “你在胡说什么！”白雅兰脸色煞白，“我是人类，怎么可能做你的夫人！”


    嗯？


    “你是人类？花果山是妖怪的地儿，怎么还有人类？真是稀奇……”魔王有些意外，而后弯着眉眼道，“不要紧，大王我不在乎！”


    说着，他就把白雅兰搂进怀里，撅起嘴准备亲她。


    白雅兰恶心坏了，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我不要！救命！救命啊！”


    “兰儿！”这一刻，六耳猕猴终于赶到。


    他是顺着白雅兰的声音穷追过来的。


    没成想，他一到现场，眼前的画面就让他炸了毛：“混世魔王！你这恶贼！把我兰儿放了！”


    “六哥儿！”白雅兰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挣扎着想要跑回六耳猕猴身边，“六哥儿救我！快救我！”


    她错了，她不应该这么大意！不应该离开六哥儿！


    六哥儿的耳朵非常好，一旦听到危险声，就能未卜先知地带着她躲起来。


    她怎么就这么蠢呢？


    混世魔王一把抓住白雅兰的胳膊，把她死死擒住，后对六耳猕猴说：“六耳，你这残废还想英雄救美？别不知好歹了，这妮子今日就要与我洞房成亲了！”


    六耳气炸了：“你休想！”


    他准备冲上去把白雅兰抢回来。


    然而，他的功力已大不如前，对面的混世魔王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魔王手起掌落，使出一阵妖风，就把六耳猕猴拍出数丈之外。


    六耳猕猴受了重伤，倒地不起，已然无力回天。


    “兰，兰儿……”他不甘心地说着，最终晕死过去了。


    “六哥儿！”白雅兰也是急疯了，“六哥儿！六哥儿！啊不要啊啊啊！”


    混世魔王将她死死摁住，后威胁道：“别喊了，那猴子已经死了！美人儿，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就跟我回洞，咱俩把婚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