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法力。


    从本质意义上来说，是对个体的超凡拔升，但绝非个体超凡入圣的唯一出路。


    夺天地造化以全自身法力，是修行道路之一，参悟大道至理，契合万法规则，也是修行道路之一。张福生在历经所有尘封历史时，曾经见证过某个落榜考生出家为僧，


    在佛寺里研读了四十九年佛经著作，不修性命，不养精气神，不练法力不求长生，


    只是读法诵经，参悟道理，


    却也在彼时人间王朝大兴灭佛之际，以一介凡人之身，持禅杖，唱三声佛理，而后


    围猎踏山伐庙而来的十万铁骑，便被三声佛理唱去了瀚海边荒。


    没有法力的僧人也就借来道理和春风，将自己送去了京城，撚起佛理，换了新天，做了佛皇。佛皇横压俗世九千三百年，地府不敢收，无常不敢前，


    但他到死都还是个凡人，到死都未曾淬炼过皮膜。


    一如佛皇，一如此刻的张福生。


    张福生端坐在神台之上，白身，凡体，气血枯竭，精神孱弱，法力全无，天不亲地不近，


    却便是屈指这么轻轻一叩虚空。


    八万四千道，时光，因果，流动，岁月，空间，坍缩，凝滞，停止....


    一条条道汇聚在指节，而后一


    一切时光岁月流动，在张福生的眼中都被缓了下来，直至于彻底停滞不前，


    他所轻叩虚空的那一点，开始向内坍缩，虚空和时光都被牵引而去，一切开始随着坍缩而回溯。回溯至不久前，林东西初至此地之时。


    张福生再度动用因果之道，将自身与小师姐的因果短暂相合，于是，小师姐是他，他也便是小师姐，而林东西的所见所闻，也自然就是张福生的所见所闻。


    他看见了。


    看见黄沙、荷池、破落道观、紫气长河等，一应散去，唯余虚空；


    也看见虚空当中浮现而出的，占据一切视线，占据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的煌煌人影，


    看见煌煌生灵不断变化的脸孔. ....


    几乎每一张脸孔张福生都认识。


    “东皇，弥勒，太清，上清，娲，天帝. .. .”


    张福生眉头紧蹙。


    “还有孟阿难，玄清道友，以及.. . .我？”


    他凝视着占据一切有和无之所的煌煌生灵，忽而醒悟。


    “这是，浮黎大天尊。”


    “是..道果。”


    诸果位中，大罗果位超脱岁月，其上为无上果位，本已意味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奈何无上者能被其余无上者所制衡，


    当无上者的数量超过【一】之时，也就从全知全能滑落为了近于全知全能。


    唯有凌驾于无上者之上的，名为【道果】的终极果位，方才是真正的一和全。


    张福生心头一寒，已然明白了过来一一道果，已经诞生了。


    道果之位，已然有人端坐在其上了。


    是在过去，是在现在，也是在未来之时，那煌煌生灵便是道果，但谁是煌煌生灵？


    还未有定数。


    可以是其闪烁而过的任意一张脸孔、面庞。


    可以是三清也可以是天帝，可以是娲皇也可以是后土皇地祇，可以是孟阿难，也可以是自己。“我明白了。”


    张福生借居着过去岁月中小师姐的身体，呢喃自语：


    “道果本质上是超越一切的，道果层面不遵守任何逻辑，违背一切常理和一切认知，超出所有生灵的思维极限。”


    “所有关于道果层面的想象、探讨，都一定是错误的。”


    他呼了口气，“所以，当种种因素注定道果必然在以后诞生之时，道果，便也就直接诞生了。”“不一一只要有诞生的一丁点可能，哪怕亿万万分之一，道果者也会直接出现！”


    “但池只是出现，却并未决定是谁。”


    张福生心绪如潮涌，仔仔细细的观察道果者的一张一张面孔，


    不多不少，一共二十张面容。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无上者，除了过去庄严佛祖之外的所有无上者面孔都曾浮现。


    无上者总共有十五尊，此时便已闪现过十四位无上者容颜。


    剩下六张面孔，是自己、孟阿难、玄都、玄清，还有北帝和. . ….佛子？？


    张福生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此刻在道果者的脸庞上闪烁而过的面孔，自便是所有有可能成为道果的生灵了。”


    “既然没有过去庄严佛祖，代表无上者也并不是都在谋划道果尊位，但为什么会出现佛子的脸？”他在沉思。


    这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量极大极大。


    譬如，既有娲皇的脸孔一闪而逝，代表已化镇石的娲皇，实际上也在谋划道果一一池藏的很深。孟阿难、玄都、玄清的脸孔出现，倒是可以理解，自然都和自己有关系。


    “我将三清因果转嫁给孟阿难，以及图谋玄都、玄清的无上果位之事，直接让此三人也有了成为道果的契机。”


    “代表他们有一定的可能反客为主，取代我？”


    张福生心思百转千回，“北帝的成道果的契机又在哪？还佛子. . .. ..”


    短暂思索过后，张福生心头有了决断。


    道果太过玄妙，无法被想象，无法被认知，但却可以尝试去探索一一尽管永远也无法探索到道果的全部。


    他再度轻叩虚空，时光和空间也继续向着被叩动的那一点坍缩，一切在回溯。


    已是千余年前。


    是在江州市，是自己初遇佛子的那一天。


    江州大学。


    张福生借八万四千道之托举，端坐于无穷高处向下俯瞰，能瞧见江大里的朱小明，却看不到自己，他在被封入【尘封历史】之时，所有时空中的自己也都随之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道痕，维系着和自己相关的历史进程。


    于是，落在张福生眼中，朱小明便一直在和“空气’有说有笑，


    神俊的佛子背负着枯女出现时，也一度在和空气言谈。


    静静观察了佛子片刻，


    张福生屈指一弹，道：


    “雷霆。”


    八万四千道一雷。


    这是他为数不多掌握至【圆满】层面的道。


    于是。


    紫霄清雷照亮整个黄金行省，彼时正处于紫竹林中的苏千算震怖侧目，


    池只看到了茫茫清光，看到了偌大的黄金行省.. . .….分崩离析。


    一道清雷，劈毁了整座行省，劈杀了佛子一一不只是此刻的佛子，


    过去、现在、未来。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刹那的佛子，都在紫霄清雷之下陨灭，哪怕是他的上辈子，上上辈子. ..樵夫，举人，贫农，富商，神寺高僧，书院圣贤，


    无论哪一世，无论何种身份，都于紫霄清雷之下于岁月长河之中被抹杀！！


    紫霄清雷并不只是照亮了黄金行省，还照亮了半条岁月长河，就连终极之地中正在厮杀的无上者都侧目了！


    也是此时此刻。


    张福生再度以林东西的视角观察破落道观，观察那个已是道果之位的煌煌生灵，


    却也依旧看到了佛子的脸庞，只是要模糊了一些。


    “所以，哪怕我斩杀了一切时空的佛子，他也依旧还有成为道果的可能？”


    张福生自言自语：


    “又或者说，证道果的契机，一旦获得，就永不失去了？不，不，道果是违背常理的. . ...”“所以，对于道果来说，一切已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事，本质上都发生在同一个瞬间。”


    “契机并非永不失去，而是它一直都在，从开天辟地之前就已注定。”


    张福生呼了口气，再度篡改历史，撤销了那一道紫霄清雷。


    “此时此刻，无上者们无暇他顾，倒是个好机会。”


    他再度回溯岁月，这一次，回溯了超过十万年，从当今回溯至旧世，


    甚至一路追溯到齐天大圣打崩灵山击穿天庭之前，而后更早，西行，封神！


    至封神之初。


    张福生降临在昆仑山顶，走进玉虚宫，擡起头，正看见在为十二仙人讲道的【元始天尊】，而十二仙人实则也并不存在一一都被拽入了尘封岁月，此刻的十二仙人，也只是维持历史进程的虚无烙印、道痕。


    “福生道友，当真是好本事。”


    元始天尊擡起眼睑，微笑开口：


    “八万四千道，超越最古老者，明明练大罗都不是啊。”


    张福生作揖，而后端坐在元始天尊的身前，念头一动，八万四千道浮现，纵横交错，化为棋盘上的经纬线。


    “来一局？”他问道。


    “道友相邀，怎敢为拒？”


    元始天尊颔首，两位在位份上都超越最古老者的存在静静对弈，


    这一局棋不知下了多久，只知道玉虚宫外的仙桃树垂挂了七七四十九次仙果，合为四百四十一枚果。张福生与元始天尊分食之。


    “我输了。”张福生一推棋盘，施施然起身，元始天尊温和问道：


    “还不知福生道友此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张福生含笑，并未回答，而是道：


    “元始道友，你我都已证道果了。”


    “是么？”


    “自然。”


    离开玉虚宫，张福生又分别去了一趟八景宫和碧游宫，分别和【太清】、【上清】对弈了一局，两位无上者也都不明白这位福生道友，究竟要做什么。


    社们只是陪着下完了一局棋。


    八景宫内，张福生吃了三葫芦的金丹，碧游宫里，他也服用了十九粒青莲子，


    而在他离开三座道宫后，却也并未直接返回岁月当下，而是最后去了一趟【天地五庄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叹笑声中，清风明月捧着人参果，毕恭毕敬的将青年道人迎入了五庄观，


    镇元子起身相迎，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


    “见过道友。”


    在这段岁月清风、明月震怖茫然的目光中，镇元子含笑的朝着青年道人施了一礼：


    “不知道友驾临，是为何事？”


    “来看看。”


    张福生温和开口，清楚的知道三清的目光，恐怕都正在死死的凝视着自己一一但他不在乎。他便要随心所欲，似天马行空羚羊挂角，便要让三清捉摸不透，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做着谋划，还是在随意行事。


    一切行事若都无迹可寻时，便连高高在上的【天意】，也就都看不透了。


    吃下十八枚人参果，拉着镇元子从封神之前开始下棋，一直下到从东土大唐来的师徒四人上门拜访，张福生这才辞别：


    “叨扰道友许多年岁，却是让我好生惭愧。”


    “道友说笑了，如此年月，贫道受益良多，受益良多. . . .”


    镇元子起身，出门相送，青年道人模样的张福生又顺手拿起几十粒人参果，便抽身离去。


    广寒宫，崆峒山，白玉京. . ..


    除了三清之外的无上者，每一个神佛他都亲自去见过，亲自去下了一局棋，


    而后，就这么在三清共同的凝视中，施施然的走回了娲皇镇石之下的那十万年。


    正在终极之地的太清蹙眉，手中长剑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斩碎了天帝头颅，


    池深深的看了眼岁月长河，叹一声：


    “快到终局了啊. .”


    便又和诸无上者杀成一片。


    终极之地动荡，余波所成的灾潮距离岁月时空，距离诸天万界也越来越近。


    则。


    此时此刻，现在节点。


    “笃！’


    在一道道诧异目光中，端坐在浮黎天尊、浮黎世尊之间的青年，伸手，轻轻叩了叩虚空。


    似乎真的发出了叩门声。


    而后一一什么也没发生。


    在老和尚等人眼中，一切如常。


    天边的几位尊者也已驾临在此地，其势浩浩，其威煌煌。


    “奉，议长令。”


    在林诗语、张泰山等人茫然的目光中，如当空大日一般的十位尊者立在云上，


    池们俯瞰着，发声如擂鼓：


    “请张福生，赴两界山一叙。”


    大音滚滚，千锣万鼓。


    老和尚和小沙弥面面相觑，张泰山茫然四顾，林诗语眨着眼睛。


    如第三尊神像一般盘坐着的青年擡起了头。


    果然。


    道果者即然已经出现，说明娲皇镇石，也已经千疮百孔。


    无上者都已入世，如自己一般入世，无法力留存，无修为通天，只是一缕不夹杂任何伟力的念头一一但池们的限制一定比自己更多。


    娲皇镇石虽然千疮百孔，但到底还在。


    自己虽无法力，但尚且可以调动八万四千道，而那些无上者的念头，恐怕不只是无法调用法力修为，连权柄、天地意志和八万四千道，或都无法调动一一换句话说，连自己都不如。


    至少在这个时代，在这一段岁月，只要娲皇镇石还在，入世的无上者就不是自己的对手。


    张福生跳下了神台，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埃，


    他走出破落道观，望着滚滚黄沙，平和道：


    “最先坐不住的，原来是后土娘娘么？”


    “尔等回去转达，让后土自来彼岸世界见我。”


    缓了缓，张福生转过身，凝视着茫然立在原地的几人，温和的笑了笑：


    “走吧，我们一起去彼岸世界。”


    林诗语嘴唇颤了颤，想开口时，却正看见如骄阳般的十位神灵，如似领旨，转身离去，消失在天边。到嘴的话又生生咽回了肚子。


    唯余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