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迫降时栗胤就注意到，这颗星球的大气层格外厚，在宇宙中俯瞰这颗行星，基本上无法透过大气层看到星球表层的模样。


    但在迫降的一路上栗胤发现，星球表层伫立着远超一般行星的大气生成装置，白纶出舱门后问的就是这个装置的用途。


    她向他解释，包裹着整颗行星的大气层并非来自行星本身，而是通过这个巨型装置人为造就。


    “荒狱星上也有类似的装置，但没有这个这么大。”


    白纶奇道：“为什么要生成这么厚的大气层？”


    通过这层大气的摩擦差一点就要突破轻型飞船外层的临界燃点了。


    栗胤眯眼望向远方。


    “大概是因为足够厚的大气层，可以在飞船临近时，遮掩行星之上的人类痕迹，从而防止他们靠近。”


    她回到飞船上，用仅剩的电量打开禺泯星系的立体星图研究许久，回忆着方才在宇宙中的星球位置，食指指向星图中的一片空缺：“白纶，这里是不是应该有一颗星球？”


    银狼辨认了一会儿：“没错，刚刚我没注意差点撞上去。”


    “不怪你，这是一颗暗星。”


    暗星对光线的反射率极其低，若不是凑得极近，几乎无法检测到它的存在。正因如此，星图上这一块区域内并没有显示这颗星球的存在。


    而躲在暗星身后的这颗小型行星，同样没有被星图记录。


    没有被星图记录的星球通常来说都是没有生命迹象的荒芜星球，但他们降落在这颗星球，飞船却检测到了星球内有适宜人类生存的空气，他们面前不远处的平原上，也有一片醒目的厂房式建筑。


    白纶意识到什么：“所以，是有人故意挑选了这颗被暗星阻挡、不记录在任何星图上的星球，还透过大量的大气生成装置遮掩了星球的地表，为了不被人注意到星球上的东西？”


    栗胤饶有兴致地望着远方那片建筑群：“这里肯定有秘密。”


    白纶一愣：“要过去吗？”


    这里明显是对方的大本营，他们只有两个人，逃脱的舰艇也坏了，若是和对方起了冲突，逃都不知道逃哪儿去。


    栗胤调出飞艇状况表上右侧机翼整片报错的红色对白纶说：“要修好这一块也需要零件，正好去碰碰运气。”


    白纶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冒险了？”


    他很少进行这么没有准备的活动。在荒狱星长时间的单人行动固然锻炼出了他的好身手，但他更依赖庇护所缜密的布置和全面的武装。


    在他前十七年的人生中，一旦身陷囫囵，没有人会救他。


    栗胤说：“你觉得，这里的人既然有能力大费周章掩去星球存在的痕迹，会没有发现突然闯入的我们吗？”


    银狼神色微变。


    “还有，这里有某种信号屏蔽装置，我们无法与外界联系。”栗胤看着手腕上显示“无信号”的便携智脑，“想要离开这里，看来只有去敲那栋建筑的门一条路了。”


    “听你的，我跟着你。”白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保护你。”


    栗胤摸了把银狼的脑袋：“放轻松，说不定对方也没那么不讲理。你跟着我，先别动手。”


    白纶歪了歪耳朵。在人情交往上，他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番，带上他们放在飞艇上的防身武器，慢慢向建筑群靠近。


    他们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最无害的落难旅人。


    靠近后，栗胤看清了建筑物的模样。


    在疏影横斜的荒原之上突兀竖起的白墙如同一只蛰伏的白色巨兽，建筑线条简洁大气，风格比起厂房，更像是一处研究所。


    只是在这圈外墙上，唯独看不到研究所的名字。


    她朝门口正在站岗的守卫打了个招呼：“你好，我们被虫族袭击，不小心在这颗星球上搁浅了。飞船需要修理，请问你们有没有这些型号的零件？我可以高价购买。”她将零件清单用腕部智脑的投影展示给守卫看。


    对方随意看了眼，态度还是比较友好的：“我帮你联络上面的人。”


    “谢谢。”栗胤礼节性地回道，看着对方打开了胸前的对讲机。


    “搁浅两人，飞艇已坏。”


    隔了一会儿，对讲机中传来夹杂着沙沙声的回复：“对策三。”


    什么是对策三？


    没等栗胤弄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守卫已经关闭对讲机对他们说道：“他们过来需要一点时间，你们要进来房间里休息吗？”


    除了等待也没别的事做，有个能休息的房间自然更好。


    休息室比想象得更舒适，不但沙发柔软，茶几上还备着茶和点心。


    “慢用。”守卫对他们点点头，关上门出去了。


    白纶拿起茶杯闻了闻，咧嘴笑了一下。


    真是拙劣的招数。


    他伸手盖住了栗胤正准备送到嘴边的杯口，“里面有催眠的成分。”


    栗胤停下喝茶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怀疑到这一点的？”


    白纶比她更不可思议：“陌生人给的食物不能吃不是常识吗？”


    “还有这样的常识？？”


    白纶被她的反问噎住，一时无言。


    栗胤从小被捧在掌心长大，去哪里都有人侍奉招待，备茶水点心是最基本的礼仪，因而对她而言，守卫将他们带到这样的休息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丝毫没有体会过这种掩盖在友善下的阴谋。


    幸而白纶的成长伴随着尔虞我诈，一旦放松警惕就会丧命，有他的提醒，栗胤才没有中招。她搓了搓对方毛茸茸的耳朵作为奖励。


    白纶眯起眼睛舒服地收下了。


    栗胤放下茶杯分析：“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和我们起冲突，而是用暗算的方式，有两个可能。一是不希望我们的身体有损伤，二是……”


    “他们的主力不在这里。”白纶说。


    栗胤点点头。


    她很快做出决定：


    “不管哪个可能，现场突围让他们措手不及，都是我们现在的最优选择。”


    白纶以拳击掌：“要抢他们的飞艇逃走吗？”


    他不知道他们的飞艇停在什么地方，但他可以抓一个人进来拷问。


    栗胤眼中划过亮光：“这里肯定有秘密，既然来了，我想继续往深处去。”


    在未知的地盘，谁也不能保证夺取飞艇的风险就比深入的风险低，白纶自然以栗胤的想法为主。


    栗胤隐秘地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方正的机器，正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白纶自荒狱星长大，对来自他人的物品具有天然的警惕，却也有毫不知情的一面，因为荒狱星里并没有这个东西。


    ——监控摄像机。


    他们的一举一动正暴露在对方的监控之下，若贸然离开房间会惊动所有的警卫。


    正面强攻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十分不利。


    但没关系，不需要他们主动迈步，他们也能离开这个地方。


    栗胤凑到白纶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女孩口中呼出的热气让银狼耳尖发烫。他强迫自己认真听对方的话，先是面露诧异，接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们端起茶杯放到唇边。


    几分钟后，两人伏在沙发上，似是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滴”的开锁声，两个穿着白色长褂的人架起房间里失去意识的两人放上担架，通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到了另一个房间。


    就在白长褂的人要将他们放到实验台上束缚住时，蓦地对上一对璨金的瞳孔！


    二对二的情况下，栗胤几乎没有输的可能。她的能力经过一直以来的锻炼，定住两个人的身形已经是手到擒来。


    更别提还有身手矫健的白纶。


    将两个白长褂捆绑后，栗胤扫了一圈房间，果然，这个处理迷晕旅客的房间内并没有监控。


    她肩膀松了松，解开了【控制】，垂眸俯视两人。


    白纶在观察房间内的设备。


    房间里有挥之不去的消毒剂的味道，正中央放着一张手术躺椅。和一般的手术椅相比，这里的躺椅有更繁复牢固的拘束道具。


    角落里还有一个巨大的金属栅栏围成的正方形中空隔间，下面带着可活动的轮子。


    他注意到上面没有洗净的血迹，瞳色渐深。


    这是一个笼子。


    用来关押和转移人类的笼子。


    栗胤正在问被他们绑起来的两人：“为什么要在我们的茶点里下药？”


    两人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身上的束缚，脸色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困惑开口：“为何你们会这么快醒来？麻醉药的剂量应该会让你们昏睡至少十个系统时，就算是耐药性再高的人……”


    “别顾左右而言他。”栗胤冷声道。


    那人的视线转向白纶的脸，眼中透出些讶然：“獒尼族……你靠鼻子闻出了食物中麻醉药的成分？我们明明针对七大星系的獒尼族进行了气味掩盖，难道还有遗漏的没有调查到的獒尼族存在？”


    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若是能仔细研究这家伙的身体，不知道会对新药剂的研究产生多大的助力……”


    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们仍旧梗着脖子什么都不肯泄漏，栗胤有点为难。


    白纶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我来吧。”


    栗胤放手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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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狼逼供，伴随着被束缚的白长褂骤然凄厉的惨叫声，她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微妙。


    在最繁华和平的天鹰星系锦衣玉食二十年的前公主，突然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折磨人的方式。


    这要是在他们天鹰星系，按照《天鹰法》……不，就算是最宽容的《宇宙法》，白纶的行为都要把牢底坐穿了吧？


    哦，他本来就是从荒狱星出来的人。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间门口。门板严丝合缝，墙壁上带有专门的凹凸纹案。如她所想，这个房间带有隔音效果。


    那么，若他们失去反抗能力被带到这里，届时发出这般惨烈叫声的，说不准就是他们了。


    她勾勾唇。


    是白长褂自食其果。


    “我说、我什么都说！”


    没到十分钟，两人涕泪横流地央求白纶住手。


    “可以了，白纶。”栗胤说。


    白纶松开几乎要将人扭断的手，将脸转向栗胤时，那对冷漠的异瞳眨眼间有了温度。


    他摇着尾巴看着栗胤。


    这是在求表扬呢。


    他在荒狱星见惯了暴力和鲜血，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逼供太过严苛。


    他就是从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栗胤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干得很好。”


    她面向两个白长褂：“这里是什么地方？”


    有白纶在一旁坐镇，两人瑟缩一下，不敢不回答：“这里是赦生集团研究所支部。”


    “赦生集团……赦生制药？”


    “对。”


    除开荒狱星这些低文明等级的行星上的人外，虹河系鲜少有人不知道这个集团，它可以说是整个虹河系最好的生物制药公司。之前给阚洋治尾巴的高级修复液，用的就是赦生集团的产品，能令断骨再生，在技术层面确实碾压其他医药公司一大截。


    寻常人用不起赦生集团的药品，这家集团的主要客户都是各个星系的高层和军方。


    栗胤继续问：“你们是负责哪块内容的？”


    “我们是II级科研员，主要是……对新实验体进行检测和筛选。”


    “若是我们吃下食物昏迷后，会发生什么？”


    “会……会进行耐药性测试，按照测试结果送到不同的改造室去。”


    银狼的眼神骤然凌厉。


    顶着如有实质的目光，两人汗如雨下，替自己开脱：“我们、我们对外来者下手，也是受上层的指令啊。”


    栗胤抓住了他们话中的重点：“你们在做人体实验？”


    科研员反驳说：“人体实验怎么了，没有适当的牺牲，哪来的生物药剂发展，哪来的人类医学进步？”


    白纶冷笑：“别说这些大话，真为全人类着想，怎么不在你自己身上做实验，而要挑路过的旅人下手？”


    他们确实是狂热的科研者不假，也确实带领着虹河系医学的进步。但他们既然能一言不发地将误入星球的落难旅者迷晕关押，就能够派出舰艇去别的星球私自将更多的人作为研究素材绑架过来。


    栗胤有了新的目标：“我们去研究所内部看看。”


    “能进去吗？”白纶问。


    研究所里可有不少警卫呢。


    栗胤的视线转向被他们五花大绑的两个工作人员，勾了勾唇：“这里不是有两个现成的身份吗。”


    看到他们逼近的阴影投到身上，这两人再度发出悲鸣。


    一墙之隔的走廊上静悄悄的。


    没有监控的隔音房间，原本是为了消灭人体实验证据所造，如今却成了这两个科研人员叫天天不应的天然囚笼。


    几分钟后，两人被反绑着塞住嘴藏在房间角落。


    作恶者扒了他们的白色工作服穿上，脖子上挂着他们的权限卡，无尘帽和口罩遮掩了他们的面部特征。


    栗胤与白纶对视一眼，打开房间门朝内部走去。


    II级科研人员的权限卡比普通的安保人员更高一些。栗胤与白纶穿着工作服在研究所里神态自然地行走，竟真的没遭到阻拦，他们一路往深处走去。


    和一般的研究所一样，走廊的拐角处挂着指向下一处地点的标牌。


    从“外宾接待处”进入“制药车间”，栗胤和白纶看到宽敞的房间里摆放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机器，正在制药师们的操作下有条不紊地生产药品，一切都充满了科技与秩序。


    不，这不是她要找的地方。栗胤对白纶摇摇头，他们继续往里走去。


    配置室……档案陈列馆……会议室……细菌培养室……


    两人在一扇严密的钛金属门前停下脚步。


    栗胤抬头，读出了门上的标牌。


    ——人体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