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与陈昀的第三日，是杨微归宁的日子。


    杨府不过十里远，可她还是天未亮便起身，陈昀不知何时起的，她醒来时已端正了衣衫。


    院内摆了许多礼，棠心同她说，世子准备了些，王爷王妃再添了些。


    她从陈昀赠与她的新衣中选了件浅碧色襦裙，接着洗漱梳妆。


    刚巳时就坐在瑞安王府的马车上，马车缓缓停下。


    陈昀先下车，一把扶住杨微，接过她，才发觉她比看着还要纤细些，他心弦微鸣，揽着她的盈盈一握的腰身，送她平稳落地。


    杨府门早已大开，一众人翘首以盼着大娘子的归来。


    见着这一幕，杨湫揪紧的心才放下来，女婿温和有礼，又待女儿好，谢天谢地！


    她吩咐护院将大箱小箱的礼匣搬进院内，招呼着二人快些进去。


    “大娘子、姑爷回来了！”


    丫鬟一边引二人进门，一边大声喊着。


    刹那间整个院子的奴仆们都忙碌了起来，拿礼匣的拿礼匣，泡茶的泡茶，上菜的上菜。


    走动的仆役低着头做着手上分内之事，院内热火朝天，有了人气。


    正厅，杨微同陈昀跪拜了父母，还有前一晚便住于此的姨母，再说了些恭祝的话，伺候的丫鬟连忙扶起二人。


    杨霁将近古稀之年，体弱身子不便，纵是万般想起来快些见自己的大孙女，可舟车劳顿，力不从心，只能躺在床上，歇息着。


    马不停蹄拜见了祖父，这对新人坐于榻前，洗耳恭听老爷子的叮嘱。


    拉着陈昀的手，杨霁叫他多多照看杨微，他知嫁入高门有太多心酸，祈盼着陈昀不可辜负了自家掌上明珠。


    那日女儿女婿未问过他之意思便允了这门婚事，他回想起来还是后怕。


    怕孙女同大女儿一般，一生被困于高门大院中。现下见到陈昀，恨不得逼他起誓，承诺忠心。


    陈昀一味应是，端茶送水，贤良能干之样叫杨霁略微放心。


    聊了近半个时辰，他挥挥手：“已饭点了，你们二人先去参宴用饭罢。”


    回门宴始，赵姜笑得和善，嘴里问着：“姑爷在提督衙门任职，我听闻提督衙门事务复杂，姑爷恐经常回不了家罢？”


    “回岳丈，事务多也可在府上处理，成家了不比之前，小婿定会按时回府。”


    “还有应酬时，万一选在酒楼暗巷那不干不净之处......”


    “小婿从不应酬，也未曾去过岳丈说的那些地方，小婿酒量浅，喝不了酒。”


    “若微儿嫁与府上一年还未有所出......”


    “好了，爹爹您先别说了，先吃饭。”


    杨微看父亲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又要问到那敏感话题，立马开口制止。


    她给赵姜夹了一筷子姜丝炖鸭，叫他补补身体，正要同陈昀使个眼色，就见她夫君面色淡淡，张嘴：


    “岳丈不必忧心，小婿前不久生了场大病，太医诊脉时细细瞧过，施针探查了一番，偶然发觉小婿再不能有子嗣。”


    语毕，整桌俱静，杨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赤裸裸将此公之于众？


    杨湫手上玉箸“哐”一声掉落在地，桌上其他三人张着嘴，不知方才听到了何话。


    唯有杨涟还津津有味地吃着菜，不懂家人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不能留嗣咋了？宁姐姐就是难产而亡，她才不想胞姐有这个风险。


    她的姐姐命贵有福，该长命百岁才是。


    “此话当真？”赵姜站起身哆嗦着。


    女子生育之事本危险，圣上谅解疼惜皇后娘娘，下令太医院钻研些缓解生产疼痛同辅助产妇生产之药。又推行至民间医馆药店，可就算做至此，二十个产妇里就起码有一个难产而亡的。


    他之前虽也怕女儿临盆时遭遇不测，但还是觉着没有孩子傍身老年总归会寂寥。可自从那事后，他也歇了女儿们一定要生子的心思。


    宁家娘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算他半个闺女。看原先这般鲜活的娘子，早早长眠于地下，他才发觉生与死离得这般近。


    他只两个宝贝闺女，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会崩溃到什么地步。


    自那以后，强身健体的武夫请了，调理身子的补药也如流水般送至杨府上。


    女儿总要嫁人，纵使他允她们不生子，婆家也定不准她们如此，娶了新妇哪有不绵延子嗣的道理？


    习武之人身子强健些，临盆时更受得住。


    小女本身强体壮，小牛犊般，大女儿却常年熬至半夜三更刻苦刺绣读书，只能说不算虚弱。


    还偏偏大女儿更早成婚，又恐留久了微儿名声受损，错过这门好亲事，才宽限了两月，把她留到十七岁。


    现下听女婿如此一说，他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杨湫此时唯有些庆幸，幸亏她觉着不过一场家宴，想着轻松自在的来，屏退了伺候着的奴婢小厮们，现下只剩她们一家人。


    这种高门秘笈被旁人听去还了得？姑爷也真是的，什么话都往外讲！


    有隐疾到时候从他旁支族里悄悄抱一个便是，当下与她们讲什么！


    但她觉着有些不对劲来，前几月在扬州府上不是给他请过郎中么？


    那时郎中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啊，杨湫犹疑，难不成姑爷是骗她们的？


    这世间没有男子会拿此事开玩笑，骗她们对姑爷又没有任何益处，她甩了甩脑中的疑惑，指不定是扬州郎中技艺不精，没瞧出来呢。


    总不能是太医诊断错了，她尬笑着将赵姜一把拉回座位：“不讲这些，你们二人开心幸福便是了，姑爷快尝尝我亲手下厨做的这道扬州红烧猪五花。”


    “妹妹手艺好着呢，姑爷快吃些。”杨椿面色如常，当方才什么都没听见，接过杨湫话茬，打破一时尴尬的场面。


    夹了块半肥半瘦的红烧肉放于陈昀碗中，杨微皮笑肉不笑：“快吃罢，娘亲不常下厨，夫君有口福了。”


    陈昀自然看得到她眼中的警告之色，他咽下要说的话，细细品尝了番：“果真好吃，岳母大人手艺比我们王府上的大厨还好！”


    “这才对嘛，好吃姑爷就多吃些，我看你清瘦的，再增些肉才更有福气呢。”


    见终于掰回了话，桌上几人松了口气，笑着转开些轻松有趣话题。


    陈昀注意她爱吃的菜色，给她连连夹了几筷。


    杨微面朝他，见他巴巴地盯住自己，也给他夹了些清淡的菜。


    这么多人看着，陈昀也不嫌害臊，她有些羞恼。


    吃着碗里她夹得满满当当看不见白饭的菜，甜津津的，他敛眉，慢条斯理地吃着。


    大家仿若都忘了方才发生之事，一团热闹之气。


    用过饭后，陈昀被赵姜拉去下棋品茶，杨微则随着母亲去了厢房。


    杨湫吩咐丫鬟婆子们去房外守着，拴好门，转向女儿，压低声音：“姑爷他......”


    同母亲坐于榻上，杨微正色：“娘亲有话讲便是了，我是您亲女，在我面前何须吞吞吐吐？”


    “娘亲的意思是，姑爷他不能有嗣，那其他方面？”杨湫见女儿还是一脸懵懂，咬牙：“你们房事可顺利？”


    一时大脑空白，杨微未曾想到娘亲直接问出口，她迅速反应过来，现下可不能露馅。


    “嗯，夫君好得很。”她垂下眼低着头，作出一副羞涩模样。


    看女儿如此说，杨湫才切切实实放下心来，那便好，总不能叫她乖女嫁进王府守活寡罢？


    她悄悄地从床头小柜子边拿出几本册子，塞入女儿怀中。


    “夫妻间鱼水之欢可没你想的这般简单，你回去好好看看这两本子，可别一味顺着他，多顾着些自己，这些事小娘子得趣了才好。”


    她越说一侧的杨微脸愈红，胡乱接过那几本册子，她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知晓的，娘亲莫说这些了。”


    刚成婚的小娘子脸皮还是薄的很，杨湫：“姑爷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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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不了子嗣也并非是坏事，正巧你不想要孩子，还不影响闺房之乐，增进你夫妻间感情。”


    听娘亲有喋喋不休之意，她紧忙求饶：“娘亲说些其他的罢。”


    杨湫千叮咛万嘱咐了番，又拉着她好好说了些体己话，问公公婆母待她可好，问王府上事情可繁琐。


    刚进门的新妇手上事务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不过些寻常府内识人立威之事罢了。瑞安王府有王妃执掌中馈，不用她管家。


    女儿真是嫁了好人家，看她悠闲自在的很，她满意的点点头，正巧门被敲了两下：“妹妹，外甥女，我能进来否？”


    上前拉开门，杨湫笑着：“姐姐还说这些，进来便是。”


    杨椿浅杏色罗裙后露出水红色一抹衣角，知是小妹杨涟也想来偷听。


    “哪里来的小贼，躲到姨母身后偷听来了。”杨微佯装发怒。


    从姨母身后跳出，姐姐只会这一招了么？杨涟气哼哼：“阿姐莫吓我，我早已不是八岁小孩了！”


    适才回门宴收宴，她被曲嬷嬷领着回了自己房内，嬷嬷安抚她说先叫阿姐同母亲说两句体己话，可她等着实在不耐烦了，便偷偷溜了去找她们。


    她几个月不见阿姐，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见了她，还不足五日，姐姐便嫁于姐夫去王府上了。


    之前听府里丫鬟婆子闲聊，说是家里姐姐妹妹成婚后一年半载只能见几次的，着实吓到她。


    不过也未曾想到去寻二人的途中还碰见了姨母，姨母好好说了她两句，不过还是把她带上，她也安静地躲在姨母身后。


    “妹妹这几月倒是胆子又大些。”她感受着阿姐的手在发顶上轻轻抚了两下，眼眶沉沉，上前抱住她。


    “我不会一年也见不了阿姐两次吧？”


    小娘子紧紧抱住自己，低头望着妹妹毛茸茸的脑袋，杨微也把她抱紧：“怎会？王府不过里杨府十里路远，阿姐也不是不能出府，你莫忧心这些。”


    不知妹妹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杨微笑着她稚童般天真时，心中还是有些酸涩。


    另一边，陈昀同岳父坐于院内石亭中，二人执棋，正下得火热。


    落子前赵姜就同对面俊秀姑爷讲莫要让他，他想好好与女婿下一盘棋。


    岳丈如此说了，陈昀也稳神认真起来。


    夫人说的没错，下棋如做人，一个人为人品性如何从棋风中便能窥见一二。


    下了几把，才知夫人精湛的棋艺是随了岳丈，第一盘棋陈昀竟险输给了赵姜。


    他已记不清已多少年没输过棋，不过棋法能够被摸索研究，第二盘他逐渐摸到些赵姜的门路，却还是败下阵来。


    “贤婿年纪轻轻便险些胜于我，已是不易。”


    见过赵姜之人无不叹一句才思敏捷，智慧非凡，他靠着脑子一步步将杨府产业壮大，才有了现下的杨家。


    “岳丈大人棋艺高深，小婿还远远不足。”陈昀淡声道。


    岳父城府颇深，这一点，夫人也随他。


    二人又下了几盘，下的尽兴，拢共下了五局，陈昀赢了最后一局。


    天色渐晚，这近两个时辰下的五盘棋，使赵姜对自己女婿愈看愈满意，陈昀显然也意识到岳丈的赏识，他端正姿态，更尊敬了些。


    用过晚膳后，杨微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临别时还被母亲塞了一食盒方做的千层油糕同一盒精美漆器。


    回到府上，杨微又亲自走了一趟，分了一碗热乎的千层油糕出来送与王爷王妃院内，叫他们也尝尝扬州特色母亲手艺。


    还有母亲特意重金托扬州老手艺人做的漆器，她将那漆器呈于二老面前。


    陈璧婉晚间本不再食，但手上的糕点还温热，可知亲家母的一片心意。


    她浅尝了一小块千层油糕，连忙拿至王爷面前：“王爷，您尝尝。”


    这甜糕混合油润香，不算太甜，属实美味。


    他们赏着那精巧华美的漆器，品着千层油糕，赞道杨家人知礼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