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素世坐了起来。


    房间很暗，耳边是她们平稳的呼吸声。


    爱音睡在靠窗的位置，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开，睡得毫无防备。


    灯在她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安静的动物。


    另一边的被子里，立希的呼吸均匀而深，偶尔轻轻咂一下嘴。


    素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快，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甚至怀疑这么响的心跳会不会把她们吵醒。


    不会的。爱音睡得像个死人，灯雷打不动，立希……


    立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很慢，很轻，每掀开一寸就停一下，听一听身后的动静。


    浴衣的下摆滑过小腿，她光着脚踩在榻榻米上。


    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一点。


    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被子。


    鼓起来的那一团，在昏暗里勉强像个人形。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又用手压了压被子的边缘，制造出一个“素世蜷着睡”的样子。


    嗯，大概能骗过这几个笨蛋吧？


    拉开门的时候，她又顿了一下。


    门轴没有响。


    因为她下午试过了，就在大家准备下去的时候，她借口去洗手间，特意绕回来试的。


    拉一下，推一下，确认了这扇门不会发出“吱呀”的尖叫。


    就是为了现在。


    素世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很轻的一声。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非常好。


    她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浴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有点凉。


    素世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然后她往前走。


    走廊很长，夜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投下的光晕昏昏黄黄，照不到的地方就很暗。


    她经过201的门口（睦的房间），经过202，203。


    她停下来了。


    门牌号就在眼前，白底黑字，和所有其他房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是凉的房间。


    素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空空的，心跳声却响得震耳朵。


    ——太响了。


    会不会把凉吵醒？


    她盯着门上的方格，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凉根本不在里面，也许他醒着，也许他在睡觉，睡得正沉，呼吸平稳，像刚才她房间里那三个人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夜灯闪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在抖。


    ——不管了。


    她敲了一下。


    很轻，轻到她都不确定自己真的敲了。


    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嘴唇，又敲了一下。


    稍微重一点。


    笃笃。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


    “可能有人遇到什么事了，先看看手机……”


    “我过去看看……”（凉）


    然后门开了。


    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明显是刚被吵醒的样子。


    头发乱着，左边有一撮翘起来。


    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线条清晰得让素世移不开眼。


    凉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素世？”


    他的声音有点意外，带着刚醒过来的鼻音。


    素世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淡淡的，温的，被子里捂出来的热气让味道更浓了一点。


    “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开口。


    “怎么了？”凉看着她，眼神慢慢清醒过来。


    他感觉到什么了。


    素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不知道。


    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她踮起脚尖。


    太快了。


    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想，来不及犹豫，来不及害怕。


    她吻了他。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素世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凉的嘴唇很软，软得像是果冻。


    意外的……很好吃？


    大概尝了三秒。


    也许更短。


    因为凉舍友的声音响起了。


    “谁啊——”


    总之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她已经退开了。


    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凉没动，也没回话。


    他站在原地，表情和刚才一样，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素世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拉开门，进去，关上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和素世身上的味道一样。


    凉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房间。


    “刚刚队友跟我说了点事，不小心打扰到大家，抱歉抱歉，快睡吧～”


    “没事就好……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ok。”


    凉躺回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隔壁重新传来轻微的鼾声。


    凉想起刚才素世的眼神。


    亮亮的，湿湿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想起那几秒的触碰。


    很轻，很短。


    但足够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凉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


    深蓝色的，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凉放下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渡月桥上，站在他旁边，看着河水。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第二天早上，凉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消息。


    素世的。


    「早安。」


    两个字。


    凉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早安。」


    洗漱完，换好衣服，凉走出房间。


    走廊里，素世正站在电梯口。


    她今天穿了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到凉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和往常一样，温和，平静。


    “早，凉。”


    “早。”


    两人并排站着等电梯。


    电梯到了，门打开。


    里面没有人。


    素世走进去，凉跟在后面。


    门关上。


    电梯里很安静。


    素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什么都没说。


    凉看着她侧脸的线条。


    过了一会儿，素世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那就好。”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素世走出去，脚步轻快。


    凉跟在她后面，走出酒店大门。


    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五月的京都，天很蓝，蓝得透明。


    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味道和远处不知哪里的花香。


    素世走在前面，背影在阳光里有点晃眼。


    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转身走回房间的样子。


    那时候也是这个背影。


    但不一样。


    那时候她走得很快。


    现在走得很慢，很稳。


    素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亮了。


    “凉。”


    “嗯？”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走吧。”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


    手心向上，在阳光里摊开着。


    像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