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不是还警告我不准乱攀亲戚的么？之前喊‘警察蜀黍’你不准，现在又主动自称‘叔’……”


    国字脸被噎了一下，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噗——”


    苏余那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委屈的小眼神，让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员没忍住又一次笑场了，在国字脸的怒瞪下，年轻警员赶抿抿嘴，把笑又给憋了回去，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得，这“柔”也怀不下去了！


    国字脸暗自咬牙，虽然面前这少年没把话说完，但看对方那控诉的小眼神，用脚指头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这小子难不成真是他张明职业生涯的克星？嘴也太贫了！！


    国字脸收敛所有表情，面无表情敲敲桌子：“请嫌疑人交代案情经过。”


    苏余小声抗议：“这不还没定罪呢……”


    国字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的，完整的事情经过！”


    苏余摊手：“今天订单不多，我就想着找个地方歇口气，顺便等订单，谁知碰上有人抢劫金店了，我本来就是看会热闹，谁成想那劫匪突然‘嗖’一下就飞走了！我当时一心想为民除害，脑袋一热，骑上我的小电驴就追了上去……”


    “后来那劫匪见我追他追得紧，急眼了，反手丢过来一个‘暗器’，被我用胳膊格开了，再然后我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就‘呼啦’一下冲进来，把我按在地上了。至于那所谓的‘赃物’，我就用胳膊格挡了一下，真没碰过，不信你们可以查指纹，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审讯室又陷入了安静。


    国字脸看着苏余。


    苏余也看着国字脸。


    两人又双叒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国字脸：“没了？”


    苏余：“没了。”


    国字脸：“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苏余：“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国字脸：“这次编不下去了？”


    苏余：“这次编不……”


    哎，不对，差点被绕进去！


    他赶紧澄清：“警察同志，话可不能乱说！”


    主要是前面两场还勉强能编，今天这场素材太少，实在编不下去了！


    他还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而且这些搞刑侦的警察，个个精明得跟猴似的，观察力又敏锐，他精心打好的腹稿，在对方眼里却总是漏洞百出。


    苏余干脆破罐子破摔。


    就这样吧，多说多错。


    国字脸从桌子后站起身，慢慢踱了几步，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苏余：“你看到那个人……忽然飞起来了吗？”


    苏余点点头：“看到了。”


    国字脸挑眉：“你就不感到惊讶？”


    “惊讶啊。”苏余平静抬起双手，晃了晃腕上的手铐，“我一个见义勇为、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要不是那劫匪会飞，而我不会，也不至于因为追不上人，反倒被你们给堵在了现场，不得不带着这玩意，坐在这里陪你唠嗑。”


    呦呵，这还委屈上了！


    国字脸只觉得一阵无语。


    不是，少年你看看你那表情，那语气，哪有半分惊讶的样子？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啊！


    国字脸警员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尝试努力劝说：“小伙子，我提醒你一句，这可是恶性抢劫案，案情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你要是老老实实交代，我还能帮你争取个宽大处理，可你要是给我在这装傻充愣……”


    “我可以发誓，我出现在案发现场真的纯属巧合！我和那个劫匪没关系的！”苏余没等他说完，就赶紧声明。


    “没关系？”国字脸都给气笑了，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一个正常人看到这种离奇事情，第一反应要么是拍照取证、赶紧报警，要么是躲得远远的，怎么可能脑子一热就追上去？”


    “可能习惯了吧。”苏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说得轻描淡写，“三天碰上三起，不习惯都该习惯了。”


    国字脸顿时卡壳了，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这小子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从反驳！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行，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会去追劫匪？你看看当时在场那么多双眼睛，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敢去追？你就一点都不害怕，他反过来把你灭口了？”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的？”苏余抬眼，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身后……不是一直跟着你们的人么？”


    国字脸浑身一震，惊愕抬头看去，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少年那双深如寒潭的黑眸里。


    那眸子静静回望，古井无波的眼底盛着的，是自始至终未变的澄澈与平静，仿佛早已将一切洞悉于心。


    惊愕地抬头看去，正对上少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那眸子幽幽回望，眼底盛着的，是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的平静，仿佛周遭万般皆被他洞悉，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国字脸压下心底的震惊，面无表情地问。


    “我没发现，就只是那么一猜……”苏余唇边的笑意一顿，表情忽然毫无预兆地变成了惊恐，“什么？原来你们是真的派人跟踪我了？太过分了！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三好市民啊！信不信我报警……呃，曝光你们侵犯公民隐私！”


    紧接着太阳花般的睫毛轻轻垂下，不安地扑闪着，眼眶里水光潋滟，委屈得像要快要哭出来似的：“再说了，你们凭什么不信我啊？我一个刚考上春大的学生，犯得着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么！”


    国字脸：“……”


    年轻警员：“……”


    隔壁单面玻璃之后的众人：“……”


    这变脸速度，专门去练过川戏吗？


    忽然，国字脸脑袋隐蔽的歪了歪。


    苏余知道对方应该是佩戴了入耳式耳机，凭借尚佳的听力，他能听见耳机里传出的微弱嗡嗡声，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国字脸深吸一口气，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坐回椅子上，问道：“既然你说自己是冤枉的，那我们现在做个测试。我问你一些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但回答间隔不得超过三秒。”


    “好。”苏余立刻点头。


    国字脸：“咳，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金店的抢劫者？”


    苏余想都没想便回答道： “不是。”


    “你认不认识金店的抢劫者？”


    “不认识。”


    “你是不是参与了抢劫金店的犯罪活动？”


    “不是。”


    “你是不是和抢劫者有联系？”


    “不是。”


    “你是不是负责后续销赃？”


    “不是。”


    “你是不是主动追击的抢劫者？”


    “是。”


    “你是不是主动放走抢劫者的？”


    “不是。”


    ……如此细细询问了许多问题，国字脸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接着问道：


    “是不是真有带着孙悟空面具的神秘人？”


    “是。”


    “饭店里的污染源是你口中的面具神秘人处理掉的吗？”


    “是。”


    “你是不是有异能？”


    苏余下意识顿了顿，忽然蹙起眉反问：“等等，异能是什么东西？”


    国字脸没回答，给了旁边做记录的同事一个眼神，对方会意，轻轻点头。


    国字脸转头看向苏余，脸上紧绷的线条骤然舒缓，漾开一抹如沐春风的笑意：“小伙子，咱们絮絮叨叨了半天，口渴了吧？你在这等一会，叔去给你倒杯水啊。”


    说着他站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出了审讯室。


    轻轻带上审讯室的门，国字脸旋即转身，直奔隔壁房间。


    这间房间与隔壁审讯室相连，只用一面单面玻璃隔开，坐在这边，可以清晰看到审讯室内的情况，而审讯室那边却只是一面墙壁，连玻璃的反光都察觉不到。


    室内光线稍暗，几个电脑屏幕亮着，苏余那张俊秀的面庞被放大了数倍，哪怕最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纤毫毕现，完全逃不过在场两人的审视。


    “队长。”国字脸先和自家大队长打了声招呼，目光看向坐在队长旁边的女性身上，职业习惯的打量了一下对方的外貌穿着特征。


    女人长相温婉，眉眼清丽，唇边有颗美人痣，只是看着年纪已经不年轻了，眼尾隐约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一身穿着更是朴素，就像出门买菜的家庭主妇，唯一的饰品便是别在发间的白玉发簪。


    然而与恬雅长相截然相反的，是她的气质。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周身萦绕的气势是那般冷冽锋利，让人望而生畏。


    国字脸心头一凛，赶忙收回目光。


    这位就是被他家大队长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位来自总部特事科的小晴队长？


    主位旁的大队长神情严肃，开口道：“老张，那个小伙子没说谎，放了吧。”


    “啊？这就放了？”国字脸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满脸难以置信，“队长，我总觉得这小子不老实，肯定藏着掖着点什么，再审审说不定还能挖出点隐情……”


    大队长抬手打断他，语气笃定：“放了吧，别浪费警力资源了，小晴队长对他另有安排。对了，总部马上要在各分局都设特事科，以后这类案子就不归我们管了。”


    说着，他脸上的严肃褪去，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转向坐在旁边的女人：“小晴队长，您看这案子，什么时候移交给你们合适？”


    女人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您看着安排吧，整理好了直接通知我就行。”


    “哎，那不行，小晴队长这么忙，怎么好意思让你久等呢！”大队长笑眯眯转头看向国字脸，眼里满是“慈爱”，“老张啊，那就辛苦你整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特异案件的案宗资料，明天一早交给小晴队长。”


    “……”国字脸僵在原地，满脸黑线。


    最终，苏余也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杯水，因为他被无罪释放了。


    苏余刚踏出审讯室大门，恰好碰见李主管从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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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出来。


    男人一张脸都黑成了木炭，身后怨气翻涌，黑压压的都快实质化了。


    李主管的目光一撞上苏余，那张黑脸上的肌肉一阵疯狂抖动，表情扭曲得厉害，分不清是滔天的怨恨还是深入骨髓的惊恐。最终，他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根没给苏余开口的机会便飞扑过去，一把抱住苏余的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一旁的警员拉都拉不住。


    在一众人目瞪口呆中，李主管眼泪混着鼻涕糊齐下，哭嚎得那叫个情真意切：“苏余……不，余哥！您是我的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之前不该说你的，更不该凶你，还威胁要扣你工资！我错了，是我糊涂，有眼不识泰山！余哥，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呜呜呜……”


    苏余嘴角抽了抽，试着轻轻挪了挪腿，没挪动，只得耐着性子劝解，“李主管，你别这样，大家都看着呢，你先松手行不行？”


    “我不松！除非你答应我辞职！”李主管抱得更紧了，那哭声犹如杜鹃啼血，声声凄厉，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你知道么，就为了你那档子事，我昨天配合警方处理到后半夜，眼睛都没合一下就去公司上班了，今天又为你那档子事开了一天的会，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刚摸上家门呢，又被警车给拉这里来了……余哥，我求求了，你就放过我吧……”


    苏余为难地挠挠头：“可是，我还没上够天数……”


    李主管连忙接话：“不用你上够天数！我给你发工资！”


    苏余尝试争取一下： “其实吧，我挺喜欢咱们站点的……”


    “不用喜欢了！”李主管立即打断他的话，“咱们站点因为总出事，已经被总部勒令关闭整顿了！”


    他嘴一瘪，又“嘤嘤嘤”地哀求起来： “求求你你放过我！再这样下去就要失业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老婆要养，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啊！”


    苏余闭了嘴，轻轻叹了口气。


    得，工作又没了……


    说实在的，他还是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不用每天坐牢似的蹲在格子间里埋头苦干；不用应付那些指手画脚、只会画饼的领导：更不用像李主管这样被“三好员工”逼得当场崩溃……


    送外卖挺好的啊。


    电动车上是自由的风，


    暴雨中是浇不灭的梦，


    烈阳下是肆意的青春，


    击不垮的是不拘的灵魂。


    这次在局子里耽搁的时间比较久，等苏余办完手续时，已近深夜，他谢绝了警察蜀黍用警车送他回家的提议，准备坐夜班车回家。


    其实从警局到他租住的城中村不过六站路的距离，就算没了小电驴，以苏余现在的速度，全力奔跑的速度下，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到家，但刚从局子里喝完茶的他，可不敢赌现在有多少眼睛正通过监控镜头紧紧盯着他呢！


    老老实实用正常人的步行速度走到警局附近的车站，苏余发现都这个点儿了，候车区里竟然还有人也在等车。


    那是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性，眉眼温婉，时光虽在她眉眼间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却未磨去那份独属于中式美人的古典韵味。


    这个时辰的车站本就冷清，能遇见这样一位一眼便知是良家妇女的漂亮女人，苏余难免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多打量了两眼。


    女人温润的侧脸轻轻贴着手机屏幕，声音压得极低，正小声讲着电话。


    车站的灯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间，一枚古朴的白玉发簪别在其中熠熠生辉。


    “……小乖，听话，你先睡……嗳？不是的，妈妈是和李阿姨聊天聊忘了时间……嗯，对不起呀小乖，妈妈没想到爸爸今天出差了……你别生气，妈妈很快就能到家……”


    苏余微微动了动耳朵，他本无意窥听别人的隐私，只是如今他的听力已经异于常人的灵敏，加之深夜的候车区格外安静，那些细碎的话语便不受控制地钻进了耳朵里，根本无从屏蔽。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又或是察觉到有陌生人靠近的气息，女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苏余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余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带着几分警惕与防备。


    他率先打破这份微妙的尴尬，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脸，冲女人友善地点了点头，用无声的动作传递善意的信号。


    女人显然接收到了这份善意，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杏眼微微弯起，冲他轻轻点点头，便继续低声安抚电话那头的孩子。


    苏余坐在远离女人的座位上候车，没等多久，夜班车的灯光便刺破夜色，缓缓驶入站台，车头恰好停在他面前。


    苏余起身，刚要抬脚上车，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感觉有人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肩头。


    苏余赶紧侧身，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能理解一位母亲着急回家的急迫。


    “抱歉。”女人低声致歉，与他擦肩而过，匆匆上了车。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到站提示音响起，苏余起身下车，走入深夜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