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49章
作品:《余川不下雪》 一张银行卡,一份遗嘱,静默地躺在桌子上。
何嘉盯着它们,眼睛一眨不眨。
不安、失落、害怕、委屈、悲伤,一瞬间涌进她的胸口,让她感觉胸腔快要爆炸。那些恐惧是千只万只的蚂蚁,它们啃食她的心脏,吃掉她最后一块完整的血肉。
此刻的她不再是拥有灵魂的躯壳,更像是一具发酸的尸体。
糖水店里的奶茶芳香四溢,和她身上的腐败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一刻,她感到荒谬,甚至是自惭形秽。
她是一个没有任何归属的人,仿佛从来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唯一爱她的人已经立好遗嘱,也许不久就会远离人世。
那个应该爱她的人告诉她生活的残忍,留下一张银行卡头也不回。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眨眼间什么都拥有了,却又什么都没能剩下。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能拥有。
她站在风里歇斯底里,面目狰狞。
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室内,再次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街道上,周围街灯四起,好几家门店的LED招牌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衬得她形单影只,漂泊无依。
何嘉沿着街道走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时间,只知道一直走下去,因为一停下来,那种巨大的虚无就会攀上她的背脊,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不能停下,就好像背后有鬼一样,只要稍作休息就能追上她,在啃噬她。
她非常害怕。
已经是五月底的天气,整个余川开始有了夏天的黏腻,空气里的湿度超标,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她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胸腔一阵剧烈的恶心,她低着头不断干呕,要呕出她的压抑,她的惶恐,还有她气若游丝的那点灵魂。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呕出来,因为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让她呕吐。
从中午到现在她一口饭也没有吃,仿佛感觉不到饥饿,只知道胃里翻天覆地,叫她不得安宁。
便利店出来一位收银小妹,很热心地问她:“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120啊?”
何嘉一直摇头,拖着身体走进室内。
冰柜里放着好几排啤酒和酸奶,她选了后者。
酸奶多好啊,便宜的都要五块钱一瓶,她以前想喝的时候也舍不得。
可她现在就是好想喝,她好想拥有点什么,来证明她还真正活着。
一口气拿了三瓶,她将它们全都喝完,胃里一下子变得好冰,寒气连通心脏,将她压在地底里。
她坐在热饮柜旁边的椅子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注视街上往来的行人。
有孤身一人,也有双人成行,但都没有她的位置。
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她现在到底算什么?
她连算“谁”都不想问,只是想知道自己算“什么”?是一种生命还是一种空虚?
这二十二年里,从来没有人回答过这个问题。
又看了一会儿,小妹走到她身边提醒:“你好,我看外面掉了一个手机,请问是你的吗?一直有人在打电话。”
何嘉扫了眼手机,是她的,大概是刚刚呕吐的时候掉的。
“谢谢。”她装作微笑的样子。
手机上“李成杨”三个字不停闪烁,他已经给她打了五个电话。
这是第六次。
何嘉猛吸一口气,氧气并不能扎断心中盘根错节的委屈,反而给了悲伤繁殖的勇气。
她捂着嘴巴深呼吸好几次,试着笑了几下,才按下接听键。
“喂?”
非常好,声音没有颤抖。
“嘉嘉?你还没结束吗?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男人的声音急切,好像也和她一样处于一种很极大的不安。
何嘉轻轻吐气,舔了舔下唇,想要砍到心中那棵名为惊惧的树。
“我晚上和室友聚餐了,手机静音都没有听到,抱歉噢。”
李成杨松了一口气,“你们什么时候结束?已经十点了,我来接你?”
何嘉摇头:“不用的,我等下和她们一起打车就好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去休息好不好?”
“我等你回来再睡。”
“真的不用,你不要等我,你快点睡觉呀,我马上就回来了。”
李成杨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妥协:“那好,你们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家?
家……?
他说,等你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
“好。”
何嘉迅速挂掉电话,生怕再晚一秒,就再也忍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李成杨说,他在家里等我。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但那瞬间,何嘉再也抑制不住胸口的疼痛。
她放肆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她没有家,她没有家了!
可是,可是他说他在家里等她……
那瞬间泪水如七月骤雨,猛烈地砸在尘土里,然后是狂风暴雨,泪花溅起涟漪,又尖锐地划破她的脸颊,鲜血一滴又一滴落下,她已经不复躯体。
宛如新生的魂魄,从未得到口腹之欲。她渴求安定,渴求生命,渴求一切可以温暖她,让她找到现实的东西。
“物质决定意识。”
她忽然想起哪年学过的这么一句。
要先有物质才能转化形成客观存在。
她需要存在。
就在此刻,需要证明自己还存在。
于是她像疯了一样抓起手边的提包,抖着手将卡包翻出来。里面躺着何胜君给她的卡,还有一张属于她自己。
她没有犹豫地抽出自己的那张,转身走向收银台。
台面摆着五排小货架,上面全是各种颜色的正方形,来不及细想,她将每种颜色都拿了一盒,然后将卡片递给收银小妹。
小妹吃惊地望着她:“请问,全都要吗?”
“全都要。”她颤着声音,语气却无比坚定。
“好的,一共1130,这边帮你刷卡。”
“谢谢。”
提着那袋东西,就像提着一袋苹果那样轻易。
何嘉不停奔跑,一路上疯狂吸气,直到喉头有了血液的腥刺,她才停下来,一直喘气。
路上经过的行人纷纷注视,有的在猜测她异常的原因,有的看见那袋东西神色诧异。
但她全都不在意。
她站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要求司机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
司机见她面色不对,问了她一句:“小妹,你不舒服吗?”
何嘉只是摇头:“麻烦快点。”
再快一点。
她现在就要见他。
不过二十分钟,她就站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一扇门切断走廊和屋内,她很亢奋地将钥匙旋进插孔,一股脑冲进室内。
客厅的灯还亮着,只是没有人待在那里。
李成杨一向说话算话,他听了她的话,已经躺在床上临近梦境。
何嘉将那袋东西扔在桌子上,发出“啪嗒”一声,然后她随便抓了其中一盒,开始拆包装。
室内静悄悄的,塑料被她抛在空中的时候声音清晰。
她抓着那个正方形,想也不想就踢掉自己的裤子,身上只剩早上还穿着的那件蓝色衬衫,衣摆处早就褶皱凌乱,就像她的心情一样。
书房的人翻了个身,呼吸一直稳定。
那里飘来一阵属于他的香气,何嘉本就紧绷的神经一下撕裂断线。
不到半瞬,她就猛地冲进他的房间,像个不折不扣的入侵者,冷漠又坚决地掀开他的被子,毫不留情。
李成杨在危险中睁开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就已经跨上他的身体,开始疯狂地亲吻。
她的吻如同荆棘,撬开他的嘴唇,涌进他脆弱的唇壁,她用力吮吸他的舌根,牙齿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还不放过他,发狠一般撕咬他的唇瓣,将他的味道全都吞咽在肚子里。
他的体温源源不断传到她身上,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但那也无伤大雅,她只知晓掠夺他的空气,让痛苦变成欢愉。
“嘉嘉,嘉嘉……”
李成杨试着推开她的脸,但她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压在身下,不让他说话,也不让他呼吸。
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开始适应她的节奏,手掌不经意攀上她的后腰,却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何嘉。”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再强硬地将她扯开,怀疑她会挣扎又捏住她的手臂,把她禁锢在怀里。
女孩剧烈喘气,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叫他怀疑那是烙铁,要将他烫出一个印记。
李成杨咽了咽嗓子,尽量平静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跑到我这里来?”
何嘉沉溺在他的温度里无法自拔,眼神有了迷醉的迹象。
她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发哑:“我想你,我想你。”
“你想我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刚才说过要来接你。”他抚摸她的头发,想要她安定下来,“你先回去把裤子穿上,再和我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听见了吗?”
何嘉摇头,一直摇头,死死抓着他的皮肤,害怕他要推开自己。
他后颈发疼,疑心她在上面抓出几道血痕,但他没有说,还是问她:“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何嘉埋在他的怀里,泪水滴在他的心里。
她小声啜泣,声音含糊不清:“……李成杨……我……”
“乖乖,别哭。”他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哭,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何嘉的泪水浸湿他的胸膛,白色的短袖渗出灰暗的痕迹。
她抓着他的衣袖,在他胸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一下子什么都有了,但是……但是我还是想要很多东西……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李成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东西,他替她擦去泪水,恳切地看向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什么都会满足你。”
“真的吗?”她迷茫地凝视他,又说了一句:“是真的吗?”
他点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是真的。”
她撑在他的胸膛,仰着头对他说:“我想要你的钱和房子。”
“我都会给你。”
她说:“我想要你的生命。”
“我也会给你。”
她说:“我想要你的爱。”
“我已经在爱你了。”
是爱,他说“爱你”。
心中急剧震荡,像一把利剑连着荆棘刺痛她的心脏,她大脑一片空白,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样的她,他也会爱吗?
无论是什么样子的他,他都会爱吗?
对,他刚才说,他已经在爱她了。
不管真假,他都说过。
何嘉抱住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感受他的热意,他的体温环暖洋洋的,让她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发现发梢已经长长,和他对待她的方式一样柔软。
“我只想要你。”她推翻所有的假设,回应了他的那句,爱你。
李成杨抚摸她的脸颊,眼神变得很温柔。
“嗯,我在这里。”
何嘉心脏猛跳,凑近他,去嗅他身上的味道。他们住在一起,用相同的沐浴露,是一样的香气,但她就是觉得他身上的香味更好闻。
沾染了属于他的荷尔蒙,每个分子都在勾引她堕落。
她轻舔他的耳垂,抬眼蛊惑他:“成杨哥哥,你在这里盖个章好不好?”
她拉开衬衫,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李成杨瞥到那处雪白,闭了闭眼,将她的衣衫整理好,对她说:“不可以。”
她很固执地看着他:“可以。你刚才说了,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满足我。”
小姑娘隐匿在黑暗之中,客厅的幽光打在她背上,她像恶魔又像天使,让他沉沦在她的眼里,无法言语。
她俯身问他:“李成杨,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他将她侧脸的碎发撩至耳后,再次肯定:“不会。”
就是这句话,如同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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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打开她的心房。
她的心脏就像一盏潘多拉魔盒,里面藏有极致的罪孽、疾恶、欲望、贪婪,与毁灭,现在再也按耐不住,因为他一句话就要尽数冲破牢笼,在她背上长成黑色的羽翼。
她的身体本该住着一个白色的灵体,不过现在已经被火焰烧成焦炭,成就一片漆黑的废墟,硝烟弥漫,要埋葬他的眼睛。
左手握着那片塑料,右手攥紧他的心脏。
他是她的苹果,一颗熟透散发芳香的禁果,是他引诱她犯错。
而她是恶魔,要拉他一同坠入地狱。
撕开撒旦的秘密,她手指一路往下,抓住他,再缠绕他。
“何嘉,你干什么?”
李成杨想按住她的手,但她动作太快,还没触到她的指尖就已经穿戴齐整。
“何嘉!”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想要拉上裤子,却被她反扑压在被单里。
李成杨,李成杨,李成杨。她盯着他眼里的讶异,不断呢喃他的名字。
亲吻如同刚才那阵骤雨一般落下,她吮吸他的嘴角,舔舐他嘴巴的小痣,再顶开他的舌尖,一步一步勾吻他的舌尖。
他的口腔湿滑,每个细胞都让她想要更多,一股恐怖的想法在她脑海中不断叫嚣。
如果可以的话,她要杀掉他,把他永远带在身上。
他不能拒绝她,他不能离开她。
一辈子属于她。
李成杨固执地推开她,她却像一只真正的蜜獾那样,狠决、迅速地凑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警告他:“李成杨,你不许离开我,你不准离开我。”
他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差点忘记,蜜獾是哪种动物。
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最佳猎手,它凶猛、顽强、聪明、无所畏惧,它生活在非洲的草原和荒漠,捕食剧毒蛇类,是它的天性。
现在,李成杨就是她的毒蛇,让她甘之如饴。
何嘉的手还停留在那处放肆,紧攥他羞耻又愉悦的神经。
“何嘉!”
李成杨恶狠狠地一字一句:“放、开、我。”
他伸手掀开她的触碰,眼里愠怒升温,下颚绷得很紧:“现在、从我的床上滚下去。”
“我不。”
何嘉朝他露出一个异样的微笑,手掌重新探进他的衣摆,是步步紧逼,也是得寸进尺。
李成杨呼吸不稳,太阳穴猛烈跳动。
他眼尾红肿,忍着怒意训斥她:“……快放开!”
她却无辜地睥睨他:“你真的要我放开吗?你不想吗?李成杨,是你说的,你就在这里,是你说的,你不会离开我,是你说的,你爱我。”
“李成杨,你在骗我吗?”
他咬紧牙关,额上出了好多汗。
“放开。”还是这句。
何嘉摇了一下头,俯身在他脖子上发狠亲吻,又用力咬了几口,每一口都铆足力气。
那个位置,她从前告诉过他,很不安全,如果动作不当,也许会休克,也许会死亡。
她呆呆地问他:“你会死吗?”
很快又自我补充:“你死了我也会死。”
“何嘉,何嘉。”李成杨开始喘气,唯一残存的理智一直提醒他:“放开我,这样不对。”
她却堵住他的嘴巴,手指插进他的发梢,一瞬间吞没他。
两人都闷声一颤,痛苦在这一刻链接,没有人逃得过诅咒。她像个女巫,咬破他的嘴角,用血液将两具躯体连成同一种命运。
心跳贴近,他们是汹涌的河。
李成杨喘着粗气反咬她的嘴唇,下足力气,将要她从失魂之中拉回原地,但她反而坚决地回应,忍着痛苦描摹他唇间的风景。
他重重咽下喉咙,想推开她,却被她抓起手,毫无预兆地带到腰间。
女孩的衬衫搭在肩上,早就半褪不褪,他没有任何阻挡地碰到她腰间的皮肤。
软滑充盈他的手掌,他止不住抓紧她的后腰,指尖无意识下滑。
“何嘉……”
“何嘉……”
他的大脑被一股原始的欲望蚕食,可他还想保存余地,将她的细腰提起,要她马上撤离。
“不对……不对……”
“很对。就是这样。”何嘉昂着头,像小狗一样轻舔他的喉结,“真的不对吗?你告诉我哪里不对?我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李成杨全身战栗,捏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抬起来,声音沉哑:“何嘉,停下。”
“停下吗?成杨哥哥,我们还可以停下吗?”何嘉面色绯红,紧紧箍住他的腰,狠着力气下落,与他紧紧相贴。
李成杨眉心紧缩,痛苦地闷哼一声。
“成杨哥哥。”她拥有了一种陌生的酸胀,忍不住小心起伏,又胆小地吸了两口气,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抖着声音对他说:“成杨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李成杨看到她眼里的渴望,又听到她轻软的喘息,一时间头痛欲裂,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迎合,跟着她起起落落。
那瞬间,他想奉献自己的生命。
如果是为她,那么他心甘情愿地死去。
何嘉看出他的反应,更加用力地抱紧他,让他内心的火焰一路蔓延,想要焚烧她,再湮灭她。
但是,错误就是错误。
他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罪恶念头全都覆灭,他的意识突然变得很清醒,他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也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李成杨,李成杨。”
女孩还叫着他的名字,他却在她肩上撕咬般重重一啃。
“嘶——”何嘉吃痛,有一瞬愣神。
几乎是在一念之间,他就将她果断提起,扯开压在身下的被子,将她全都裹在里面。
她又成了一个团子,全方位包裹,找不到任何呼吸的缝隙。
艰难中动了动手,她发觉肩上传来一阵刺痛,又扯了扯被子,明白一切都不过是徒劳,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李成杨……”
“闭嘴。”
男人不再看她,将身上的塑料一把取下,攥在手里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