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盐田破屋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余茶迷路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明,她的左腿从隐痛变成钝痛,但她不敢停下。少女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她怕一停下,她俩都没了。
终于,在天亮前,她找到一间破屋。屋子在盐池边上,用土坯垒的,矮矮的,歪歪的,屋顶上的茅草已经秃了大半,但好歹还有四堵墙。
她把少女放在干草上,用自己那件羊毛斗篷盖在她身上。少女还在昏睡,那只青黑色的手垂在身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蓝色的铜屑。
余茶在屋里找到一些干柴和火石。她生起火,火光跳动起来,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破屋。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看这个少女。
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黑灰和血污混在一起,看不清本来面目。受伤的眼睛已不在流血,但伤口愈发狰狞可怖。另一只眼睛紧闭着,睫毛很长,微微颤抖。
她穿着破烂的粗麻深衣,上衣下裳,打了十几个补丁。外面套着一件破羊皮袄,毛都秃了大半,硬邦邦的,像冻僵了的尸体。
如果这里真的是周朝,那这么一个贫穷瘦小的小女孩怎么会说哪些克里特出现的古语?另外,她这眼伤和铜毒也得处理,可眼下找谁帮忙呢?
余茶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左腿又再疼。每当天冷,那道旧伤就像活过来一样,一跳一跳地疼。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蜈蚣一样趴在皮肉上的伤疤。然后她长吁一口气,又深吸口气站起来,找了陶罐中的存水,放到火堆上烧起来了。
干草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少女醒了。
那只完好的眼睛转了转,落在余茶脸上。她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水……”
说的是土话。余茶没听懂,但从她干裂的嘴唇猜到了。
她把水囊递到她嘴边。少女喝了几口,又闭上眼睛。
“别睡。”余茶用雅言说,语速很慢,“你的伤,有办法吗?。”
少女睁开眼,看着她,问“你……是……谁?”她也用雅言问,但带着浓重的晋地口音。
“余茶。”她说,“从,西边,来。”
少女看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刚才你……听得懂?”她问。
“听得懂。”余茶又担忧地说,“你的伤得治。”
少女沉默了。
“你,记得,刚才的事?”余茶问,“工坊,鼎,炸了。你,躺在那里,眼睛和手受伤了。”
少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那茫然变成恐惧,恐惧又变成痛苦。她蜷起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瓦里……”她的声音闷闷的,“瓦里……死了……”
余茶不知所措地坐在旁边,搓了搓胳膊。
过了一会儿,少女抬起头缓慢地说,她的雅言虽然有口音,但说得比余茶流利多了:“铜毒没事,眼睛瞎就瞎吧。”
“你,家人呢?”
“没了。瓦里死了,匠师乙死了。没人管我了。”
“你家,在哪里?”
“这里。”
“这里?”余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巧,这破屋竟然是少女的家。
少女语气低沉地说:“我没有家,瓦里曾是我家的老铸铜匠,在我七岁被赶出宗族后,他也一起离开照顾我。”
“赶出,家门?”
少女点了点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姓……莫。”她说,“莫氏,知道吗?”
余茶疑惑地看着少女。
少女也疑惑地看着余茶,但她仍继续说:“莫氏在晋国工匠中无人不知,我祖母曾为赵氏炼制刑鼎呐!我父是莫氏宗主,我母是智氏之女。我七岁那年,他们说……我说鬼话是女祸是妖,把我赶出来。”
“鬼话?”
“铜语。”少女说,“我能听见铜说话,他们说这是女祸。”
余茶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摸到鼎时听见的那些悲鸣。
“你,叫什么?”
“莫姮。”少女说,“姮娥的姮。”
莫姮看着她,忽然问:
“你也会讲……铜语。你也是妖吗?”
余茶想了想。
“不是。”她说,“我只,能听见。”
莫姮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余茶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不像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
“你……是她派来的。”
“谁?”
莫姮没有回答。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余茶扶住她。
“跟我来。”莫姮边说,边从火塘里捡起一小根着火的木材举着。
看着莫姮熟门熟路地把自己带到屋后的一间地窖里。余茶心想,看来这里的确是她家。
地窖很小,很暗,塞满了矿石,陶片。角落里堆着几件东西,被破布盖着。莫姮掀开破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块残破的铜片。有鼎的残片,有簋的残耳,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那铜镜边缘有些残破,镜背上刻着夔龙纹——独足,张口,盘曲着,和余茶在克里特岛见过的那面,一模一样。
余茶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接过那面镜子,对着火光看。镜背的纹路,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符号的排列——和希腊那面太像了,应是同源。
“祖母留给我的。”莫姮说,“瓦里说这是‘大母’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余茶抬起头。
“大母,是谁?”
莫姮沉默了一会儿。
“铜,会唱歌。”她说,“那些歌告诉我很多事。怎么冶铜,怎么刻铭,怎么认那些古字。还有……不一样的故事。”
她指着那面铜镜。
“铜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神,后来分成很多个。有的叫这个名,有的叫那个名。她们本来一起的,后来被人拆开。”
她顿了顿。
“一个锁在很深很深地下,一个关在山里,一个锁在桑林里。她们……都在等。”
余茶没有说话。
莫姮继续说:“铜还说,有人想找到她们,放出来,也有人想找到她们,永远锁住。两边人打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余茶。
“那个玄衣人,就是那边的人。”
余茶的心一沉。
“你……怎么知道?”
莫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铜扣。
很小,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组符号。
余茶接过来看——和她在“看见”的那一幕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祀”字的下半,被改成了另一个形状。
“废墟里找到的。”莫姮说,“从那个玄衣人身上掉下来的。”
余茶攥着那枚铜扣,若有所思。
“他还会再出现。”莫姮说,“他杀了匠师乙,还会杀更多。我要找到他,为匠师乙报仇。”
“匠师乙,也是你的,亲人吗?”
“不是,他收留了我和瓦里。”
余茶没想到这个突逢大难身体孱弱的少女,竟然还是个有恩必报的侠义之人。
“怎么,找?”
莫姮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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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铜镜举起来,对着火光。镜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裂纹——和余茶在希腊那面镜子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它会带我们去。”她说。
回到地面土屋,莫姮一直没有睡。
她靠在余茶身边,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家族的故事。
“我的曾祖母繁氏,晖。”她说,“是司工之女,嫁给了我曾祖父莫息,莫氏世代为匠师,息擅于做弓。”
余茶静静地听。
“晋公命息做弓,做了三年。做好之后晋公第一次射箭,射不透一层甲。”
她顿了顿。
“晋公大怒,要杀息。”
余茶想起那些死在鼎旁的工匠。
“后来呢?”
“曾祖母去见晋公。”莫姮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她说,我是司工繁人的女儿,也是弓工莫息的妻子。”
她开始复述那个故事,用雅言,用磕磕绊绊的词句,但那些话里充满了力量。
“她说古时候周公看见牛羊踩了百姓的芦苇都要心疼,秦公的骏马被农夫偷吃,却还赏了农夫美酒,楚王臣子冒犯王妃,楚王只是让人扯了帽缨并不追究。”
她看着余茶,眼睛亮亮地。
“曾祖母说,明君不杀无罪的人。”
“然后呢?”
“她说,这张弓杆来自太山之阿,牛角是燕地的,筋是楚地麋鹿的,粘合的胶都是是河鱼之胶,这四种材料,是天下难得之物。”
她顿了顿,仿若那时的繁晖,说道:
“材料是最好的,您射不透,是您不会射,不是弓的问题。”
余茶愣住了。
莫姮笑了,脆生生地:“她教晋公怎么射箭——左手像推巨石一样用力,右手像攀树枝般轻盈,放箭的时候左手纹丝不动像不知道箭已离弦。”
“然后呢?”
“晋公按她教的,射一箭穿七甲!”
莫姮接着轻叹:“于是,曾祖父没死。晋公赏了三镒黄金。”
余茶看着她。
“这个故事,是你,曾祖母的?”
莫姮点了点头。
“我父不喜欢这个故事。”她说,“他说女人不该抛头露面,但我喜欢。”
余茶沉默着。
于是,莫姮又讲了家族的第二个故事。
“我祖母叫莫璃。”她说,“她会铸鼎,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匠师。”
“27年前,赵氏和中山氏在汝水铸鼎,那个被贵族咒骂的刻了范宣子刑书的鼎。”
“刑鼎?!”余茶惊讶了,回忆起自己上学时读的历史小读物,心中推测道:“赵氏、刑鼎,这里难道是东周的晋国?!”
而莫姮还在稍显激动地讲述:“那鼎是我祖母璃铸的。”莫姮说,“她带着匠人,在汝水边铸了三个月。一鼓铜,百斤重,刑书长,陶范难,很多人死了,但她最终铸出来了!”
余茶看着她。
“那鼎,还在吗?”
莫姮摇了摇头。
“找不到了,开始在绛城,但后来范中行氏之乱,鼎没了。但祖母给我留下一样东西。”
她从破烂堆里翻出一块陶片,递给余茶。
陶片上刻着一行字,是大篆,余茶认不全,不过她发现其中有几个——和那面铜镜上的,和黑衣人铜扣上的,应该是同一个符号系统。
“这是,什么?”
“祖母说这是大母的字。”莫姮说,“她在刑鼎上也刻了,藏在纹饰里没人发现。”
余茶的心猛地一跳。
刑鼎上,藏着“大母”的字。
那鼎,现在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