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星。


    长年的战争让这颗星球伤痕累累，到处都是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凄惨的版图旁，矗立着一面高高的城墙。一墙之隔，外头是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流民，墙内却一片繁华，歌舞载道。


    这是里斯星的都城，这片墙内居住的，便是里斯星的权贵们。


    里斯星三百三十亿人口，贵族人口仅有十亿。就是这百分之三的人口，掌握了整颗星球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和权力。


    富豪与官僚在城墙的保护中寻欢作乐，极尽奢靡，感受不到半分战争的影响。


    大统领霍肯的宅邸，便是墙内最显眼的那一幢。


    高大的梧桐树自宅邸的院落挺立，给精心维护的贵族庭院洒下一抹舒适的阴凉。金色的树叶被风吹动，一片落叶顺着风的轨迹越过高墙，落在墙外满是尘埃的干涸土地上。


    维塔从这片树叶上踏过，望向将他叫住的女性智人。


    和墙外大多数人一样，他面色饥黄，虽是以强壮著称的趵丰族亚人，却因长时间战争带来的影响而显得憔悴不堪。


    政府口号激昂地宣传着为了自由、为了资源、为了星球的荣耀而战，征兵的广告和海报无处不在，但在远离战场的里斯星根本看不到来自伊万星的战火。


    灼烧着他们的，是权贵的火焰。


    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被军队收缴，青壮年被强制充兵。他因为当时发着烧才逃过被充军的命运，而他所在的里顿村中除了他，留下的基本上都只剩老弱病残。


    他也知道，里顿村只是众多被权臣显贵们严重剥削村庄的其中之一罢了。


    随着战争的持续、村里青壮年的减少，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要交的粮却一年比一年多，家里上顿不接下顿，很快就会揭不开锅。


    只要熬到战争胜利就好了。村里的人这么互相安慰着。


    但维塔却不抱希望。且不论他们盼望战争结束盼了二十多年仍盼不到结束的苗头，单看在最需要人口的时候都不在乎百姓的里斯星政府，即便战争胜利，会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吗？


    该尽快结束的并不是远在天际与伊万星的战争，而是——


    他听到面前的女性用轻柔的声音询问他：“你愿意反抗吗？”


    她的脸平平无奇，身上的服饰也很普通，他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和他们不一样的特质。


    好像有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游走。


    被她黑色的眼睛看着，维塔莫名有股受到鼓励的积极感，本该麻木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


    他往她指示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处山谷之中的平地。


    在那里，他看到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其中不止里顿村的人们，而是来自好几个不同地区的平民代表。


    他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去，代表都城的高墙被隔绝在山峰之后。


    这里看不到都城，看不到政府。


    政府也看不到这里。


    领头的是一个黑皮肤的斐戎族，健壮的臂膀与身上的破烂衣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维塔第一次见到黑皮肤的人类，这附近的亚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趵丰族，很少见到斐戎族，他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黑皮肤的斐戎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头与他对视。


    维塔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想要移开视线。斐戎族却对他露齿一笑：“你也是来加入反抗军的吗？我叫纳特。”


    “……我叫维塔。”他习惯性地和对方交换了名字。


    纳特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他顺口问了一句。


    “只是个普通的名字而已。”纳特笑着说。


    维塔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多少世面，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纠结这个。


    比起来，他更关心纳特发到他们每个人手中的东西。


    那是货真价实的粒子枪！


    只有墙内的贵族才拥有的粒子枪！


    和粒子枪一同发到他手中的，还有一个通讯器。


    黑皮肤的纳特对他们说：“墙内的人压榨我们太久了，我们真的要心甘情愿任他们榨干我们最后一滴鲜血吗？”


    站在他身旁的女性智人微笑地看着他们。


    她的黑瞳深处，似乎亮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不！”


    维塔听到身边有人在呐喊。


    “我们是权贵手中被操纵的棋子，是被圈养的羔羊吗？”


    “不！”


    “我们的命运是被这群腐朽的官僚所操控，我们的生活是被他们所剥削的吗？”


    “不！！”


    “我们的汗水铸就的并非我们的尊严，而是高官们贪婪的基石吗？”


    “不！！！”


    维塔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加入了呐喊的阵营。


    “你是否愿意觉醒，愿意为我们的自由和平等而发声？”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团结，愿意挣脱枷锁，守护属于我们的每一份资源与权利？”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拿起武器，加入反抗军，推倒那面墙，让那群该死的贵族见鬼去？”


    “我愿意！！！”


    在自称是梨音的女性智人的授权下，维塔带着武器，回到自己的村落寻找更多愿意加入反抗军的力量，同时通过通讯器接收着梨音的指示。


    他们被墙内压迫了太久，是时候改变了！


    愿意加入反抗军的人比维塔想象得更多，又有梨音的指引，反抗军迅速发展着，不过短短一个系统月，数量就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大统领霍肯近日不断收到墙外有反抗军出没的消息。


    他不以为意：“墙外那群低等贫民，都是征兵时被刷下去的歪瓜裂枣，又没有武器，能起什么乱子？”


    他抿了一口昂贵的红酒，越看每日向他危言耸听的自卫军长官越不顺眼，忍不住训斥了他一顿。


    “自从弗瑞德被伊万星那边生擒，新来的安塔沙替了他的职位后，前线最近胜仗连连。你们引以为傲的经验、履历，还比不上新人带给我的利益！你们这群老古董不想想怎么坐稳自己的位置，创造更多税收绩效，反而想着成天来烦我？”


    自卫军长官面对大统领的质问，无言以对。


    霍肯不耐烦地对他挥挥手：“比起那什么不值一提的反抗军，你不如再去征缴更多的税收。我的水域行宫就快完工了。”


    他口中的水域行宫依湖而建，与都城隔湖相望，已经建了整整十个系统年。


    当年宣布动工的时候，号称要超越天鹰星的梦想花园，成为整个虹河系最奢华的皇家庄园，栗胤也有所耳闻。


    但就连她也没想到，这座宫殿庄园是建立在战争的压力、对民众的极度剥削之下建造起来的。


    再过一周，就到了它建成的日子。


    反抗军大本营。


    “墙外平民已全部集结完毕。”“平民热武器训练合格率已达标。”栗胤的耳麦中传来纳特和白纶的汇报。


    “武器分配情况呢？”栗胤低声问。


    耳麦那边顿了一下，开口的人声带着更强的电流音，是透过重重信号转接才达成的通话，最大程度隔绝了被里斯星监听的可能：“新的两艘军火艇将于一个系统时后降落在既定位置，分发完成后就能实现反抗军全员火力覆盖。”


    “干得漂亮，籍允。”


    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绕开军方探测的，也就只有当初那个让所有警察都无可奈何的星际大盗了。


    热武器的出现极大地改变了人员战力。只要枪支在手，就连走路不稳的婴儿都能够在遥远的地方取下一个强壮成年人的性命。


    人数和火力数量持平的情况下，在前方战场和正规军队硬碰硬做不到，但在自己的主场来一波奇袭却未必会落于下风。


    “阚洋这边如何？”


    “全部潜伏就位。”人鱼的声音带着传播介质不同的空灵，却依旧悦耳动听。


    “那么，计划差不多该收尾了。”


    栗胤坐在首位俯视着全息战略图，目光熠熠。这一个月她和反抗军们同吃同住，完全没有打理自己，身上的气场却愈发强盛。外貌对领导者而言是最微不足道的事。她的指挥精准明确，一针见血，在场的伊万军人和里斯反抗军们眼里，她并不是一个女人、一个智人，而是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他们从心底信服的首领。


    周围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她下一步的指令。


    “10月29日。”她蓦地抬眸，神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指敌方最薄弱的方向，“奇袭就定在下周的这一天。”


    `


    里斯政府临时加重税收，将墙外本就清贫的生活搅得更加糟糕。


    以军需为借口，大批物资从星球各地集中送往水域行宫。这些本该是属于百姓一年的口粮，却成了贵族肆意浪费的消遣娱乐。


    系统历3299年10月29日，水域行宫完工。


    里斯星有头有脸的各大贵族都受邀前往，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宴会在这个崭新的庄园开幕。


    为了维持当天的秩序，霍肯将大部分的自卫军都调到了行宫。


    自卫军长官再三劝说大统领不能减少都城的警卫，以防有乱。霍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手无寸铁的贱民们能闹出什么水花？”霍肯说，“伊万星的纳特将军已经一个多月没露面，肯定是死在哪个星际角落了，如今伊万星的军队基本上是被我们压着打，拿下整个澳绔星系已经指日可待，现在正是提前庆祝的时候！”


    见自卫军长官还想开口，大统领摆摆手：“本来还想带你也去水域宫殿见见世面，看来你还是更适合留在这里。”


    他来到自己奢华的新庄园，看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搭建出来的精致宫殿，配合着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当真是他心心念念了大半辈子的梦想住处。


    主体建筑以里斯星极为稀有的光感材料构建，日间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夜间会散发柔和的幽光，屋顶镶嵌着透明的能源晶体，能够透过晶体直接仰望星空。宫殿内部更是奢华，飞檐翘角，每一根立柱都汇聚着整颗星球的财富，宛如阆苑琼楼、人间仙境。


    行宫依湖而建，那是里斯星最大、最漂亮的一个湖，既宽阔又深邃，水质澄澈清冽，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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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边望不到边际，但若站在行宫的顶楼，则可以将整个湖一览无余。


    不枉他十年的等待，她确实是一座完美的庄园。


    此时已经有不少贵族进入庄园，看到他纷纷向他致礼，言语中充满了对大统领的赞扬与艳羡，这让他的满足感来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太阳落下后，所有的贵族们都齐聚到庄园的会客厅，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餐食点心供来者自由享用。


    优雅的音乐回响在大厅内部，贵族们衣着华贵，姿态优雅地互相交谈着。


    在这个地方，完全听不到战争的喧嚣、看不到炮火的浓烟。他们在这片人为构造出的盛景中，俨然是这颗星球、这个星系的主人。


    站在水域行宫的阁楼阳台，低头能看到花园中散步闲谈的客人们，举目远眺，可以遥望到墙内圈起来的繁华都城。


    这也是霍肯引以为傲的设计。他打算好了，每天就寝前站在阁楼，手中品着美酒，就着自己星球都市的灯火入眠。


    没错，这是他的星球，他是这个星球的王！


    一星之主，唯有最奢华的建筑才能衬得上他。


    他才不管什么选举，从他坐上这个位置开始，他就没想过离开。


    贫民的意见不重要，只要哄好了那群贵族，选票就不会落到别人头上。


    很快，他将是整个澳绔星系的王。


    霍肯沉浸在自己美妙的幻景中，忽然看到远方的城内出现了火光。


    不一会儿，那火光滔天四起，湮没了整个都城！


    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用力揉了揉眼，那片火光依旧没有散去，甚至连他在水域行宫，都仿佛能感受到火海的热浪。


    在庄园内的贵族们也察觉到不对劲，嘈杂的声音渐渐响起来。


    一个卫兵急匆匆地跑到阁楼，喘着气对大统领道：“都城、都城被攻破了！”


    “你说什么？”霍肯死死盯着他，以为他在说一个恶劣的笑话。


    汗水从卫兵额头止不住往下流，他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呼吸，将剩下的话说完：“……一队反抗军正朝水域行宫前来，应该是冲着大、大统领您来的。”


    “不可能，他们哪来的武器？！”霍肯不愿相信卫兵的话，但站在高处，他确实能看到有一团火光向自己的庄园靠近。


    “我的自卫军呢？！”霍肯提高声音质问道。


    “卫兵分成两波，一波守都城，一波守庄园，人力被分散，挡、挡不住他们……”


    在面前人结结巴巴的叙述中，霍肯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苍白。


    不，不可以，他怎么能够被一群贱民抓住！


    没关系，他既然造好了水域行宫，就还有一条逃生路线。


    在黑夜中，响起了快艇马达的轰鸣声。


    霍肯坐在自己的逃生艇上，看着火光冲入庭院，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那些只知道华贵享乐的贵族们，心中浮起劫后余生的快感。


    这附近只有他这一艘快艇，反抗军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在湖中的他。


    他在心中计划着，等他从这里逃脱，取回自己私藏在星球隐蔽处的财产后，一定要联合贵族们好好调教一下那些贫民，让他们认清谁才是这颗星球的主人才是！


    这时，他的快艇剧烈地颠簸起来。


    一把利矛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船身戳了个大洞。


    这是来自水下的攻击！


    水下，怎么可能？


    湖面也在卫兵的监管之下，这些日子皆一片平静，除非一个月前就潜伏在水底。


    可是什么人能够在水底呆三十多天？


    霍肯不敢置信地往水中看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看到了一张冷峻的脸。


    海藻般的墨发在他脑后散开，手臂和胸膛的肌肉遒劲饱满。而在那段紧实的腰下，摆动着一条灵活的鱼尾。


    人鱼族？！


    随着快艇沉没，霍肯也落入了水中。他瞠目结舌地看到，水中竟不止一条人鱼！


    他们潜伏在水底，设下天罗地网，只等岸上的火攻将他逼到湖中央，将他活捉！


    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晕过去之前，霍肯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人鱼族不是只能在奴隶市场看到吗？


    作为富人的玩具被圈养在一方水箱，用歌喉取悦主人，任主人予取予求，肆意玩弄。


    他从没想到过，一旦人鱼从狭小的鱼缸回到宽阔的湖海，拿起武器的他们，竟有如此的战斗力。


    谁会费劲心思训练人鱼族？


    见到人鱼族的，也只会想着将他们抓住，作为奴隶高价出售，换取数不尽的利益。


    直到被擒，大统领霍肯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失败的。


    他不知道高墙外面民不聊生、遍地饥荒。


    他不知道被压榨到尽头的民众一旦拿起武器，能够化作刺向腐朽政府最锋利的刃。


    他不知道，有一个被流放的公主，替一群走投无路的人鱼族找到了新的家园，替食不果腹的贫苦人民堆起了燃放心中火焰的柴薪，替一群乌泱泱找不到组织的人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的人鱼战士、她的伙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