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死者锁,生者锚

作品:《魔武纪元

    章慎一僵在原地,拳头还保持着轰出的姿势,指节上蒸腾的白气尚未散去。


    他见了鬼似的看着面前胸口以下炸碎,脑袋却还飘浮在半空,对着自己眦牙咧嘴的高斯。


    他眼珠子僵硬地转动,视线依次扫过扳手,铁砧,以及……阿赫。


    一个活人看着四个……活死人?!


    十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高斯悬浮的脑袋:“???”


    章慎一:………”


    扳手、铁砧:……”


    走廊里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啪啪啪的鼓掌声。


    冯睦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尴尬与冲击,故意走在最后,此刻才不紧不慢地从阿赫身后踱步而出。他双手拍掌,笑眯眯道:


    “这就是家人的重聚吗,真是令人感动的场面啊,嗬嗬嗬”


    温和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荡,钻进章慎一的耳朵里,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加刺骨诡谲……门在冯睦面前轻轻合拢。


    他没有跟进去。


    他停在门外,像一位体贴的绅士,后退半步。


    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愿意给失而复得的家人们,说悄悄话的私密空间。


    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哢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清晰而克制。


    就是逼仄的禁闭室内。


    一下子涌进来四个人,顿时显得极为拥挤,仿佛连呼吸都仿佛要排队了。


    尤其一张单人床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


    好在,其中三位“家人”具备了某种独特的空间适应性。


    “都挤挤,挤挤。”


    高斯的声音从悬浮的头颅里传出:


    “队长你伤还没好啊,那你快躺着,阿赫你坐队长旁边,咱们三个挤一挤刚好能坐下。”


    话音未落,悬浮的头颅下方,脖颈断面处五彩丝线微微蠕动。


    “噗嗤。”


    “噗嗤。”


    又是两声轻响。


    扳手和铁砧的身体也跟着四分五裂。


    于是,画面就变成,章慎一半躺回床上,阿赫坐在床脚的位置,而床中间空出来的狭窄区域,则依次“坐落”着三颗头颅。


    没有肢体交叠的尴尬,没有推挤碰撞的局促。


    一张单人床的空间利用率,达到了惊人的最大化。


    其余的躯干和四肢则安静地立着,环绕着单人床飘浮着,沉默而乖巧。


    灯光从头顶洒落,照在三颗悬浮的头颅上,在墙壁投下摇曳的丝线交错的影子。


    阿赫坐在床尾,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章慎一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整个画面,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和谐与温馨,是那种最高明的画家也勾勒不出的艺术性。良久。


    章慎一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床上三颗不停叭叭说话的脑袋上。


    “冯睦说,这不是复活,是“新生’。死亡不是终结,是……真正的开始。”


    “队长,我们现在不算活人。生命余额已经归零了,是冯睦把他自己的“死亡余额’借给了我们。所以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倒计时……那是我们欠他的时间。”


    “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但就是这么回事。”


    “活着的时候那几十年,其实只是序幕……现在才是正篇。”


    “对了,冯睦还赐给了我们新生的礼物,我们很喜欢……”


    章慎一听着。


    面无表情地听着,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接受了阿赫四人的解释……个屁啊~


    他在心里咆哮。


    生命借贷?


    活着是序幕?


    死亡才是新生?


    哪个正常的,脑子没进水的活人,能理解并接受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啊?


    你告诉我!!!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三颗脑袋,扫过阿赫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四人仿佛接收到了他无声的质问,齐齐露出一种“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困惑表情。


    仿佛在齐声回答:“我们就很容易接受了呀!”


    章慎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想吼出来。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你们的脑浆已经不是活人的豆腐脑儿,你们的思维方式已经变异了啊。就像被植入病毒的电脑,运行着看似正常的程序,但底层逻辑已经扭曲。


    章慎一很想告诉他们一一你们现在不正常,你们从冯睦那儿借贷的不光是“死亡的余额”,还有他的疯狂思想。


    那是他偷偷塞给你们的高昂的死亡利息!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你们变成他的延伸,他的傀儡,他庞大妄想中的一颗颗螺丝钉。


    但是,章慎一看着满屋子飘浮的肢离破碎,看着床上的三颗脑袋,看着一口一个“冯睦是个不计前嫌的大善人”的阿赫。


    他到嘴边的话,很理智的又咽回了嗓子眼儿里。


    一股冰冷的清醒骤然攫住了他。


    当一间屋子里全是死人,只有自己一个活人的时候……


    他的“正常想法”,才是难以被理解的异类。


    他的“清醒认知”,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他的“反抗意志”,才是破坏“家庭和谐”的不稳定因素。


    他,章慎一,现在才是这个家里需要被大家耐心“纠正”的不懂事的坏孩子啊。


    阿赫满脸认真的劝说道:


    “队长,别犹豫了,冯睦都说了,生前的事情都翻篇儿了,只要你同意,咱们解忧工作室的兄弟姐妹们,往后就都是二监大家庭里的一份子了。”


    他向前倾身,眼神清澈而恳切:


    “咱们一家人,就又能整整齐齐的在一起了。”


    大家庭。


    这三个字让章慎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不理解。


    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用任务、用鲜血、用一次次同生共死,才让解忧工作室的成员们亲如一家。


    怎么,这才单独跟冯睦待了多久啊?


    就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要“嫁”入冯家,迫不及待地要改姓冯,要成为别人家的乖孩子?很离谱的,他内心产生了一种自家菜园子被猪拱了的感觉。


    怎么?


    冯睦就这么有魅力吗,杀了你,还令你死心塌地?


    这是什么品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顶级恋爱脑!!!


    高斯、扳手、铁砧则在一旁不停地附和道:


    “阿赫说的对,是这个道理,队长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


    章慎一脑仁生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字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们别被冯睦骗了,他不过是用死亡来威胁我们,让我们给他当狗罢了,你们难道会向死亡屈服吗?”


    开玩笑。


    解忧工作室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他章慎一精挑细选出来的。


    每一个的命都很硬,都不是怕死的孬种。


    阿赫蹙了蹙眉道:


    “队长,你怎么能这么狭隘?”


    狭隘。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抽在章慎一脸上。


    “冯睦是个好人。”


    阿赫继续说,语气特别的真挚,


    “他救了我们,给了我们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又接纳我们融入二监的大家庭。


    那么,家人之间今后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怎么能叫“当狗’呢?”


    章慎一嘴巴张开成0型。


    床中央,高斯的头颅向前飘了飘,压低声音道:


    “队长,不是我说你,当不当狗有那么重要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重要的是一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死了啊。”


    扳手和铁砧同步点头,异口同声:


    “是这个道理。”


    章慎一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不可置信道:


    “你们怎么都开始怕死了?”


    高斯、扳手、铁砧的三颗脑袋,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种……活人无法理解的眼神交流。


    然后,他们齐齐叹了口气道:


    “队长,不怕死的人通常是因为没死过,但我们……现在是真的死过啊。”


    死了就会怕死?


    这tm是什么鬼逻辑?


    难道不应该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更不用害怕死亡吗,因为你已经掌握了正确答案啊。


    章慎一瞪圆眼睛,心道:


    “糟糕,我跟他们有代沟了,一条名为死亡的鸿沟。”


    他甚至荒谬地想:


    “我是不是应该先死一次,才能理解他们的逻辑?才能掰回他们的错误思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


    如果我死了,冯睦也会“唤醒”我。


    我也会眼睛里带着倒计时,脑子里塞满“新生”“一家人”“冯睦是好人”的念头。


    我也会坐在床边,劝别的活人“别怕当狗,活着最重要”。


    我也会变成……他们这样。


    想到这里,章慎一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这纯粹就是误会了,死亡没有这么大的魔力,高斯三人的超常表现,冯睦也没料到。


    要真这么简单,冯睦早就直接把章慎一干死再复活了。


    哪里还用打感情牌。


    一旁的阿赫倒是不怕死,他是真的被冯睦pua了。


    同时,他也真心的不希望队长死去,相较于当不当狗,他更渴望一家人重新团聚。


    十岁那年后,他早就活成了一条野狗。


    在阿赫的字典里,做人或者做狗,都没什么区别,重要的是要有能回得去的……家(狗窝)。如此,即便一起做狗,那也是温暖的。


    何况,冯睦那般宽厚,他从未称我们为“狗”。


    他唤我们作……家人啊!


    队长怎么就不明白这最简单的道理呢?


    难道……就是因为没死过吗?


    没死过的人,为何竟能固执至此?


    阿赫感到一阵深切而钝重的伤心,他的声音哽住了,带着嘶哑的哭腔:


    “队长,难道你看到我们重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开心吗,陈镇和山猫他们还在停尸间里,难道你不希望他们也重新站起来吗?”


    不待章慎一反驳,阿赫又叹气道:


    “上一次,我没能救下他们,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救下他们的机会了,队长,他们还在等着你的呼唤呢!”


    阿赫说的情真意切,绝对没有想要pua队长的意思。


    但真诚就是必杀pua技!


    章慎一张了张嘴巴:…….”


    他想说不。


    他想吼出“不自由,毋宁死”。


    他想宣告自己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趴着活。


    可是,他是解忧工作室的队长,他不能这么自私地只考虑自己。


    章慎一想说的有很多,但他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被焊死了,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死死摁在口腔底部。他发不出声音。


    他笃定没有人能强迫给他套上狗项圈。


    但是,如果不是强迫,而是家人满心期待的…欢喜呢?


    他终于彻悟了。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并非能碾碎骨头的暴力,不是能剥夺呼吸的死亡,甚至不是酷烈的折磨。而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笑声。


    暴力会让你反抗。


    折磨会让你仇恨。


    死亡会让你无畏。


    但爱,家人的爱会让你……


    章慎一怔怔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最终缓缓地似是被抽掉了脊梁,缓缓地垂下了脑袋。


    就在他垂下头的瞬间。


    哢哒


    一声幻听般的声响,在他耳膜深处响起。


    他好像听到了狗项圈套在脖子上,锁扣扣死的声音。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颈动脉。


    然后,一条看不见的狗链,从项圈延伸出去,穿过禁闭室的门缝,延伸向门外那个男人的手中。章慎一低着头。


    没再擡起来。


    阿赫轻轻松了口气,床上三颗头颅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家人又可以团圆了。


    真好!


    [以死者为锁,拴住尚存温热的生者;以生者为锚,捆缚重获新生的死者。」


    [在你的棋盘上,无论呼吸是否继续,心跳是否搏动,皆被赋予一个“美好”的未来。]


    [以家人之名,么么哒”]


    [你的pua技术已非简单的操控。」


    [你将人性的眷恋与恐惧熔炼,浇铸成无形的狗项圈。]


    [在这门温暖的艺术上,你已超越了诸天万界中,百分之九十九以欺诈与暴力为食粮的反派。」[系统判定:你的「邪恶指数」获得显著上涨。]


    [游戏世界继承度,同步提升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