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妧儿悔了”

作品:《王妃,请自重

    林大富没别的本事,但识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比如他挑的二女婿李瀚;又比如他前些年得知小女和丁岁安有染,非但没有因为担心有辱门风而斥责阻拦,反倒直接在自己家旁边帮他购了宅子。


    要知道,那时的丁岁安还只是名小小的都头。


    这精准眼光,也显示在他挑女人_上. . . . .后宅这些个姨娘们虽爱争风吃醋,却没一个坏心眼儿的。霁阁内,因微微伤感之时,却见晚絮一路从外间小跑入内,略显紧张道:“郡主、二娘-. . . . . .大娘子来了~”


    林寒酥起身,“快请进来”


    十余息后,林扶摇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霁阁外。


    林寒酥、林藤乘姐妹二人已走到门外等候。


    “大姐~”


    甫一见面,林寒酥便轻唤一声,迎前一步,伸手打算揽过林扶摇的手。


    那林扶摇却抢先屈膝垂目,恭敬道:“见过郡主”


    林寒酥稍稍一顿。


    林扶摇这称呼有问题么?硬要说起来,她一个王爷外室,见到朝廷敕封的郡主,主动见礼也没毛病。可姐妹三人自幼情深,她这恭敬完全没必要。


    明显是她以这种方式故意刺挠人,好发泄心中那一点至今尚未释怀的“女婿被妹妹抢了’的不甘。站在两人一旁的林霹霖,快速往大姐和小妹脸上扫了一眼,连忙笑吟吟上前打圆场道:“自家姐妹,何需这般客气~”


    二妹给了台阶,林扶摇委屈吧啦的侧头看向一旁,像个枢气小孩儿似得,等着林寒酥来哄。林寒酥哪能忖不出大姐的心思,但她从来也不是个软柿子,见大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拿乔,索性收回了挽向大姐的手,只略一颔首,平静道:“嗯,林氏免礼~”


    林扶摇一脸震惊的擡起了头。


    林寒酥却已经不再看她,而是错身走到姜妩身前,温和笑道:“妩儿来了”


    尽管来前姜妩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小姨母的瞬间,“此生第一次动心的男子,竟要成为自己的姨夫了’这种让人倍感羞耻、尴尬的想法,还是遏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姜妩小脸一红,垂头不敢看小姨母,只低声道:“妩儿贺小姨母新婚之喜。愿小姨母-5... .与侯爷琴瑟和鸣,白首同处心... .”


    恭喜的场面话,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止不住带了丝颤抖。


    姜妩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五味陈杂的心情,又道:“婚仪琐碎,若有需跑腿传话的琐事,小姨母尽管唤我便是。”


    她那强忍的模样,林寒酥姐妹三人都看在眼里。


    相比心情各异的几名女子,姜轩仿似完全感受不到此间那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息一般,上前一步便咧嘴笑道:“小姨母,您穿这身嫁衣真好看!兄长若见了.. ...”


    “呸~”


    旁边的林藤霖轻啐一口,笑道:“轩儿,你如何称呼楚县侯?”


    “g....小姨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哈哈。”


    一旁的晚絮、许嘛嘛以及诸位姨娘,都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气氛大为缓和。


    始终低着头的姜妩,这才趁机擡头窥了小姨母一眼,一时小有恍神 . .轩儿说的不错,小姨母穿了这身嫁衣,真的很好看呀。


    门外日光里,那身大红织金嫁衣,色泽正浓,映得她肌肤欺霜赛雪。


    珠玉压髻、凤眸含光.. ..就那般淡笑静立着,便有种烛照千枝的明艳。


    端庄的令人不敢逼视,却又移不开眼睛。


    若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的话,便是....国色天香。


    姜妩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比起姨母,自己就是个干瘦丫头。


    以前,她只因家世出身自卑过,但今日,却首次因为身材、气度而生出了自伤自艾。


    但以往,她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和小姨母放在一起比较过. .. .


    “走,回房坐~”


    那厢,林寒酥一左一右牵了姜妩、姜轩姐弟俩,走回霁阁。


    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竟没想起招呼林扶摇。


    林扶摇落后众人几步,身边只有二妹,待林寒酥牵着姐弟俩走进屋内,前者便忍不住了,又屈又恼道:“二妹,你听到了么?她. . ..她方才唤我林氏!”


    林藤霖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先喊小妹郡主,人家顺着你还不行么?”


    “你...我....她.,”


    林扶摇吭哧半天,也没组织好一句话来,反倒是林霹霖又低声劝道:“今日是丁家前来下聘的大喜日子,依小妹那脾气,你给她添堵,她岂会忍着?要我说,你还没妩儿晓得道理。”


    原本想拉帮手,此刻见二妹也不帮自己,林扶摇不由更觉委屈,“我没你和小妹命好. . . ..你家李大人近几年官运亨通;寒酥自己也被封了郡主。我原本还指望妩儿觅得好夫婿,一辈子不再受我这样的苦,谁晓得”


    见大姐心结始终未解,林霖霖索性不进霁阁了,拉着她走到院内小亭,在临水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大姐,不是妩儿的,你便是不服气也不争不来”


    林藤霖稍显严肃,林扶摇正要说些什么,前者已摆手阻止,继续道:“我且问你,你第一回见楚县侯,是什么时候?”


    林扶摇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某个冬日午后,阳光斜映厅堂,那俊逸少年伏案教导妩儿的画面,怔了片刻后才道:“是正统十七年冬...”


    “好,那时你能看上楚县侯做你女婿么?”


    “有何不能,那时我便觉着楚县候. ...”


    林扶摇张开便来,但林霹霖似笑非笑、好像完全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缓缓住了嘴,沉默两息才嘴硬道:“我那时便觉着他不错,只不过尚是一名小小什长,自然不敢让妩儿嫁去跟着受苦。但后来...”“后来楚县侯青云直上,你才下定决心?”


    林藤霖替她说出了口,林扶摇倒也不觉有何不妥,只道:“我难道有错么?你也是有孩子的,谁不想自家孩儿觅得一门好姻缘,风风光光过一辈子?”


    “你看,打一开始你就败了。”


    “什么意思?”


    林扶摇稍显迷茫,林霹霖却偏头往霁阁看了一眼,随后轻叹一声,小声道:“正统四十八年,有回夫君的同僚看上了楚县侯,请我们夫妇代为做媒,当时我便找上了寒酥,想着楚县侯曾在她府上听差、若请寒酥在中间说和,好事易成。却不料 . .”


    说到此处,林雷霖露出一抹自嘲似得微笑,“不料,寒酥竟向我小小发了一场脾气。”


    “你是说,他们. . .”


    林扶摇震惊的看着林霹霖,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刚开始我还没往别处想,毕竟....当年楚县侯还是位小都头,寒酥虽寡居,却是堂堂国朝一品王妃、又得了殿下青睐,入公主府做女丞。既尊又贵 ..”林藤霖拍了拍大姐的手背,继续道:“试想,大姐若是男郎,在你微末时,不理双方巨大差距、倾心于你,扶你助你,又经数年等. . .…你会怎样?小妹看见的,可不是如今冠盖满京华的楚县侯,我猜,楚县侯在王府听差时,便与小妹. ..”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这会涉及到一个严重的伦理问题.. ...毕竞她也不能确定,两人有私时,兰阳王到底死没死。总之,林藤霖是想告诉大姐,小妹自己挑的人,从对方还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郎君时便已倾心相助。后来,丁岁安所谓破墙开门、追求小妹,不过是为了保全她名声的戏码罢了。


    林扶摇默默无语,林霹霖趁机又道:“事已至此,大姐便不要纠结此事了. . . . . .如今轩儿极为可能被立为世子,妩儿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天中青年才俊尽可由大姐挑选。妩儿如今已双十年华,你早日为她说门亲事,她才好忘却这段孽缘....”


    原本听了二妹劝解半天,林扶摇心结有所松动,可一听到她提起女儿,林扶摇不由又红了眼,持帕抹泪道:“你道我没试过么?自打去年知晓了楚县侯和小妹之事,这一年来,我给她寻了多少才俊子弟,她却一律不见。我若说的急了,她便说要去庙里做姑子. . .”


    林霹乘不由沉默。


    品貌兼具的男子好寻,但心结难解啊。


    她刚开始以为心结在大姐这边,如今才晓得,心结却是在甥女这边。


    林扶摇落了几滴泪,心情愈加郁结,只低泣道:“我妩儿这辈子,要被楚县侯害苦了. . .. .”午时初,前宅。


    二进厅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色礼品。


    五匹黑色、外加五品浅红帛布,叫做玄需束帛。


    托盘内一对油亮鹿皮,叫做俪皮。


    这两样,是最正统、最核心的聘礼。


    除此外,还有穿成串的铜钱,黄灿灿的金锭;丝绸、布匹以及钗、镯、簪. .. .


    这代表了聘金。


    最后,便是些酒、茶、喜饼、大雁等等。


    老丁是头回操持这种事,可谓一窍不通,之所以能准备的妥当,多亏礼部官员在府里悉心指导了两日。丁、林两家小儿皆有爵位在身,两人结合便不单单是两家的事了。


    一切婚礼流程,都要照规矩来。


    但想让丁岁安遵守规矩,挺难. ..….


    就像今日下聘,简单点媒人到场便可,想要表达南方重视的话,南方父亲到场已是极限。


    可半个月后即将成为新郎官的丁岁安却偏偏也跟着老爹来了。


    不合规矩。


    “嗬嗬,你们聊,你们聊哈...我去后头找兰阳郡主”


    更不合规矩了。


    一众娘家人哪见过这般猴急的新良郎.. ... .当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个男女,成婚前甚至一面都没见过。


    他倒好,当着人家女方众多长辈的面,直接要去后宅找新娘。


    更可笑的是,还拙劣的用了“兰阳郡主’的称呼,好似这么一喊,两人就不那么熟悉了一般。老丁觉着儿子很丢人 .堂堂怀丰郡公、从来不会低头的汉子,在林家众多长辈愕然的注视下,羞愧的低下了头,靴内脚趾,纠结的扣做一团。


    好在林大富是个开明的,冲着丁岁安早已窜出十余步的背影道:“你去吧,老夫同意了。”丁岁安此时刚好转过墙角,只听墙外传来一道惫懒回答:“谢伯父应允~”


    嗯,楚县侯还是守规矩的,你看,新娘父亲同意了,他才去的。


    “哈哈~”


    今日猪脚林大富尬笑两声,环顾众人,强行挽尊道:“小女与楚县侯皆为朝廷效命,平日因公务,见过三两回,也勉强称得上相熟。咱们就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哈哈. . .”


    “哈哈~”


    最先配合他的是老丁,连忙跟着尬笑两声,“对对对,不必拘于虚礼了。”


    厅堂内随即齐齐一阵尬笑。


    说回霁阁那边。


    趁着林寒酥丈量体型、裁布做新衣之时,姜妩悄悄走出霁阁,打算在园子里随意转转透口气。转过月洞门,走在青石小径上,忽听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眸中忽地映出那道熟悉、却又稍稍有了点陌生的身影。


    丁岁安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姜妩,两人齐齐一怔。


    相隔丈余,各自顿住脚步。


    正午日光穿过竹影,斑驳落于两人肩头.. .


    姜妩忽地想起,正统四十八年夏,丁岁安忽然跑到律院去找她. . …那日,他也穿了一袭青衫、同样日光炙热、同样的树荫斑驳。


    她无端一阵心酸委屈,嘴巴不受控制般的一扁、眼窝发烫。


    她赶紧转身,想要在眼泪落下以前逃走。


    可跑出几步,她又忽然停了下来,背对丁岁安.. ...


    丁岁安见状,开口道:“妩儿,你. . .”


    “怎么在这儿’这几个字尚未说出口,姜妩已抢先道:“兄长~”


    “嗯?”


    “你..”


    声音一哽,紧接便是三两息的沉默。


    微风轻抚,竹影婆娑。


    “兄长,正统四十八年七月十四,你去律院寻我那日.. . ..”


    姜妩微颤的声音里是强压下去的复杂情愫,至今,她都以为那天丁岁安要向她表白,她却畏于母亲之命,在丁岁安开口前委婉拒绝、堵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她想问个明白,“那日若妩儿违背母亲之命,答应了兄长,你. . ...你会带我走么?”啊?


    正统四十八年七月十四,去律院寻她?


    都过去两年了,谁还记得那天发生了啥啊?


    难道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带你 ..,走?”


    丁岁安这么一问,姜妩猛地转过身来。


    日光下,那张清丽小脸上早已爬满蜿蜒泪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却又带了一丝勇敢,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对,带我走,离开天中、离开大吴,我们寻个山、寻个岛...…再也不回来了,元.1 . . ..悔了。”


    说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