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盐坨山，铸炮作坊。


    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冲天的黑烟将半个山头都笼罩在其中。


    作坊中央的开阔地上，郑雷光着膀子，浑身黢黑，正带领着一众汗流浃背的工匠，围着一尊刚刚褪去泥模的黄灿灿的物事指指点点。


    那正是一尊长约一丈、造型流畅的青铜火炮！


    “皇上驾到！都给老子闪开！”


    赵虎宛如一头猛虎般冲在最前面，大嗓门瞬间压过了作坊里嘈杂的打铁声，强行在人群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扑通！扑通！”


    原本正聚精会神检查炮管的工匠们一听是天子驾临，吓得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滚烫的泥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由检龙行虎步，径直走到那尊青铜炮前。


    “微臣郑雷，叩见陛下！”郑雷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迎上前去。


    “平身。进度如何？”朱由检伸手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青铜炮管，入手光滑，显然是下了一番打磨的苦功。


    “回陛下！微臣带领弟兄们日夜赶工，已经按照您给的图纸，彻底浇筑出了第一版样炮！”


    郑雷拍着胸脯，眼中满是狂热：


    “火药和实心弹也已经填装完毕，微臣正准备试炮呢！”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赵虎一听要试炮，兴奋得直搓手，“郑铁匠，赶紧的！让俺们见识见识这镇国神炮的威力！”


    面对赵虎的催促，再加上天子亲自督阵，工匠们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几个负责点火的学徒甚至连拿火把的手都在哆嗦。


    第一次在万岁爷面前露脸，这要是出了岔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都退后！退出三十步开外！”


    郑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转身对着众人大吼。


    试炮本就极其危险，更何况是这种从未见过的新型火炮。


    待朱由检等人在龙骧卫的护卫下退到安全距离后，郑雷亲自举起了一根燃烧的火把。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炮尾的引信，咬紧牙关，猛地将火把按了上去！


    “嗤嗤嗤——”


    引信迅速燃烧，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虎和李牛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尊黄灿灿的铜炮。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在盐坨山上空炸开！


    火光冲天！


    然而，预想中炮弹呼啸而出、摧枯拉朽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


    那尊被寄予厚望的青铜野战炮，竟然在点火的瞬间，直接炸膛了！


    巨大的后座力和恐怖的膛压，瞬间将那匀称的青铜炮管撕裂！


    无数块尖锐的青铜碎片，裹挟着致命的动能，宛如暴雨般向四周疯狂迸射！


    “保护陛下！！”李牛目眦欲裂，猛地拔出佩刀挡在朱由检身前。


    “啊！！”


    爆炸中心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硝烟散去。


    原本威风凛凛的青铜炮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铜烂铁。


    郑雷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摇摇欲坠。一道极其锋利的青铜碎片直接划破了他的臂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郑大人！”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匠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跪扑在地上，痛哭流涕地疯狂磕头：


    “陛下！是小人的错！是小人该死啊！小人在熔炼孔雀石的时候，没能将里头的杂质彻底除尽，铜水提炼不纯，这炮身发脆，这才毁了神炮啊！”


    老工匠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尖锐的碎石上，鲜血直流。


    周围负责护卫的龙骧卫士兵们见状，顿时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就这？还说是打造天工雷火枪的神匠呢？”


    “可不是嘛！差点把咱们万岁爷给惊着了，这手艺也不过如此啊。”


    这些带着鄙夷的议论声，犹如一把把尖刀刺进匠人们的心里。


    赵虎眼看着郑雷受伤、大炮炸膛，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一群废物！庸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赵虎猛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怒火中烧：


    “造个破铜管子都能炸，甚至险些伤了圣驾！”


    “惊扰天威，老子今天非砍了你们这群蠢货的脑袋不可！”


    “住手！”


    一声威严无比的怒喝声响起。


    朱由检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李牛，大步流星地走向爆炸后的深坑。


    “陛下不可！危险啊！”赵虎吓了一跳，赶紧收刀退后。


    朱由检丝毫没有理会周围人惊恐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一堆还在冒着白烟的废墟前，弯下腰，捡起了一块极其滚烫、边缘呈现出撕裂状的青铜碎片。


    “提炼不纯，的确会导致材质变脆，但这绝不是炸膛的主要原因。”


    朱由检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块碎片的断层面，声音清明：


    “你们用的依然是传统的泥模砂铸法，中间留有泥芯。”


    “这种法子造出来的炮管，内壁布满砂眼，受力极不均匀。”


    “一旦填装足量火药，那恐怖的膛压瞬间就能从内部将其撕裂！”


    郑雷捂着流血的手臂，愣在原地。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匠人都懵了。


    这么多年，火炮不一直都是这么造的吗？


    而朱由检的声音还在响起：“全都给朕听好了！”


    “这青铜炮，必须改用整体浇筑法！”


    “浇筑成一个实心的铜柱后，再用水力驱动钻头，从头到尾生生镗出一条光滑的炮膛！只有这样，内壁才能做到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砂眼！”


    全场死寂。


    所有工匠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天书。


    水力镗床？整体浇筑？


    但朱由检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棍，直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内用青铜，外加熟铁！”


    “造出熟铁铁箍，烧得通红之后，直接套在冷却的青铜炮管外面！”


    朱由检扔掉木棍，眼神锐利如刀：“铁箍冷却，必然收缩！”


    “利用热胀冷缩的死理，这几道生铁箍会像老虎钳一样，死死咬住青铜炮管！内有韧性极佳的青铜抗压，外有坚不可摧的铁箍束缚。”


    “朕倒要看看，它还怎么炸膛！”


    轰！


    这几句简明扼要却又直击要害的话语，宛如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郑雷的大脑！


    铁箍加热套上……冷却后死死锁住炮管……


    郑雷那双原本因为失败而黯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他根本顾不上还在流血的右臂，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朱由检说出的这套铸炮之法。


    太完美了！


    简直天衣无缝！


    “噗通！”


    郑雷推开上来搀扶的学徒，重重地双膝跪地。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负手而立的年轻帝王，眼中的膜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微臣……微臣顿悟了！”


    郑雷激动得声音嘶哑，甚至带着哭腔大吼：“内铜外铁，热胀冷缩！陛下真乃天工下凡，神明在世啊！！”


    “微臣立刻重新开炉，这一次，若再炸膛，微臣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