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时代，第三百万载。


    帝冢之中，又多了一座新碑。


    那是当世大帝的归宿，一尊在位三万三千载，性情温和，治世清平的大帝。


    他未曾堕入黑暗，未曾掀起浩劫，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属于自己的帝路，最终在顾命的亲自护送下，长眠于此。


    顾命立于碑前，静默良久。


    那碑上，刻着这尊大帝的名号，仁和大帝。


    一个不算惊艳，却足够仁厚的名号。


    顾命微微颔首，转身，踏入虚空。


    ……


    归墟花海，依旧花开如初。


    顾命盘坐于花海核心，双目微阖。


    二哈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过去三百万年没什么不同。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入那永恒的平静时，一道冥冥之中的波动，忽然自诸天万界最深处传来。


    那不是声音，那是……天道意志的传递。


    顾命睁开眼，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倒映出天道的轮廓。


    “末法时代……”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已至终点。”


    天道意志的回应，无比清晰。


    当末法时代结束那一刻，宇宙混沌屏障将彻底打开。


    届时，天庭大军，将真正降临。


    顾命沉默。


    三百万载的谋划，无数次的布局，一代又一代大帝的牺牲，一位又一位故人的离去，为的，就是这一刻。


    最后一战，即将到来。


    然而，天道意志继续传递着信息。


    末法时代最后一尊大帝，至关重要。


    他无法葬入帝冢。


    他需要依靠自身，踏入红尘仙境。


    唯有如此，才能在那一战中，真正承载诸天气运，对抗天庭大军。


    而冥冥之中的因果轨迹显示，这最后一尊大帝，需要依靠顾命的气运接引，福泽加持，否则无法突破大帝极限，踏入红尘仙境。


    需要顾命亲自培养，需要顾命收他为徒。


    而且，这最后一尊大帝，必须与顾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血脉，因果，宿命……无论何种形式，必须紧密相连。


    只有这样，顾命的滔天气运才能渡给他，才能让他打破那最后的桎梏。


    顾命沉默了。


    他看着那天道意志的轮廓，那亘古平静的眼眸深处，浮现一丝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收徒。


    培养。


    然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注定的……归寂。


    他闭上眼。


    “我拒绝。”


    顾命想到独孤薪，自己当初有目的收徒，造就其悲剧。


    所以他不愿再带有目的收徒，谢南哲的一生，还算自由潇洒。


    顾命拒绝之后，天道意志沉默。


    然后，它撤去了那逼迫的气息。


    似乎，在等待。


    等待顾命回心转意。


    然而，一载，两载，十载，百载。


    诸天万界，无数天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有惊才绝艳者，有厚积薄发者，有血脉逆天者，有机缘滔天者。


    他们争锋，他们厮杀，他们崛起，他们陨落。


    但，天心印记，始终未曾凝聚。


    始终未曾降临。


    万载之后，依旧无帝。


    诸天哗然。


    “为何没有天心印记？难道天道出了什么问题？”


    “不可能！天道运转，自有其规律！”


    “难道是……末法时代要结束了？所以天道在酝酿什么？”


    无数猜测，无数议论，无数惶恐。


    但顾命知道真相，天道在逼他。


    逼他收徒。


    逼他亲自培养最后一尊大帝。


    ……


    两万载。


    三万载。


    五万载。


    ……


    直至，十万载。


    整整十万年。


    末法时代，未曾再诞生一尊大帝。


    天心印记，如同被冻结的太阳，始终悬挂于天道深处，却不肯降世分毫。


    诸天万界，人心惶惶。


    无数天骄在等待中老去，无数势力在等待中凋零，无数生灵在等待中绝望。


    没有大帝的时代，是混乱的时代。


    至尊们蠢蠢欲动，帝族们暗中较量，古老的禁区开始扩张，混沌深处那些蛰伏的存在也纷纷苏醒，试图趁着无帝的空窗期，攫取最大的利益。


    混乱，杀戮，动荡，如同末日前的狂欢。


    而顾命，始终盘坐于归墟花海，始终拒绝。


    哪怕天道意志无数次降临，许下无数机缘，承诺无数好处。


    他始终只有三个字。


    “我拒绝。”


    ……


    这一日，归墟花海。


    十万年僵持之后，天道意志再次降临。


    它没有逼迫，没有许愿，只是静静悬浮于花海上空，如同一个沉默的质问者。


    顾命盘坐于花海核心，闭着眼，如同雕塑。


    二哈趴在他脚边，难得没有打盹，漆黑的眼珠看看天道，又看看顾命，轻轻呜咽了一声。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主人。”


    顾命睁开眼。


    那声音，来自他腰间悬挂近三百万年的天荒镇狱塔。


    塔身微微震颤，那亘古不变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主人。”


    那声音再次响起，苍老，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万古的深邃。


    “你一直无法突破桎梏，踏入真正的红尘仙境。”


    “差的，便是这一点。”


    顾命没有说话。


    天荒镇狱塔继续道。


    “你依旧是众生。”


    “依旧拥有七情六欲。”


    “依旧无法摆脱感情束缚。”


    “答应天道，与它合作。”


    “亲自培养最后一尊大帝。”


    “既是为了最终之战。”


    “也是为了……你的道。”


    塔身微微一震，那声音愈发深邃。


    “入红尘，斩羁绊，顿悟情欲。”


    “可成仙。”


    顾命沉默。


    他当然知道。


    他修行天命之术，早已登峰造极，窥见了无数未来的轨迹。


    在那无尽的未来分支中，他看到了，若自己答应，最后一尊大帝的命运，是死局。


    那孩子，会死，会死在……！


    他闭上眼，不愿再想。


    就在顾命沉默之际，又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清冷，高华，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自那口悬浮于花海深处的万灵棺。


    棺盖之上，璀璨的仙光绽放，照亮了整个归墟花海。


    “主人。”


    那声音道，是女子的声音，高冷而御姐。


    “这是你选择的路。”


    “切勿让前人付出，付诸东流。”


    顾命睁开眼，看向那口棺。


    “前人付出……”


    顾命轻声重复。


    他想起了顾玄冰。


    想起了独孤守月。


    想起了周清安。


    想起了牧长生。


    想起了张之夷。


    想起了那一位又一位，在他眼前崛起，辉煌，落幕，长眠的故人。


    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守护难道，要让这一切，付诸东流吗？


    可他呢？又要逼迫他选择，这世间，终难有两全之法，为何每次被迫选择的人，都是他。


    顾命闭上眼，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极淡，却仿佛承载了三百多万年的疲惫与复杂。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中，曾经抚摸初生的玄冰，曾经拉着入魔的守月，曾经拍着清安的肩膀，曾经送别长生的身影，曾经与张之夷把酒言欢，曾经无数次送别故人，独自归来。


    如今，他抬起眼，望向虚空中某处。


    那里，立着几个身影。


    是他的七情六欲演化出的化身。


    那些化身，曾经很多。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被他一一剥离，化作独立的存在，替他感受那些他不敢感受的情绪。


    如今，那些化身，越来越少。


    越来越淡。


    他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属于人的部分，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不愿抛弃人的本质。


    不愿抛弃那七情六欲，那喜怒哀乐，那爱恨情仇。


    不愿成为一尊无情无欲、高高在上的冰冷仙。


    可是！


    “或许，从始至终……”


    顾命低声自语，声音消散于花海之中。


    “我的路，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闭上眼。


    那亘古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一丝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