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不能验呐!(1)

作品:《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

    他的声音又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方才在地牢里,大司空已经亲自验过身了。“


    “那时候验过,现在又验,岂不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岂不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这话说得在理。


    验过了,还验什么?


    那些跪着的草民们听着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是啊,验过了还验什么?


    赶紧斩啊!


    他们都等了半天了,就等着看那刀落下去,就等着看那五颗人头落地,就等着看这破天荒头一遭的事。


    怎么又不斩了?


    怎么又要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崔荣听见那些议论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眼看谢千不为所动,竟然有意亲自过去。


    扑通一声。


    崔荣跪在了地上。


    那膝盖落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响,响到连刑台下的人都听见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落在那跪着的身影上。


    崔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脸上,满是惶恐,满是恳切,满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劝谏上官的模样。


    “大司空——”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大司空三思啊!”


    三思。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替谢千着想,像是在为谢千担心。


    可他的心里,却在拼命地喊着另一个声音:


    不能验!


    绝对不能验!


    “大司空,君上就在那阁楼上看着。“


    “君上方才说了那番话,说了秦律的威严,说了今日之事的意义。“


    “大司空若是在这时候节外生枝,岂不是——”


    “岂不是在驳君上的颜面?”


    不过这最后一句,崔荣没有说出来。


    打君上的脸?


    那是死罪啊!


    那是要诛族的啊!


    崔荣见谢千没有说话,又连忙道:


    “大司空,方才在地牢里,您已经亲自验过身了。“


    “那时候您看了,现在到了刑场上,又要验,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是替谢千着想。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惶恐恳切的模样。


    谢千只是扫了崔荣一眼,便借步移开,这身,他要验!


    崔荣心中一紧,知道谢千不好对付,若是今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很难蒙混过关。


    他定了定神,只能再度迎上去。


    “大司空,时辰将至,按照祖制,将死之人,是不能揭开头套看到活人的。”


    说到这里,崔荣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悚,仿佛在诉说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按照当时的说法,人犯被斩首之前,若是见到了活人,怨气便会凝结不散,化作厉鬼,缠住被他所看到的人。


    轻则让人身染重病,重则家破人亡,不得善终。


    今日刑场之上,百官齐聚,还有宫卫值守,若是贸然揭开头套,让这将死之人见到众人,一旦他的怨气缠上众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谢千的神色,看到谢千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又继续说道:“君上就在对面的阁楼里观刑,居高临下,若是此刻揭开头套,人犯抬头便能看到阁楼中的君上。“


    “大司空,你想想,若是他临死前看到君上,怨气大增,化作厉鬼缠住君上,那便是谋逆大罪啊!”


    最后一句话,崔荣说得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甚至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目光紧紧地盯着谢千,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他刻意将“谋逆大罪”这四个字说得很重,就是想借此震慑谢千——谢千身为大司空,深受君上信任,难道会不看重自己的名声与性命吗?


    若是被安上“谋害君上”的罪名,即便他有百口,也难以辩解,最终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株族的下场。


    谢千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崔荣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带着几分迷信的色彩。


    但在这个时代,世人皆信鬼神,尤其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怨气,更是心存敬畏。


    更何况,崔荣提到了君上,这就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君上亲自前来观刑,若是因为他的一时大意,让君上受到怨气侵扰,哪怕只是有一丝可能,他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即便如此,谢千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打消。


    他看向崔荣,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低沉:“崔夫,你说的这些,虽有祖制可循,可本司空总觉得此事蹊跷。”


    话毕,谢千大步向前。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玄色的官袍在他身后荡起,像一片翻涌的乌云。


    可谢千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向着刑台走去。


    向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走去。


    向着那些裹着黑色面罩的头颅走去。


    他要验明正身。


    他要亲自看。


    他要——那可是自己的骨肉呀!


    “大司空!”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谢千的小腿。


    崔荣。


    他趴在地上,整个身子像一条死狗一样贴在谢千脚边。


    双手紧紧箍着谢千的小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脸贴着地面,看不清表情,可那颤抖的身子,那急促的呼吸,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暴露了他此刻的恐惧。


    “大司空!不可!不可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几乎要破音。


    “将死之人,不可与活人对视!这是礼制!这是礼制!大司空,您不能去!您不能去啊!”


    他抱着谢千的腿,拼命地喊着。


    那声音在刑场上空回荡,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高台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满是困惑,满是不知所措。


    发生了何事?


    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抱着大司空的腿?


    大司空要做什么?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啊!”


    “那个人怎么趴地上了?”


    “他抱着大司空的腿!”


    “大司空要做什么?”


    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仍是一动不动。


    他们戴着头套,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看不见任何反应。


    他们只是跪着,像五尊雕像。


    刑台边,那刀手握着鬼头大刀,也愣住了。


    他望着高台上的这一幕,望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望着那个被抱住腿的大司空,手里的刀忘了放下,都举得有些酸了。


    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阁楼上,气氛瞬间凝固了。


    宁先君站在最高处,手扶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收缩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站在他身后的费忌和赢三父,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宁先君的目光落在刑场上,落在那高台上,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趴在地上抱住谢千腿的人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谢千这是要做什么?


    他要往刑台上去?


    当即,宁先君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的,不安!


    他怕。


    他怕谢千这时候心软。


    他怕谢千会反悔。


    他怕谢千会说“不斩”。


    到时候谢千万一过来求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


    那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慷慨之词,那番知乎者也,那句“以昭秦律之威严”,全都变成笑话。


    正秦律。


    正了个寂寞。


    宁先君的拳头微微攥紧。


    他想派人去催。


    他想让殿传侍跑过去,告诉谢千:时辰已到,速速行刑!


    可他不能。


    他不能派人去催。


    因为一旦他派人去催,那就等于是他在逼谢千行刑。


    那就等于是他在亲手推谢千走上那条绝路。


    那就等于是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事,寡人也有一份。


    他之前费尽心机把自己摘出来,说什么“无需向寡人请示”,说什么“是大司空要大义灭亲”,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事与他无关吗?


    如果他这时候派人去催——


    那一切就白费了。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几乎要冲出胸腔的焦躁。


    他只能等。


    等谢千自己做出选择。


    等谢千继续向前,或者——


    停下。


    阁楼的下一层,费忌和赢三父也在望着那刑场。


    他们的脸色,比宁先君还要难看。


    费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高台,盯着那道被抱住腿的身影,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崔荣。


    他的心里,也在怕。


    他怕的和宁先君不一样。


    他怕的不是谢千心软。


    他怕的是——


    谢千真的走到那刑台前。


    真的摘下那些头套。


    真的看见那五个人的脸。


    那不是他的孩子!


    那五个,是崔固挑的死囚!


    是被毒哑了喉咙的死囚!


    是替身!


    如果谢千摘下头套,看见那些陌生的脸——


    那就全完了。


    那就暴露了。


    那就意味着,他们费尽心机策划的掉包计,彻底失败了,不仅如此,还会带来极大的麻烦。


    费忌不敢往下想了。


    现在只能期待,崔荣能把谢千拦住。


    只要拦住谢千。


    只要不让他去验。


    只要让这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那就还有希望。


    赢三父站在费忌身侧,也在望着那刑场。


    他的脸色比费忌还要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那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那是死囚。


    那是替身。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谢千真的走过去——


    如果谢千真的摘下头套——


    如果谢千真的发现那不是他的孩子——


    赢三父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崔固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


    “只要把犯人掉包,谢千就斩错了人。”


    “只要他斩错了,那一鼓作气就泄了。”


    “只要泄了气,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现在,谢千还没斩。


    好你个谢千,不就行刑么!


    这时候你怎么就不硬气了!


    之前在朝堂上你不是很嚣张吗,这时候怎么就磨磨蹭蹭了!


    赢三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望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崔荣,心里默默祈祷。


    拦住他。


    一定要拦住他。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一定要拦住他。


    刑场的高台上,崔荣还趴在地上。


    他的手紧紧抱着谢千的小腿,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粘着不放。


    他的脸贴着地面,看不见表情。


    可他的声音,却一声一声地传出来。


    那声音里,满是哀求,满是恐惧,满是——


    拼命。


    “大司空!您不能去!真的不能去!”


    “将死之人,有死气!那死气会害了您!”


    “您是秦国大司空,您不能冒险!”


    “大司空!您听卑职一句劝!验过了!已经验过了!何必再验!”


    “大司空——!”


    他喊着,叫着,抱着谢千的腿不放。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他嘴里冒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那些规矩,那些说法,那些禁忌——


    不管有用没用,他都往外抛。


    只要能拦住谢千。


    只要能让谢千停下。


    只要——


    崔荣感觉到了。


    谢千的腿动了动。


    小腿上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要改变重心。


    可崔荣感觉到了。


    他的手正死死抱着那条小腿,隔着那层官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条腿的每一丝变化。


    那肌肉的微微收紧,那骨骼的轻微转动,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抬起——


    他都感觉到了。


    他的心里猛地一喜。


    谢千停下了?


    谢千不走了?


    那喜从心底涌起,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那满是恐惧的心。


    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他的脸贴在地上,他的嘴里还在喊着那些话:


    “大司空!您不能去!真的不能去!规矩不能坏!老规矩不能——”


    他喊着。


    他的心里在笑。


    成了。


    成了!


    谢千停下了!


    只要谢千停下,只要谢千不去验,只要这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那他就立了大功。


    崔固会高兴。


    费忌和赢三父那些大人们会高兴。


    君上也会——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崔荣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什么重重的东西砸中了。


    那力道又狠又猛,从脸颊上炸开,瞬间传遍整个脑袋。


    他的头猛地向一侧甩去,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嘴里那些没喊完的话,全被这一下砸回了肚子里。


    他被踢了。


    被谢千踢了。


    那一脚踹在他的脸上,踹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可那被踹的脸,那被踹的脑袋,那被踹的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然后,一股剧痛从脸上传来。


    那痛是火辣辣的,是钻心的,是让人想惨叫却又叫不出来的。


    他的脸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从脸颊到下巴,从鼻子到眼睛,全都痛得发麻。


    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是他的身体自己松的。


    那一脚的力道太大,大到他的手根本抱不住。


    他的身子向后倒去,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倒在那些散落的木牌旁边。


    崔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眼前还是金星乱冒,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条被踢开的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