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傍晚，一家四口才回到家属小院。


    夏禾率先下车，锤锤自己的肩膀，伸了伸手臂，心里感叹：


    这跑了一天下来，还挺累的，主要还是现在这行车路径太糟糕了，一路颠簸，什么时候才有宽阔平整的大马路啊！


    这边江逢霖把孩子们一一抱下车，让她们回屋玩布娃娃看小人书，又把今天买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放在院子里。


    做完一切后，他看了看即将暗下的天色，交代了一句：“我先去还车，你们先吃饭，等下这些东西一起来弄。”


    说罢他双腿一蹬，骑着三轮车又走了。


    夏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院门便打开了。


    李兰芳探出头来：“夏禾，你们回来了？”


    “是啊，走了一天路，还挺累的。”夏禾招招手，“来看看我买了什么。”


    李兰芳好奇地跟进去，一进院门便看见了放在中间的大箱子：“这是……？”


    夏禾抿起嘴笑，上前拆开包装：“缝纫机！”


    “你这……是蝴蝶牌的吧？”李兰芳绕着缝纫机转了几圈，满眼艳羡，“这得要不少钱和工业券吧？花了多少？”


    夏禾答道：“一百七，还搭了五十张工业劵，还要一张缝纫机票呢！”


    “哎呦，这可有点贵！”李兰芳惊呼道，“你们是到供销大楼买的吗？”


    夏禾奇怪：“是啊，除了这儿还有哪里啊？”


    李兰芳一脸你不懂行情的脸色：“当然是去黑市啊，那儿有便宜货。”


    夏禾想了想回道：“也是蝴蝶牌的吗？”


    李兰芳摇了摇头：“那倒不是，那儿一般是本地货，据说是有些厂里的师傅偷偷倒卖出来的‘瑕疵品’！”


    夏禾了然点点头：“没事，贵就贵点，听售货员说这蝴蝶牌的质量好，经久耐用。”


    李兰芳赞同地点点头：“那倒是，我买的就是黑市的本地牌，现在那连杆都松了，机针还生锈了，线也不太准，弄得我补衣服的时候都要小心一些，生怕原来的洞没补好，又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说起家里那台缝纫机，李兰芳就有一大堆吐槽的话，平时没想起来还好，这回提起，她就忍不住倒了一堆苦水了。


    “还是你这个好。”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台新缝纫机表面的精致贴花，“多好看，能用一辈子呢！”


    夏禾倒是被她的话弄得有些心酸，她买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看兰芳姐的表现，这台缝纫机，确实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好物件了。


    怪不得能列为结婚的“四大件”之一。


    虽然也有通常是女性在家缝缝补补的时代限制，但也确实是这个时代的女人能够独立拥有的一件大型家居品。


    她开口：“兰芳姐，以后你想要补衣服或者做衣服，就来我这儿吧。”


    “真的？！”李兰芳眼中惊喜万分，却在下一刻又连忙拒绝，“还是算了夏禾。”


    她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我知道你是想要帮我，但总是这样也不是个事，我家那个还能用，下次去修修就好了。”


    夏禾迎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兰芳姐~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啊！我又不是天天用，你有需求借用一下，这有什么的？你看，这家里的桌子你不也借给我用了。”


    李兰芳哭笑不得，环视一圈，刚好看到一旁的新桌椅，诧异道：“你这么快就买好座椅了？”


    夏禾得意地晃晃脖子：“那当然，我办事你也知道，那是嗖嗖的快！”


    李兰芳点点她的脑袋：“你看，你才借了几天桌子就还给我，我也不好意思每次都来借你的缝纫机啊。”


    夏禾不管：“那就让你女儿多带书言书宜玩玩就行了，哎呀兰芳姐，别说这么冷漠的话嘛~”


    李兰芳被她说的无奈，叹了口气：“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借东西还这么开心的。”


    夏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因为是兰芳姐啊~”


    “行！”李兰芳撸起袖子，“那我们就一起布置院子吧！这件事可不能抛下我，我也是夏禾卤味的一员呢！”


    “好！”夏禾被她的话感染了，把江逢霖交代的让他来弄的话忘到天边去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布置起来。


    李兰芳先把家里的桌子抬回去，然后跟着夏禾一起，把那张大长方桌摆在小院中间。


    靠着院墙，摆上一张短边长凳，三张折叠四方桌打开，一一摆开，椅子靠着桌子侧边摆放。


    这样一布置，整个院子瞬间清爽许多。


    “这下能放更多的卤味了，大家也不用挤挤挨挨地试吃了！”夏禾拍了拍手，对着李兰芳感慨道。


    李兰芳也有些佩服：“没想到没过几天，你这儿鸟枪换大炮，变成这个样子了。看来，我是缺少你这样的拼劲了。”


    夏禾眨眨眼，轻巧揭过这个话题：“对了，兰芳姐，今天有人来我这儿买卤味吗？”


    李兰芳一拍手掌，神情激动：“有！你不知道，今天来的人比前两天还多呢！别的不说，今天下午你们还没回家的时候，有好多士兵都跑过来问了，都说是家里人催着他们过来买的。”


    “他们看你们家关上门，还来敲我家的门了，我都跟他们解释了，等明天后天，他们肯定还会上门的。”


    “士兵都来了？”夏禾惊讶。


    李兰芳又摆出一个神神秘秘的样子：“对了，他们还去敲刘翠花的门了，你猜，刘翠花还干了什么？”


    夏禾挑挑眉：“不会又说我的坏话了吧？”


    “对！”李兰芳一摆拳头，“你是不知道，她啊，是真记恨上了你。前天晚上，她闹了一整晚肚子，昨天还让她儿子陈天佑去部队医药室拿药了。”


    “今天白天那些士兵过来敲门，她啊，就说都是你的卤味不新鲜，搞得她拉肚子了。”


    “然后呢？”夏禾也被她一波一折的讲故事能力勾起了好奇心，“那些士兵信了吗？”


    李兰芳摇摇头，幸灾乐祸道：“你别说，还是她那好儿子陈天佑呢，他去部队医药室拿药，不得说下原因吗？他还算有点廉耻心，没把事情赖到你头上，只说是他妈不小心吃了过量的辣椒才闹肚子的。”


    夏禾若有所思：“我倒不觉得他有廉耻心。”


    李兰芳疑惑：“为啥呢？”


    夏禾答道：“要是他说是我弄的，别人不得问个原因，那他老妈干的事可就传遍医药室了，这对他的形象可不是件好事，倒不如说是他妈自己不小心呢！”


    李兰芳恍然大悟：“这样啊！你说的也有道理，这要是深究起来，也不知道到时候谁更加没理了！”


    说到这儿她又笑起来：“你别说，就算陈天佑替她隐瞒了，别人可不会帮她。你不知道，今天她造谣的时候，周围路过的人里就有那天在场的人，她们可兴奋的很，三言两语就把刘翠花说的脸都红了，真是自找苦吃。她不出来还好，这下啊，她的名声可要传遍整个家属院了！”


    夏禾也笑起来，又疑惑道：“任木呢？她儿媳妇没出来阻止？”


    李兰芳挠了挠下巴：“没看她出来，有可能回去帮家里干活了吧，她经常回去的。”


    聊了半天，夏禾才想起她们还没吃晚饭，李兰芳也知趣地回家。


    简单做好饭菜吃完，夏禾跟女儿们咿咿呀呀玩了一会儿，看天色都快黑透了，江逢霖还没回家，浮起几分担忧，她便打开院门站到外面。


    这时候路边也没什么人了，夏禾正想着要不要去找找人，便见江逢霖一步跑来。


    “你跑回来的？”夏禾眼眸中闪过惊讶，心里暗自嘀咕：这男人的体力这么好？这里到县城，至少有几公里吧？


    江逢霖站在夏禾面前停下，弯着腰轻轻喘了几口气，而后站起身来笑出几颗大白牙：“是啊，还完车有点晚了，也没班车了，我就跑回来，几公里而已，我们平常训练的量可不止这么点。”


    夏禾见他安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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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转身向院门走去，却被江逢霖一把拉住手臂。


    她回头，江逢霖的脸庞被屋内的暖黄灯光照耀着，泛着健康的色彩，两颊还滴落了几滴汗珠，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紧张：“你是专门等我回家的吗？”


    夏禾心中警铃大作，她脑海中疯狂想着借口，最后微微一笑：“是啊，谁让你是我女儿的爸爸呢！”


    她轻轻甩开手，大步回屋。


    江逢霖困惑地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夏禾心中有些乱，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她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小院全新的布置，渐渐清空无关思绪。


    突然想到什么，夏禾回屋找到一匹灰色带着补丁的布。


    这块布也算历史悠久了，虽然没有用过，但因为质量不行总是破洞，导致上面缝缝补补好多次，成了现在这样一块色彩丰富的补丁布。


    这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之前是生怕东西不够，现在看来，这块布还能发挥最后一个作用。


    她脱下鞋子，站在凳子上，伸长手臂去够，想要把这块布挂在墙壁上，作为品尝区的背景，挡一挡后面的墙砖。


    江逢霖却走过来，夺过了她手上的布，硬邦邦地说：“下来。”


    夏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江逢霖抬起眼皮：“我来。”


    夏禾心里莫名心虚，也不跟他争论，乖乖下了凳子，看着江逢霖手脚麻利地安上钉子，挂好布料。


    “还要弄什么吗？”江逢霖低头看她。


    夏禾迎着月光回望，有些分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摇摇头：“其他的还没弄好，之后我自己来吧。”


    她看着江逢霖的身影，突然说了一句：“谢谢啊。”


    江逢霖背影一僵，只闷闷地回了一句：“你是我爱人，不用说谢谢。”


    夏禾心里莫名烦躁，她又没法说什么，毕竟她明面上的身份确实与他打了结婚证。


    甚至这会儿，夏禾都有些后悔了，当时就不应该为了一时气愤跑来军区，直接在乡下等着改开也行，反正也就一年时间，到时候自己南下做生意，不一样的吗？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夏禾磨磨牙，跟着江逢霖进屋。


    江逢霖盯着床上玩累已经睡着的女儿，突然走到衣柜前，拿出两个木盒子：“以后你自己拿钱和票，都在这里，这是钥匙。”


    他把这些东西都推到夏禾面前。


    夏禾懵了，下意识想要推回去。


    江逢霖目光沉沉，手臂却使劲，木盒一动不动放在中间。


    夏禾见状，放弃跟这个军人比力气，只好玩笑说道：“是不是因为我最近赚钱了，你也不担心我会用你的钱，这才把钱和票都交给我？”


    江逢霖微垂眼眸，过了半晌才重新抬头，盯着夏禾认真开口道：“我以后可能要出任务，时间也不一定，也许做不到每个月定时给钱，你自己看着花就行。”


    夏禾放下心来，原来是这个原因，她还以为什么呢：“这样啊，行吧，那我就收下了。你放心，我不会乱花的。”


    看着他目光依旧沉沉，夏禾想了想，给出保证：“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的话，那可以看看我的记账，我每笔花销都会记录得一清二楚。”


    “不用。”江逢霖下意识出口。


    夏禾反倒洒脱一笑：“我又不是因为你才记账的，本来就有这个习惯。”


    江逢霖没说话了，夏禾自觉已经说开了：“睡觉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江逢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上方的房梁，心里依旧想着事情，毫无睡意。


    他默默地想，是不是他们分开得太久了，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夏禾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这才悄然成长成为如今的模样。


    想到这儿，他心里划过一丝愧疚，是他亏待了妻女，保家卫国却没有给家庭撑起一片天，才导致妻子对他的伸手帮助如此生疏，甚至隐隐抗拒他的触碰。


    都是他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