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司白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昨天刚见过的女人，又出现在车前。


    她依旧戴着口罩，扑倒在他面前的雨水里，混身狼狈。


    李厅长虽然顾及在人前，但脸色也不十分好。


    “女士，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很危险的！”


    孟乔仓皇收了手。


    察觉到程司白的视线，她本能想要逃离。


    但想到儿子，她咬牙忍着恐慌，艰难站起，大声对李厅长描述医院的事。


    她口齿清晰，表述也很明了。


    李厅长一看是来“告御状”的，脸色更加不好。


    因为这告状的内容，正是他清楚知悉的。


    他给了司机一个眼神，司机立刻对孟乔道：“李厅长已经知道情况了，这位女士，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孟乔最怕听这种话，她的小澈等不得啊。


    她还试图开口。


    程司白注意到，她手腕手臂上都有擦伤，情绪也不稳定，这种情况下也说不清什么。


    “孟乔。”


    他清冷声音传到耳边，孟乔感觉比雨还冷。


    她不想看他，也不敢看他，只能僵在雨里。


    李厅长和程司白都有人打伞，对比之下，她显得更加难堪。


    程司白看了眼李厅长，说：“我跟这位女士认识，李厅长，您先回吧，我跟她了解一下情况。”


    李厅长诧异。


    不过，也是求之不得。


    “那就麻烦程院长了。”


    大雨倾盆而下，李厅长走了。


    程司白跟厅里借了车，开到了孟乔身边。


    孟乔已经浑身湿透，却还保持理智。


    她不能跟他扯上关系，绝不能。


    “上车。”


    雨声太大，所以男人声音也大了点，多了两分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压迫。


    孟乔隔着雨幕看向他。


    男人面色越发冷峻，皱眉道：“上、车。”


    如果当面跑了，势必会引起怀疑。


    孟乔冷静下来，犹豫着走向车的另一侧。


    车门自动开了，她拉着扶手进去，陡然被空调吹到，浑身都在发抖。


    程司白见状，把空调关了。


    孟乔转过脸去，听到清晰心跳的同时，脸颊上液体快速下滑。


    是雨水，或者是别的。


    他们的第一次，发生在天河坊的包厢里，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很冷。


    她当时吓得发抖。


    程司白早已失了理智，却还是发现她的异样。


    他吻着她冰凉肩头，以为她是冷了，摸索着关了空调。


    “别怕，马上就不冷了。”


    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清晰，孟乔越发往门边缩去。


    程司白见状，眉心收拢。


    他想提一提昨晚的事，当面道歉，可看这女人惊弓之鸟般的模样，恐怕说了只会吓到他。


    他淡淡开口：“住哪里？”


    孟乔警惕起来。


    她想胡乱报地址，程司白却已经问：“西淮路民巷31号，是吗？”


    孟乔微惊，接着才想起，她的个人资料上写过。


    程司白没废话，开车往西淮路去。


    路上，电话响起，他没接，接着又有信息发来。


    趁着红绿灯，他拿起快速扫了眼。


    是李厅长发来的。


    看清楚内容，他眉心皱死。


    世界真是够小的。


    一路无话，到了巷子口，车开不进去。


    孟乔匆匆道了谢，立刻就开门下车。


    程司白看她那躲避不及的模样，一阵无言。


    风雨里，女人身形单薄，仿佛风大点都能被吹走。


    他随意一瞥，注意到她侧过脸看车的瞬间。


    他不由得怔住。


    恍惚间，好像看到另一道身影。


    忽然，一辆自行车急速驶过。


    女人来不及躲闪，被逼后退，撞在了他的车头上。


    程司白看不下去，拿着伞推门下车。


    孟乔没想到他会跟下来，下意识要躲开。


    程司白道：“你走前面，我送你到家门口。”


    孟乔本想拒绝。


    他说：“你儿子的事我会了解，只要程序合法，不会有人敢抢名额。”


    孟乔顿住动作。


    她知道，他是有这个能力的。


    但他为什么要帮她呢？


    脑中一片混乱，她走在前面。


    到了出租屋外，一道小身影忽然从楼上跑下来。


    “妈妈！”


    孟乔猛地惊醒，向上看去，发现儿子竟然没戴口罩。


    他年纪虽小，眉眼间却太像程司白了。


    她吓得手脚冰凉，顾不上自己一身湿透，牢牢将儿子抱住，挡住了程司白的视线。


    儿子不解仰头，“妈妈……”


    程司白好心，有意看看孩子的具体状况。


    然而不等他开口，女人便侧过脸，轻声道：“程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已经到家了，您可以回了。”


    很明显的逐客令。


    程司白一向敏锐。


    回想前两次，他细细体察，便能感受到女人的防备。


    他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想到刚才雨中那个侧脸，莫名的熟悉感再度涌上心头。


    “孟小姐。”


    “我们之前认识吗？”


    孟乔心头一紧。


    儿子感觉到她的恐慌，试图挣扎出来保护她。


    她按住小家伙，在极度紧张下，反而冷静下来，冷淡道：“程先生，那晚的事我相信是件意外，您身份不一般，我高攀不上。而且我已经有孩子了，不喜欢……别人纠缠。”


    程司白微顿。


    反应过来，他顿觉可笑。


    她竟然觉得，他是要纠缠她？


    人竟然能自信到这种程度。


    心头那阵熟悉感散去，他面色冷下来，没了多言的心情，转身便走。


    孟乔松了口气。


    果然，时隔数年，哪怕他身居高位，骨子里的傲气却是不减。


    惊魂未定，她抱着儿子匆匆上楼。


    风雨里，程司白回到车上，面色不善。


    正好，江辰打电话来。


    “老程，你让我帮着查林乔乔，我查过了。”


    程司白顿住，完全忘记孟乔，有那么刹那，他竟有点害怕，担心真听到林乔乔的死讯。


    江辰说：“林乔乔这名字是假的，根本什么都查不到！哎，你有她照片吗？”


    程司白窒住的呼吸，得到片刻松缓。


    然而下一秒，无名火又窜上心头。


    名字也是假的。


    好，挺好。


    把他耍得团团转。


    “喂？照片，有吗？我找几个人要了，都说没有，丫跟特工似的，一点痕迹都没留。”江辰说个不完，语气不善，“你找她到底干嘛？那丑女，她不纠缠你就算好了，你还上赶着找麻烦？怎么，想找到她当面给她教训？”


    程司白深呼吸一口气。


    他重重往后一靠，扯下领带。


    “我跟她同居过。”


    江辰闻言，没立即反应过来，旋即，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当场失声。


    草！


    谣言是真的？


    他吞了口口水，结巴道：“那，那你找她干什么？”


    想再续前缘？


    程司白自己都不知道，找林乔乔做什么。


    他们之间，根本算不上爱情。


    他冷冷道：“我当时没告诉她我的身份，奶奶葬礼时我出国了，回来之后她就不见了。”


    江辰脑子里转了一圈。


    当初程司白跟家里闹翻，他是知道的。


    “等等，那年你忽然跟我借二十万，是为了她？”


    程司白面色更差了。


    “……她妈妈胃癌，缺钱。”


    江辰骂了声，脑补得明明白白。


    “她不会以为你是穷小子，榨干了你的价值，所以一走了之了吧？”


    “这种没良心的势力女，你还找她做什么？”


    程司白虽然气，但听他这么说林乔乔，心里并不舒服。


    他发动车，冷声道：“让她欠债还钱。”


    江辰服了。


    他无语片刻，只能说：“那你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程司白静下去。


    车内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动静，将他的沉默衬托得更加可笑。


    同居过，他却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有用信息。


    江辰懂了，只能说：“没有信息，有什么信物吗？包，首饰，限量款的，你总送过一两件吧？”


    没有。


    他当时身无分文，怎么可能送得起奢侈品。


    他们之间唯一一件有情侣意义的饰品，是林乔乔送的。


    忽然，程司白如梦惊醒。


    他拿出手机，给江辰发了张照片过去。


    江辰嫌弃道：“这什么杂牌子戒指？”


    程司白如鲠在喉。


    就这杂牌戒指，当初林乔乔都得凭借好运才买得起。


    他吞下喉中干涸，说：“国内一家小众品牌，当初只发售了五对。”


    “行吧，我再找找看。”江辰嘀咕，“不过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啊，那冯圆未必是瞎编鬼话。”


    程司白的心揪了起来。


    林乔乔可能死亡的概念，仿佛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开了车回家，他在车上缓和许久才下去。


    身侧，一道人影从黑色宾利里走出。


    女人惊喜叫他：“司白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