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曦睡梦中，觉得自己越来越沉。


    像是在被往下拽，穿过床垫、穿过楼板、穿过大地，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去。


    她想动一动爪子，但根本动不了。


    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铅。


    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听见炎裕平稳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又听见远处传来滴滴滴的声音，像是医院的机器。


    猫身体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降低。


    仿佛潮水退去。


    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地、不可逆地退向某个中心。


    景曦张开猫嘴，想叫一声提醒旁边的炎裕，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意识在往上飘，又往下沉，分不清方向，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但远处有一点光。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猛地波动，发出警示音。


    下一秒。


    景曦睁开了眼。


    一个月没见光的眼睛，视物很困难，景曦半睁半闭，眼睛皱着环绕周围。


    白色的天花板、蓝色帘子、鼻尖充斥消毒水的味道。


    揉揉眼睛，泪水润滑。


    视线从模糊变清晰。


    旁边，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波动。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吊瓶。


    “这里是···”


    景曦屏住呼吸。


    医院？


    抬起双手，看着自己。


    这是，我的手，人类的手！


    景曦激动摸上自己的脸。


    皮肤！


    是人的触感。


    对，这是她的身体。


    她回来了。


    “曦儿？”


    一个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沙哑、颤抖、不敢置信的哭腔。


    景曦慢慢转过头，对上一双红肿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是妈妈。


    景母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好几道。


    “妈……妈。”


    长久没活动的嗓子、声带，很难发声。干涩、沙哑、还微弱。


    但景母听到了。


    “曦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景母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快来人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手电筒照瞳孔、量血压、测心率，一系列检查。


    景曦看见了门口的身影。


    父亲。


    头发白了一半，眼眶红红的。


    景曦的眼睛也湿了。


    “爸……”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开关。


    景父大步走进来，站在床边，粗糙的大手覆上女儿的额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眼泪在景父眼眶里打转。


    医生检查完毕，确认各项指标稳定，叮嘱了几句。


    不要让她太激动、先喝点水适应一下···


    然后退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景曦的妈妈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妈妈每天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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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你吓死妈妈了……”


    景曦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


    “我听到了。你说糖醋排骨，你说室友来看过我……我都听到了。”


    妈妈哭得更厉害。


    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母女俩的肩上，用力抿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晚上。


    大家情绪慢慢平复，妈妈去给她倒水，爸爸去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平安。


    景曦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医院的窗户和临江御苑的落地窗看出去的不太一样。


    外面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喧闹声、车水马龙。


    不是御苑8号的冷清宁静。


    一瞬间，景曦有了实感。


    她醒了。


    她真的醒了。


    她变回人了。


    景曦再次低头看自己的手。


    人类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有点苍白，手背上还有针眼和淤青。


    这不是猫爪，没有粉色的肉垫，没有毛茸茸的毛毛，不能缩进指甲。


    这是她的手，她自己的手。


    高兴吧。


    高兴吗？


    高兴。


    她应该高兴。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变回人，等回家，等吃火锅、喝奶茶、写毕业论文、找实习、过正常人的生活。


    现在她回来了，妈妈在给她倒水，爸爸在打电话报喜，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