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菩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妈妈……我想去……我还能去吗……？”


    妈妈看着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单手把童话书合上了，让他先去房间里写作业。


    没有得到回答。


    谢菩提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就意味着你已经被拒绝了。


    当时他在房间里，隔着房门听见父母的争吵声，自从去年的生日过后，这种争吵频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谢菩提搓了搓手里的蜡笔，继续在纸上涂画，空白的纸面逐渐染上颜色，图案呼之欲出。


    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像是蝉在夏天的树上鸣叫，像是苍蝇围绕着果肉的声音，像是他在梦里见到的恶鬼发出的声音。


    谢菩提从来不会问父母为什么吵架，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去问，这一切就会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渐渐退出他的生活。


    大人是成熟的大人，他们的争吵只是偶尔的调剂，当他们冷静下来，一切就会恢复正常，这个世界会重归宁静，美好。


    是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大门打开了，砰的一声关上了，世界真的安静了，在这样的安静之中，陡然生出一种不安感。


    门又开了，这一次打开的是房门。


    父亲走了进来，前几年，父亲的脸上总是意气风发的神情，他永远挂着神气的笑容，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只有满脸的凶悍。


    父亲好像失去了微笑的本领，他一直愤怒着，一直如此，谢菩提从此没有见过父亲笑。


    他听不懂那些晦涩的话，他们说，父亲的生意失败了，现在留给他们的，只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样的债务。


    还不完的！


    父亲打开门的时候，谢菩提正在画画，他的蜡笔已经上了一半的颜色。


    谢菩提没有躲着大人画画的习惯，他一直很大方地朝爸爸妈妈分享他的画作。


    每一次，他们都会赞美他的画，说他很聪明，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喜好，而不是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天天只知道沉迷电子游戏。


    绘画不同，绘画是高尚的。


    它是艺术。


    而这一次，父亲走进来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他已经长出了白发，看见桌上摊开的画纸，突然怒不可遏地把画纸抓在了手里。


    刺啦刺啦刺啦。


    画纸被撕成了几个长条，画上人的面容也因为画纸的分崩离析而变得扭曲起来，残破的脸颊看起来很吓人，变得不再美丽，倏然间丑陋起来。


    父亲把蜡笔掰断了，扔进了垃圾桶里，连同谢菩提绘画的本子，也一并粉碎了，扔进垃圾桶里，和吃剩的，倒掉的饭菜黏在一起。


    谢菩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父亲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为什么总是在画画？这是没有前途的。你知道你妈妈不喜欢你画画吗？就是因为你这么不懂事，她才会不想要再待在这里了。”


    “对不起。”


    父亲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算了，你什么都不懂，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谢菩提问：“那我还能去学画画吗？”


    “爸爸。”


    父亲沉默了片刻，叹气道：“我们没有钱学艺术了，弟弟生病了，我们要给他治病。”


    是不能去的意思吗？


    如果不需要钱的话，他是不是就能继续画画了？


    陈老师曾经说过，画室有一个名额，可以免去学费，只要他能成为画的最好的那个，这个名额就归他了。


    陈老师说过，他很有天赋，只要静下心来画画，他会得到这个名额的。


    谢菩提没有了画笔，在画室里待到深夜，把要交上去的画作准备好了，才安心地回去睡觉。


    明天结果就会出来。


    第二天，谢菩提去了画室，陈老师在里面等着他。


    陈老师喊他过去，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谢同学，那个名额我们已经有了别的人选了，不过你不要气馁，一次小挫败而已，不会影响什么的。”


    谢菩提明白过来，他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他问陈老师：“老师，你之前不是说过，我应该可以的吗？我……画的不好吗？”


    陈老师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们画室里最近来了一位很优秀的新学生，大家讨论过后，觉得还是他更合适。不过谢同学，你真的画的不差，不要因为这种打击就失去自信。”


    “就算摔倒了，人也一样可以再站起来的。”


    谢菩提顿了顿：“老师，我以后，应该不会再画画啦。”


    陈老师一惊，以为谢菩提是在开玩笑：“为什么？”


    谢菩提：“我……不太适合画画，我应该回去读书。”


    陈老师问了好几遍，才敢确信谢菩提说的是真的，她一连叹了好几声：“多可惜啊。以你的天赋，不画画真的很可惜。你真的不打算再试试吗？要不然，我去帮你和你家长谈一谈吧。”


    谢菩提说：“不用了，老师，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他们的事。”


    陈老师也没了办法，她不能决定别人的人生，除了接受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谢菩提又问：“老师，我可以见见那个新同学吗？我想看看他的画。”


    陈老师答应了下来，把谢菩提带进靠里面的一间画室，然后走了出去。


    画室的门半开着，谢菩提看着一道背影，旁边的画架上夹着的纸上，涂满了鲜艳的色彩。


    那真的是很漂亮的颜色，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与伦比的美丽。


    可以让这个黑白的世界染上色彩，那个人转头拿起画笔，谢菩提看见他的侧脸上沾了一点蓝色颜料，像是第二道画布。


    谢菩提在外面偷偷看了很久，等到里面的人画完了，要出来，谢菩提才慌张地跑了出去。


    那个人走了。


    只留下画布挂在那里，谢菩提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伸手就可以把那些色彩握在手中。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毁掉它的冲动，然而他没有下得了手。


    ·


    谢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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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开始没有缘由地去打听这个人的消息。


    他只是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可以一出现，就把他心心念念的一切都拿走了。


    这人是学校里的优等生，家境优渥，父母恩爱，连相貌也无可挑剔。


    比起活人，更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他的世界是不真实的，虚幻的，充满了孩童般的幻想的，浪漫世界。


    谢菩提问了很多人，他们都对苻玄英赞不绝口，可他却不肯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样完美的人。


    怎么可能呢。


    他不信任何人的话，他要自己去看。


    他讨厌完美的人，那么空洞，看起来完美无缺，实际上只是空无一物。


    谢菩提开始不断地搜索一切与苻玄英有关的消息。


    每一个与苻玄英有关的消息，谢菩提都不会放过。


    浏览校内论坛的一个个帖子，谢菩提看得眼睛干涩生。


    最开始，谢菩提只是想要观察，找到苻玄英的弱点，或者说——污点。


    可是他失败了，他每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窥探着苻玄英的生活，试图从中寻找出破绽，找到苻玄英不配得到这些的证据，却从始至终一无所获。


    在调查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谢菩提终于不得不承认，苻玄英的确，某种程度上，大体可以算是一个完美的人。


    照理说，既然已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应该结束这样无聊的阴暗的窥探，毕竟这毫无意义。


    但是时间长了，这种隔着屏幕的探寻都已经成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如果想要拔除，只会疼得像是拔皮抽筋。


    所以连谢菩提也无法割舍，他继续每天观看和苻玄英有关的事，没有一天落下。


    从夏天到冬天，他看着帖子里的消息。


    苻玄英去喂小区草丛里的流浪猫，把那只本来瘦弱得可以看见嶙峋的骨头的猫喂得圆滚滚的，简直像是一团毛线球。


    在苻玄英走后，谢菩提也会尝试着喂一下那只猫，但是那猫却从来不肯吃他喂的东西，就连这种流浪猫都这样看不起他。


    谢菩提再也没有喂过它。


    再后来，有一天深秋，他恰好路过了苻玄英的家。


    他在帖子里见过这地方，却没有想过要进去。只是那一日他凑巧做完兼职，看见苻玄英走进一栋米白色大楼，那里的大门本来是锁上的，但是在那一天却敞开了。


    谢菩提其实一直对苻玄英的家很好奇，他像每一个路过的人那样，曾经旁观过无数次苻玄英走近这栋房子，然后只能凭猜测描摹里面的图像。


    可是，那一天，他有了进入童话世界的资格。


    谢菩提鼓起勇气，悄悄跟在进去的人群里，混了进去。


    那天来了很多客人，像他这样年纪的人更是不少，所以门口守着的人也没有拦住他。


    屋子里面的装饰更加漂亮，蓝白相间的墙壁，每一处家具都泛着光泽，这里和谢菩提想象中的城堡毫无差别。


    谢菩提看见了苻玄英的父母，他们一个穿着黑色的合体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