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爱丽同学进入了一段工作繁忙期。


    毕竟霓虹一直有‘読書の秋’的说法，认为春困夏疲，只有秋天才最适合读书。因此全国读书周设在10月，从10月27日开始持续两周；公共图书馆在10月到11月期间集中举办活动，比如阅读祭、故事会、展览等；书店设置秋季展台和推荐书单，出版业在秋季发行新书，连学校都会举行金秋读书周什么的。


    立海大附中也不例外，每年都有特别读书企划，今年的企划海报已经贴在外面，标题是“书签计划”。


    活动有效期内，在图书馆限定的一至二层区域内，学生每借阅一本书，可领取空白书签一张进行设计，还书时夹在书中一起归还，等待与另一人在茫茫书海中的不期而遇。


    全校师生都被这个活动形式吸引了，觉得好浪漫啊！不过全体工作人员开会时，爱丽举手发问：“那一直没人取走的书签怎么办？”


    “没被领取的书签，当然是活动结束后由我们统一回收处理。”


    “哦哦……”果然，善后工作是他们图书委员的事。


    活动开始后，大家都非常兴奋地涌入图书馆中。不过学生就是头脑敏捷，听说还有人以书签为信物传递感情、表白成功的，将浪漫指数再推上一层楼。知慕少艾是少年们的本能，这两天，男孩女孩们各种打听‘TA上次借了什么书’，或者含蓄地告诉对方‘我在哪本书里为你留了东西’。


    “铃木桑喜欢什么类型的书？”有其他男生也借着这个话题询问。


    爱丽就笑眯眯地摇头，直接说：“我没写书签哦。”


    对方被叫破心思后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哎呀，还以为能拿到铃木桑亲手做的书签呢。”


    别了。她的设计水平有点拿不出手，幸村观摩过她的暑假日记，点评其中的插画抽象得很有艺术性。


    晚上，她照常通过网络和柳下棋。不知为何，今日的柳莲二好像有点心思不定，静不下心来，尤其是刚刚走的一步，莫名其妙的。这已经不是问题手了，简直是净死、是暴毙，爱丽怀疑地看了又看，觉得他应该下不出这样水准的棋，发了个邮件询问道：“滑标了？”


    滑标，指的是网棋里误触鼠标导致的落子失误。


    柳过了几秒才回复：哎呀，刚刚不该下K10的。


    [Suzuki] 那重来一盘？


    [Yanagi] 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还要去还书。


    [Suzuki] 那好吧，晚安柳君。


    [Yanagi] 晚安，怎么落到K10了呢。


    爱丽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她关掉电脑后回到卧室，盘腿坐在床沿，忍不住又点开看了一遍对话。


    今天的柳怎么奇奇怪怪的，下错了就下错了呗，干嘛还要复述两遍，就这么不甘心吗？可是继续下去胜算也不大呀，难道还想从她手中夺走胜利？不可能的，只是认输时间早晚的问题。


    突然之间，她联想到什么，“啊！”地大叫了一声，忍不住朝后仰倒，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怎么了怎么了？”彩子敲门后探头进来，见女儿激动得满脸飞红，疑惑地问。


    瞧这样子，还以为被告白了呢。


    “没事。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有趣了，太有趣了！”爱丽大声说。


    一夜都没睡踏实，第二天，急于验证自己想法的爱丽狂蹬自行车，早早地就来到学校。在车棚停好车子后，她径直去了图书馆，熟门熟路地找到K区。


    K区的第十个书架……这么多，怎么找……有了，这里就挺奇怪的，几本黑色封面的书籍中间夹杂着一本白色封面，好格格不入，是不是放错了？她出于图书委员的习惯将书抽出来，发现是一本《围棋研究》，便笑了一下：唔，围棋专题的书，借阅的人确实少。


    翻开书后，关于天元战报道的那页，夹了一张简单的书签，并无插画和其他色彩，有种极素净、克制的美感。有人以黑笔竖着写了三行：石山の／石より白し／秋の風。


    很应景。翻译过来大致是“石山之中，比石更白，秋日的风”，就是描写此时此季的，即使被其他人翻到，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这是松尾芭蕉最有名的俳句之一，是喜欢俳句的他留给她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礼物，似乎在说‘我将这个秋天与你共享’。


    怪不得说了两遍K10，她与他下过几次盲棋，知道对方习惯用数字来表示围棋坐标，而不是用字母。比如比起K10这个说法，柳更常用的表述其实是10-10（十-10）。而这个坐标恰好是正中间天元的位置。


    爱丽不由得怦然心动，倚着书架轻声笑了起来。这是对方为她布置的一场小型解谜和寻宝游戏，比任何东西都让她感到惊喜和快乐。直到最后的最后，书签上也仅仅只是描写景色而已，真是将情绪留白到了极致。


    她捏着书签，头一次晕晕乎乎地往教室走，途中偶遇巡查的真田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喊住她，语气不甚在意地说：“最近在图书馆借了本书，很不错，推荐你去读读看。”


    “啊是吗？”她心不在焉、含含糊糊地说。


    她敷衍的态度、不感兴趣的语气说明了一切。有失望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本来想说的话也忽然堵塞，难以说出口。真田郁闷了好几秒，最终怒道：“你是木头吗？”


    此人视力很好，眼睛很尖，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急切地去抓她的肩膀：“这是什么？拿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很冲，动作粗暴得异乎寻常，爱丽立刻回过神来，一下子把手背到了身后。仿佛是关教练上身，她觉得他态度有问题，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便果断拒绝：“不要！这是我的隐私。”


    真田怒极反笑：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和他讲究起隐私！


    他分明看的真切，那是张书签，被她小心翼翼捏在手里的书签。


    想到对方刚刚明媚的笑容，再对比面对自己的敷衍，他忽然感觉非常消沉而迷茫，心中有两股声音争执不下。一个大叫快说，再不说可能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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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及了；另一个却警告道，真的要现在吗？这颗软弱痛苦茫然的心，这颗没有足够觉悟的心，能对她做出坚定的承诺吗？怕来不及而进行的告白，怕被人抢先而进行的告白，太草率了，太草率了。


    许久之后，他稳住心神，勉强笑了一下，平静地说：“好，那我不看了。”


    爱丽撇了撇嘴，觉得对方的某种责任心又觉醒了。不过这也不怪他，因为从小到大，真田像自己的半个监护人似的，帮她处理掉各种小纸条情书和明信片，黑着脸打发走不怀好意的外校不良少年，免去了她很多很多的麻烦。他的责任心和保护欲，何尝不是她惯出来的。


    但这张书签不行，不在处理范围内。她很喜欢，要保留下来。


    那为什么不想被真田看到？这个问题从心头划过。


    不知为何总有点心虚，像做错事一样。在棋盘上眨眼间就能想出五六种应对后手的爱丽，在此时却突然想不出该作何解释，好在对方也跟泄气皮球似的有气无力，没有继续追问，于是两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散开，闷声不吭地各回各处上课。


    [Suzuki] 问：秋风是什么颜色的！照片.jpg


    [Yanagi] 笑脸.jpg果然找到了，这是风铃吗？


    [Suzuki] 是的，是用那张书签做成的风铃，我超喜欢！！谢谢你！这样就能听到秋风了。


    [Yanagi] 那铃木桑介意为我描述一下秋风的声音吗？


    [Suzuki] 铃木桑比较介意你的称呼，以后叫我的名字吧。


    那边好久都没有回复，看不到反应，爱丽只能猜测：咦，难道是自己太冒昧了。


    [Yanagi] 爱丽桑


    [Suzuki] 嗯嗯嗯，不加敬称也没关系！


    怎么又不回复了，打字速度突然变慢了呢。她只好继续说。


    [Suzuki] 比起夏风的活泼，秋风更沉静悠远。夏风像透明的玻璃，秋风像带着锈迹的铜钟。


    [Yanagi] 很美很贴切的比喻。


    [Suzuki] 往年过了夏天，我们家就会把风铃摘掉，现在想来有些可惜，因为秋的声音也很好听啊。我猜冬天或许是清凌凌的，像‘大珠小珠落玉盘’，春天或许是软绵绵的，像小猫的呼噜。


    [Yanagi] 那么就拜托爱丽继续为我担任风的记录员吧^^


    [Suzuki] ryo！


    就是ryoukai（明白）的一种省略语，是相当随意的说法，在手机族中间很流行。


    另一边，柳忍不住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上，用力闭了下眼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低着头，在舌尖上慢慢念她的名字：airi以元音开头、以元音结尾，发音清脆，有种明亮之感。很好听，是唇齿间吐露的最灵动的词语。


    房间里的小猫咪伸了个懒腰，走到他的面前呼噜呼噜。想起她的形容，他抱起猫来，将脸完全埋在它毛茸茸的肚腩上，只露出一双微红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