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济之沉着脸，摆明了不欢迎她的态度。


    柳芸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真诚：“你上次给我的纸条我已经看了。”


    “那又如何？”


    “我误会你这么久，总得向你赔礼道歉？”


    裴济之蹙眉：“不用了。”


    “我不管，”柳芸抱臂，“反正礼我已经送到，你不收也得收。”


    裴济之被她霸道的话堵得说不出话，他默默拿起书本。


    柳芸抛下这句话，起身离开了。


    他望着少女的背影，眉梢皱成川字，一时竟摸不透她这是什么路数，为何态度突然转变。


    “主子，这些锦缎要不要属下处理了？”凌安询问。


    裴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衫，突然问他：“凌安，我这件衣袍穿了很多次了吗？”


    凌安一愣，立刻鼻头一酸，他想起从前主子在老爷夫人膝下的时候哪里过过这样的苦日子，想要什么有什么，新衣服也是源源不断，现在连一件衣服都要换洗多次，舍不得扔。


    凌安哽咽：“回主子，属下记得确实如此。”


    裴济之喃喃自语：“我倒不记得这些了。”


    想了想，他道：“算了，扔了可惜，你去帮我裁制几套新衣袍来，过几天去参加秋闱也是要穿的。”


    “是，属下即刻去办。”


    裴济之背着书匣赶去春和先生私塾的时候，在门口又遇到柳芸。


    柳芸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便瞧见了他。


    四目相对，裴济之面无表情移开视线，自觉朝后头下人坐的马车走去。


    柳芸却出声：“裴济之，你过来。”


    他只好又走回去，隔着车帘与她对望。


    柳芸指了指身边的空位：“你与我同坐一辆马车。上来吧。”


    裴济之下意识拒绝：“我习惯坐原来的。”


    柳芸嘴角的笑容忽然消失：“这是命令，不是同你商量。”


    不知为何，她强硬的语气反倒让裴济之更适应一些。


    他翻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走进去。


    柳芸坐在车厢右侧，左侧摆着一个蒲团，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裴济之看着她反常的模样，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


    他一时竟辨不清，她是真的无心，还是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心思。心底那点笃定，莫名就乱了分寸。


    “你坐呀，客气什么。”柳芸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更活泼几分。


    裴济之决定静观其变，他抿着唇在蒲团上坐下。


    马车缓缓行进起来。


    忽然，柳芸凑过来：“裴济之，你有没有发现我是特意等你？”


    裴济之默默向后移开身体，一言不发。


    柳芸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红木食盒，她将盖子揭开，里面赫然放着数十块糕点。


    “你没用早膳吧？水晶绿豆糕，醉仙楼排队买的，请你吃。”


    绿豆糕散发着清香，裴济之眯起眼眸：“你排队买的？”


    “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本小姐亲自去？”柳芸一脸好笑。


    裴济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吃不吃？可香了！”柳芸将食盒又往他那里递了几分。


    裴济之摇头：“不用，我习惯不用早膳了。”


    柳芸蹙眉：“这习惯可不行，你还得读书，不用早膳，身体怎么吃得消？”


    裴济之还是不为所动。


    “你不吃我吃！”柳芸抄起一块绿豆糕往嘴里塞，她馋这口很久了，绿豆糕做得酥软可口，入口即化，里面还有豆沙馅，别提多香了。


    一时，轿子里只剩下柳芸小口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裴济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柳芸贝齿咬在翠绿的糕点上，表情魇足，像只进食完毕正在享受阳光的猫。


    他捏着书册的手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落回书本上。


    就在他快要沉浸诗文中时，一旁的女子许是吃饱了，忽地又挪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绿豆糕，竟直接往他嘴里送。


    “张嘴！”


    柳芸用命令的口吻道。


    身体出于几个月相处的本能，裴济之鬼使神差真的张嘴。


    柳芸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飞快地将绿豆糕扔进他嘴里。


    “这样才对嘛！快吃！”


    没办法，裴济之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囫囵咽下去。


    因为吞咽太快，来不及咀嚼，他还被呛到了，马车颠簸摇晃，裴济之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


    柳芸见状，不由得笑话他：“你急什么？”


    裴济之咳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他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水……给我水。”


    “还好我早有准备。”柳芸不慌不忙从马车的木柜里掏出一个陶瓷茶杯。


    盛上水，塞到他手里。


    裴济之这才缓过来，他脸色很难看，板着脸，贴着车壁坐下，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和柳芸交谈。


    柳芸趁他不注意，狠狠剐了他一眼：这人真是的，她好心好意给他准备吃的，一句感谢也不说，现在还不理她了！脾气古怪！要不是为了赌约，她才懒得与他周旋！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春和先生的学堂。


    裴济之下车之后总算松了口气，他总感觉柳芸时时刻刻都在打量他。


    柳芸亦步亦趋跟在裴济之身后。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你座位在另一边。”


    “我知道啊。”柳芸耸耸肩，但她依旧跟着裴济之走。


    “你应该走另一个方向。”裴济之忍无可忍。


    柳芸笑：“这路又不是你开的，哪条规定不让我走？你只管顾好自己的路就好。”


    裴济之无可奈何，只得把她当作空气，他径直走到座位上。


    柳芸停下脚步，拉开他身侧的椅子也坐下。


    一副堂而皇之，心安理得的样子。


    裴济之闭上嘴巴，不准备多管闲事。


    “柳芸！这是我的位置，你干嘛？”江云锦双手叉腰。


    “哦？这桌子椅子上也没写你的名字啊？谁说这是你的位置？先到先得。”柳芸趴在桌子上，纹丝不动。


    江云锦被气笑了：“好啊，你坐这里，我坐哪儿？”


    柳芸抬头指了指另一头：“你坐我那儿去。”


    “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奴仆，为什么要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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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芸摊手：“那你把我拉开啊，你要是能将我从这里抬走，当然可以坐这儿。”


    江云锦脸上僵了僵，嘴唇颤抖：“你……无耻。”


    柳芸满不在乎：“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吗？”


    江云锦轻哼一声，她又真不能将柳芸抬走，只好乖乖走到柳芸的座位。


    柳芸扭头，冲着裴济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很好，现在我们是同桌了。”


    她笑得肆意张扬，眼尾上挑，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裴济之觉得刺眼，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嘛？”


    柳芸百无聊赖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关心你啊，想和你处好关系。”


    裴济之冷哼：“不用做无用功，何苦惺惺作态？”


    柳芸恍若未闻，埋头继续涂涂画画。


    裴济之无意间瞥向她，才看清她画了什么。


    一个青衫男子赫然立于纸上，长发飘飘，身形颀长，眉眼轮廓流畅，只是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柳芸画功极好，裴济之一眼就看出她画的正是自己。


    不知为何，他竟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慌乱地移开视线。


    因此，他没有留意到，柳芸画完五官之后，便在他的脸上恶狠狠地涂抹上“王八”二字，黑色的墨汁覆盖在男子英俊的脸上，掩住了清冷的神态。


    柳芸这才觉心中恶气已出。


    往日她想和谁处好关系，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偏偏这个裴济之，不知好歹，她简直处处碰壁。


    柳芸心中冷笑，她还真就不信了。


    忽然想起曾经到勾栏瓦舍见识过女子如何吸引男子的手段，柳芸心头又生一计。


    裴济之正专心致志研究策论，他有些苦恼下一句该如何写，就在这时，腿上泛起一阵异样感觉。


    他垂下眼眸，看见一只葱白的手落在他腿上，指尖先轻轻蹭过他膝头，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不轻不重，刚好勾住他的注意力。


    他来不及躲开，那掌心稳稳贴在他大腿上，指尖微微蜷起，似是无意，又像刻意摩挲。


    动作慢得撩人，力道轻得暧昧，明明只是一片温热贴在衣料上，却像带着电流，一路往上窜进四肢百骸。


    裴济之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放轻，只觉那一处温度烫得惊人。


    他屏住呼吸，抬头看向作乱的罪魁祸首。


    偏偏柳芸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眼底藏着得逞的狡黠。


    “成何体统！手拿开！”他低喝一声。


    柳芸此时也正偏头看他，眼尾弯着一点笑，手却没挪开，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搁着，宣示般，又勾得人呼吸一乱。


    两个人无声对峙，忽然柳芸将手抽回，一脸懊恼地抱怨：“哎呀，我碰到你了嘛？我的笔掉在你那边了，我够不到，你可以帮我捡起来吗？”


    裴济之垂首，果然看见了一只笔落在他脚边，他不好发作，冷着脸弯腰，捡起来塞到她手上。


    “你下次丢东西跟我说一声就是了，别动手动脚。”他面无表情告诫她。


    “可是…”柳芸眼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裴济之，你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