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跟着唐僧上路了。


    说是上路，其实不过是离开五行山，往西走了不到半日。那匹白马驮着玄奘，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师父，咧嘴笑一笑，又转回去继续走。五百年没正经走过路，如今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觉得新鲜。


    走到一处山坳，忽然一声虎啸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从草丛中窜出，身长丈余，双目如灯，张开血盆大口便朝玄奘扑去。玄奘骇得面色苍白，勒马连连后退。孙悟空却不慌不忙，将金箍棒在手中一转，迎着那猛虎便是一棒。


    只一棒。


    那猛虎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吼叫，便被砸得脑浆迸裂，瘫在地上成了一团烂肉。孙悟空收棒，回头看着玄奘，嘿嘿笑道：“师父莫怕，有俺老孙在，这些个畜生近不得身。”


    玄奘定了定神，看着地上那死虎，又看着孙悟空，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庆幸。他翻身下马，走近那死虎，却见孙悟空正蹲在虎尸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剥下来的虎皮，翻来覆去地看。


    “悟空，你这是作甚？”


    孙悟空抬头，晃了晃手里的虎皮：“师父，俺这身上光溜溜的，连件衣裳都没有。这虎皮倒是结实，能不能给俺做条裙子？”


    玄奘愣了愣，随即失笑。他接过那块虎皮看了看，虽不算上等皮料，却也算完整。他点点头：“也好。贫僧虽不会针线，但简单缝补还是会的。”


    当夜，师徒二人在一处山崖下歇息。玄奘借着火光，用化缘得来的针线，将那虎皮粗略缝成一条短裙，让孙悟空围在腰间。那金毛猴子围着虎皮裙转了几圈，喜得抓耳挠腮，连声称谢。


    玄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这徒弟，虽是个猴子，倒也憨厚可爱。


    同一时刻，天庭颁下法旨。


    西岳华山，自此有了主人。


    杨婵，玉帝外甥女，杨蛟、杨戬之妹，受封华山三圣母，入主华山神庙，掌西岳一方水土，受人间香火。


    那道法旨自南天门而出，化作一道金光，落入华山之巅。从此，华山之巅云雾深处，多了一座清雅的宫阙


    玉峰山上，梅园依旧。


    三道身影围坐于石桌。


    云中子、玉鼎真人、李衍。


    茶香袅袅，三人却都有些沉默。


    许久，云中子叹了口气：“阐教……如今是真没仙了。”


    玉鼎抬眼看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云中子摇摇头：“封神之时，咱们阐教门下，慈航、文殊、普贤三位去了西方，剩下南极师兄在天庭不问世事，广成子他们虽还在，却也不常露面。咱们这玉虚门下，如今还常走动的，也就咱们几个了。”


    玉鼎沉默片刻，缓缓道：“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


    李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玉鼎看向云中子，忽然问：“你那位徒弟，雷震子，如今怎样？”


    云中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还在轮回里头转着呢。”


    玉鼎挑眉：“怎么？你不去度他？”


    云中子苦笑：“我倒是想去，可天庭那位……不让。”


    玉鼎明白了。


    雷震子，封神之后受封勾陈大帝，那是何等尊崇的神位。可惜当初周赧王告天，他下界干预，逃回天庭时，被白起一刀陨落。神位归榜，真灵入轮回。按说以云中子的手段，去轮回中寻他、度他成仙，并非难事。


    可问题是，玉帝没点头。


    勾陈大帝的位置空着，或许玉帝另有用处。雷震子的真灵在轮回中流转，说不定哪一日，便会以另一种身份归来。


    云中子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位的心思，咱们猜不透。既然不让，那便等着罢。”


    玉鼎看向李衍：“你那边呢？紫微大帝……也转世了？”


    李衍微微点头。


    “伯邑考？”云中子也看向他。


    李衍道：“转世成了李世民，如今是大唐天子。”


    云中子与玉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紫微大帝入世为帝，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们心中清楚。


    “他这是……”玉鼎沉吟道，“也想搏一搏西游的机缘？”


    李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西游这场局，牵扯太大。气运、功德、因果，都在这条路上。各方都在落子，天庭又怎会例外？紫微转世为帝，坐镇东土，明面上是送取经人西行，暗中却是在收割那一份人道气运。待到取经功成，真经入东土，大唐气运鼎盛，他这人间帝王，自然功莫大焉。”


    云中子若有所思：“那雷震子……”


    李衍摇头：“雷震子的事，比伯邑考更复杂。勾陈之位空悬，玉帝迟迟不让人填补，恐怕也是在等。至于等什么……”他顿了顿，“或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


    玉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道：“说起来，你那位徒儿，杨蛟，最近怎样？”


    李衍嘴角微微弯起：“最近在泰山修行，还算勤勉。”


    玉鼎点点头：“我那徒儿杨戬，倒也经常提起他兄长。这俩兄弟，倒也有趣。”


    云中子笑道：“何止有趣？那杨婵今日刚受封华山三圣母，这一家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声里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阐教虽衰，后辈却有人在。


    这便够了。


    茶过三巡，日影西斜。云中子和玉鼎起身告辞，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李衍独坐梅园中，望着那两道远去的光芒，又望向西边那片渐沉的暮色。


    那条西行路上，师徒二人正在某处歇息。那只猴子围着虎皮裙，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那和尚面带微笑，静静听着。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


    西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