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说，我并不为没有父母的存在而伤心——那不是我嘴硬逞强，那是我的真心话。”


    顾向允继续道。


    “奶奶给予了我的足够多的教育和关爱。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不觉得我缺少什么，又或是与他人有不同。


    “可也是这样，奶奶离开的时候，我才感到格外的痛。”


    毕竟奶奶就是他的全部。


    奶奶的离开，等于是他失去了他的全部。


    听出了顾向允的话语间的留白，林初影赶紧抱住身边人的身子，学着顾向允为她擦泪的温柔动作，轻轻地给顾向允拍背。


    “奶奶真的很了不起。”


    林初影没说那些安慰的话，她不想说，她想顾向允肯定也不愿听。她顺着顾向允情绪的宣泄口，由衷地感慨道。


    “不仅独自将你拉扯长大，还成功偿还了巨额的债务。尽管病魔无情，就这么突然地带走了她，但我想，她的精神、她灵魂的一部分早已传承于你。


    “看见你健康、优秀地生活，奶奶在天上一定会感到很欣慰。”


    顾向允听罢，露出一抹苦笑：“你怎么说了和奶奶类似的话？


    “就是因为她也这么说，所以我才很想她……生活得越平稳、越安逸的时候，我就越想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上下睫毛也被溢出的生理泪水沾湿。林初影抬手摸摸他的头，一边心疼这只可怜兮兮的大狗，一边分神地想着：这家伙真是怪可怜又怪可爱的。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顾向允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眼眶红红的脆弱一面诶。


    顾向允任由她摸头，顺着氛围说起另一件事。


    奶奶的病情在二月中旬开始恶化，等到了月末时，已经是被病魔折腾得神志不清、难以正常交流的状态了。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认为奶奶好转的可能性很小。


    然而在顾向允生日前的三天，奶奶的血氧饱和度神奇地稳定了下来，偏低的血压也稳定回升——这些都是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的表现。


    听说奶奶清醒了神志，醒来后就开始找孙子在哪，顾向允差点高兴得上蹿下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奶奶身边。


    “我以为是奇迹出现，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回光返照吧？”回忆起那时的情形，顾向允摇了摇头，“见到奶奶后，她什么都不和我说，只一股脑地提醒我生日快到了，叮嘱我一定要记得过生日。”


    因而，顾向允的电脑里才会有一张在医院里过生日的图。


    “见我再三确保会买蛋糕、会给自己过生日后，她小心翼翼地告诉了我另一样东西：她的存折密码。”


    说着，顾向允重新抬起头看林初影。


    “她说，存折里都是她攒给我结婚的钱。


    “她要我安稳毕业、好好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结婚，用里面的钱给女方添彩礼。”


    自顾自地说完，顾向允长长地叹了一声，满是无可奈何与哀痛。


    “一共就那么万来块钱，在这个年代能干什么吃啊？不惦记着给自己多续几天血红蛋白就算了，居然还想要我拿这钱来娶媳妇。”


    林初影被逗得轻笑了一声，揽过顾向允的一只手臂。


    “她是不是预感到了自己时日无多，宁可交代于你，也不想花费在自己身上？”


    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


    “去年我生日，你为我定制的蜻蜓项链，是不是用的存折里的钱？”


    顾向允收回眼神，直直地看向前方，想也不想地秒答：“不是。”


    “那就是了。”


    林初影笃定道，心里更惭愧了，既是道歉也是撒娇地戳戳顾向允的胸膛。


    “其实我很喜欢那条蜻蜓项链，既有你的个人风格，蜻蜓的理念也确实很适合我。但我实在没找到机会戴嘛……有机会我一定会戴的。


    “奶奶的存折本里有多少钱？原本有多少的，我们就往里存回多少，存完用来压箱底，你看怎么样？”


    “不用了，”顾向允自己低头刮了刮眼角，“本来就是奶奶给她未来孙媳花的。你喜欢、愿意收下，就说明这笔钱发挥用处了。”


    觉得顾向允说得在理，林初影就没有强求。


    她借机和顾向允坦白了偶遇的事，也终于明白过来：“那晚上你在外滩，也是在想念奶奶？”


    顾向允那夜偶然流露的落寞神情，和今晚他回忆奶奶时的表现一模一样。


    顾向允微微地诧异了一下，似是不信会有外滩偶遇这么巧的事，但在奶奶这个更大的情绪锚点面前，他没有精力去做进一步询问。


    “嗯，外滩的夜景真的很美。”


    他说起他曾和奶奶一起看的电视剧，说起他们曾约定要到沪城旅游、看外滩的夜景。


    “我理解奶奶为什么再三叮嘱我，要我好好生活——她也怕我没了她之后，会失去生活的动力吧。


    “可道理懂归懂，我还是……还是很想她。”


    顾向允说，特别是进入林家，特别是和大小姐愈发愈走近之后。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但要是奶奶还在的话，就更好了。”


    天总是不遂人愿。


    林初影一时间没说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约一分钟，都在梳理着情绪。


    静默过后，林初影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忽然拉过顾向允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生离死别不可逆，但就像我前面说的，奶奶的灵魂和精神早已传承于你。你好好地生活，就等于奶奶也在好好地生活。


    “而且，我不认可你刚才说的‘奶奶之后，不会再有第二个’。”


    顾向允一愣：“啊？”


    “不是还有我吗？”林初影眨巴眼睛，“我也会爱护你、包容你。”


    顾向允的瞳孔微动，或许是为她所说的爱护和包容而触动。


    不想被她看到这细微的反应，顾向允转过头去：“可奶奶是我唯一的血亲，她——”


    “我没有要否认奶奶在你心中的地位的意思。”


    不爱听顾向允后面要说的话，她直接打断道。


    “我明白，你想说奶奶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出于血缘的联系，予以你无条件的爱护了，对不对？


    “血缘确实是天然的系带，会将人以亲情之名联系在一块儿。但别忘了，这世上也有很多不爱子女的父母，更有很多养育胜过生育的案例。”


    林初影手上用力，以近乎霸道的姿态向顾向允宣告。


    “所以，‘血缘’和‘无条件的爱护’之间，本就不存在必然联系。那么奶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这是林初影听完关于奶奶的所有后，在那一分钟的时间里立下的决心。


    大抵也不能叫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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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决定和顾向允登记结婚时，她就做好了要和这个钱罐子相守一生，相互爱护的准备。


    只是这次的决心，相较结婚登记的时候，更多了一点她单方面的怜惜和保护。


    这个家伙，惹人怜的时候是真惹人怜。看在他是个小可怜儿——好吧，大可怜儿的份上，她要好好爱护他。


    恰好她有能力，也恰好她很乐意。


    顾向允滚了滚喉结，紧接着垂下眼帘：“那真是……劳烦大小姐今后指教了。”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想想他们都登记结婚了诶，现在才说什么请多指教的话，显得怪怪的。


    林初影张开双手抱住那人，语气心疼又哀怨：“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些的……早点告诉我，你就不用白白委屈那么久了。”


    “我不委屈，”顾向允由她抱着，微微抬手用衣袖抹了抹脸，“也没什么好委屈的，这是我和奶奶、我们祖孙之间的事。你愿意了解，是因为你是善良正直的林大小姐，而不是你义务了解。”


    “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林初影轻啧，伸手将顾向允的脸转过来，“都说了我们结婚了，你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


    “以后有事情，不许想着不愿把我牵扯进来一类的，就将事情瞒着我。”


    她紧紧地盯着顾向允，非得要顾向允点头说好才行。


    顾向允不得不点了头：“知道了。”


    林初影这下才算满意，哼了哼：“这还差不多。行了，脱了吧。”


    顾向允还在抹眼睛的动作一顿：“现在？”


    “眼泪果真是男人最好的医美。”林初影满意地用双手揉捏顾向允的脸。


    看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有时候还很讨打的钱罐子，现在可怜巴巴的任她揉搓，她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看你这副眼眶红红的样子，我就好想欺负你。”


    顾向允捂脸，深呼吸一气，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无语中：“……那你成功欺负到我了，我现在没法脱，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待着。”


    有当过男公关的经验在，顾向允这人惯讲赘德的，林初影让干的时候他基本不会拒绝——脱不脱的就更是了。


    这还是第一次，顾向允在“脱了吧”的要求上拒绝她。


    “笨蛋，”林初影反倒笑了，觉得钱罐子这样的反应更显可爱，“逗你玩的啦！我才没有那么变态呢，刚说完要爱护你，转头就要睡了你。


    “你可以先去洗澡，今晚我允许你比我早洗。洗完累了也可以直接睡，浴室我会收拾。”


    经历完情感暴露的人会变得很疲惫，顾向允也就没和她客气，起身要去洗澡：“那……我去洗澡。”


    林初影嗯了嗯声，坐在沙发上目送顾向允进卧室。


    在他人还来不及开灯、要完全没入浴室的黑暗前，她叫住了他：“老公。”


    顾向允及时停住。应该是不想用哭兮兮的姿态面对她吧，倒是没有转头。


    “我现在心情很好，但不是被你的眼泪取悦到，更不是真的觉得欺负你好玩。我是觉得我们之间的隔阂消失了，这种我们更了解彼此的感觉，让我心情很好。”


    顾向允听完没应答，微微侧回过身，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仓促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卧室中，根本没开灯。


    林初影哼笑，心道小样儿。


    你也有脆弱晕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