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没有投影电视的荧光，没有厨房的暖光，甚至连那盏自动夜灯，都不知为何黑着。


    太黑了，似乎一脚踏进去，踩上的可能不是地板，而是万丈深渊。


    光！要有光！


    赵清妍的心在无声呐喊，身子却被钉在原地，只得把颤抖的手挤进门框，像探入巨兽的黑色巨口。


    指尖摸到的却不像是粗糙如石头的墙皮，而像是某种活物的肠道内壁，黏滑，湿冷，带着弹性。滞涩的阻力感缠绕着她的手指，丝丝缕缕之中，又夹杂着诡异的吸力。


    像无数张小嘴在吮吸着她的手指。


    她膝盖微曲，脚尖抓地，另一只手扶住门框，才勉强和那股错觉般的吸力抗衡。


    本该在进门右手边，闭着眼都能找到的开关，就像是被这肠道给消化了，怎么也摸不到。


    “怎么回事...”她低声嘟囔，不得不侧身挤进门内。就在她重心前移的瞬间——


    哧溜。


    右脚底猛地一滑，像是直接踩在了一摊油上。


    “我艹！”


    滑腻感拽着右腿向前猛冲，左腿还僵直在原地，大腿内侧韧带传来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扯断。


    情急之中，她腰身一扭，双手死死抓住门框，木刺扎入指甲缝隙中，勉强停下了当场劈叉的动作。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冷汗流了一后背。


    这地面怎么这么滑？


    忍着大腿近乎撕裂的酸痛，踮着脚，手再次摸上黏糊糊的墙壁。这次，指尖终于触碰到凸起轮廓，啪地敲了下去。


    滋滋！


    电流声中，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之中将整个房间切割成破碎的片段，似乎少年苍白的身影，会野兽般突然从阴影里扑出来。


    几秒后，灯光才终于稳定下来。


    没有少年人的身影。


    然而，客厅地板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水膜，像是一张极薄的透明地毯。她环顾四周，不仅是地板，柜子，餐桌，墙壁，眼目所及之处都蒙着细密的水珠。


    整个房子仿佛变成了某个巨大生物的腹腔，正在分泌消化液，准备将她和所有家具一起溶解。


    这是发生了什么？水漫金山了吗？


    视线穿过潮湿到泛白的空气，落在餐桌上。几碟隐隐冒热气的饭菜，突兀地躺在微弱光晕的中心，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谜面。淡淡的香气纠缠着屋内的潮气，奇异地，很矛盾。


    邱玖帮她作好了晚饭。


    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再次收紧。


    他人呢？


    她猛地扭转脖颈，目光如匕首扎向卧室方向。


    卧室的门紧闭着，生物锁的提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不过是LED灯珠而已，但一瞬间，那绿光仿佛溶解了，流了一地板，如粘稠的毒液黏在她的脚底板。


    心一寸寸往下沉，连带着整个胸腔似乎都要跟着一起掉到腹部去。


    强烈的不安感攥住了她的心脏。他为什么这么早就把门关上了？这满屋子的湿气...和他有关吗？


    “邱...邱玖，你...你睡了吗？”


    一张口，潮湿空气就迫不及待涌入口中，水汽糊住了整个舌面，喉结下意识滑动。


    咕噜。


    如同吞了一大口发粘的冰水，从舌根到胃部都火辣辣地烧着。


    “邱...邱玖，你...你睡了吗？”


    细若蚊鸣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放大，钢珠般在墙壁间来回反弹，最后消失在白雾状空气中。


    没有激起半点回应，看来他是睡了。


    睡了好，睡了至少就不会出去杀人了。睡了好，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背包从肩上往下滑了一寸，她随手将它甩向沙发，这是她每天回家的习惯性动作。但就在手臂发力的瞬间，没来由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手臂的力道瞬间卸去了大半。


    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没能落在预想中的位置，无声地陷进了沙发的阴影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温柔又决绝地拖入深渊之中。


    空气中的湿气似乎更重了，混杂着饭菜微弱的热气，形成一股奇异的腥甜味。


    事已至此，吃饭吧...


    赵清妍走向餐桌，脚下依旧湿滑，不敢走得太快，一步又一步，顺拐了都毫无察觉。拉开椅子，凳脚与潮湿的地面摩擦，没有发出一丁点刮擦声。


    泡在鲜亮红油里的合成豆腐，颜色焦黄的干煸合成杏鲍菇，气味辛辣的水煮合成肉片还有一杯香精味儿浓郁的合成果汁。除了果汁以外，都还在冒着热气，虽然微弱到随时会被周遭的湿冷空气扑灭。


    她心中一时五味陈杂，舌尖上似乎同时尝到了酸甜苦辣四种味道。


    这些菜都是她爱吃的。


    如果邱玖还想着帮她做饭，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有失控？


    很难想象一个昨晚才杀了人的凶手，会在今天若无其事地准备她爱吃的饭菜。


    他不是凶手，应该。


    他只是伤重，需要静养，所以早早锁门睡了。这满屋子的湿气...也许是管道老化？或者只是天气原因？


    对，一定是这样！毕竟这是地下带，环境恶劣早就习以为常。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淤积的恐惧都吐出去，又抬手擦汗，目光无意中落在指尖上，发现上面竟然泛起了褶皱。


    那种长时间洗澡后会出现的褶皱。


    ？我去什么鬼，这湿度也太大了吧？但是又能怎么办呢？没有钱，就没办法搬到地表，就只能在这潮湿的破地方苟着。


    赵清妍耸了耸肩，事已至此，吃饭吧！


    昏暗的灯光如同舞台的追光灯，将她连同餐桌与世隔绝在这方寸之地，给饭菜泼上病态的黄色，如同陈列在解剖台上的标本。


    她随手拿起饭勺，湿滑的，凉凉的，比瓷器本身还要更强烈的冷意，刺进她的指腹，如同触摸某种冷血生物的表皮。


    舀起一勺麻婆豆腐，送入嘴中，都不用咀嚼，豆腐便毫无抵抗地碎成一滩渣沫，迅速铺满了舌尖，又黏糊糊附着在上颚，吞咽了好几次也觉得吞咽不干净。


    忙不迭抄起一旁的合成果汁，啜了一大口，甜得发齁的香精味裹挟着豆腐碎末，如蛇一般滑过喉咙，重重砸进胃袋。


    咕噜咕噜。


    喉结用力滑动，勉强咽下这不含半分天然成分的液体。口腔里总算是干净了，但人工香精的怪味和口内的黏糊感却久久不散。


    合成食物不管看上去多么秀色可餐，吃上去永远寡淡无味，就像这一方豆腐，嫩得诡异，毫无鲜味，只有一股蛋白凝固剂的涩感。不过赵清妍的味蕾早已被养得麻木，不论是什么味道的东西，都能不带感情地往肚子里咽。


    吃饭只是为了活着，全然和享受无关。


    她将死白的合成肉片从红油中捞出，正准备送入口中时——


    “好吃吗？”


    声音贴着她的左耳廓响起，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呢喃，每个字都滴滴答答流淌。


    ！


    肉片啪嗒掉回了碗里，哗啦溅起几滴红油，如血染红了她的领口。赵清妍急转向左边，颈椎咔嚓一响。


    视线在胡乱飞舞的金星中艰难聚焦。


    空空如也。


    只有昏黄摇曳的光线，与角落的阴影纠缠得暧昧不清，织出一片混沌的光影，有生命似地在蠕动。


    什么情况？刚刚是谁在说话？


    耳膜隐隐作痛，像是被灌了水一般发胀。她屏住呼吸凝神聆听，这才意识到古怪。


    太安静了。


    平日里夫妻扯着嗓子对骂，孩子撒泼的嚎啕大哭，邻里间互相问候祖宗，甚至偶尔无人机掠过的嗡嗡声...此刻都没了声息。


    仿佛有一顶无形的罩子，将她的家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这诡异的寂静宛如无数冰冷的针尖，扎在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刺进她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


    平日里她总是嫌弃外面太吵，但真的安静下来，忽然觉得好恐怖！声音！她需要声音！


    赵清妍急切地一敲手背，手机在皮下透出蓝光，一键开启神经直连模式，打开了投影电视。


    唰！


    突然爆发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下眼。


    画面里，正是时下最热门AI偶像团体的全息演唱会，五个面容完美无瑕，永不塌房的AI偶像正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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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婀娜的舞蹈。


    “Neonpulse，digitallove。”


    色彩绚烂，光影流动，极具节奏感的电子乐和甜美歌声，直接注入她的中枢神经，瞬间驱散了死寂。


    她长长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水下浮了上来，呼吸到了“正常”世界的空气。


    “We''reforeveryoung，inthecodewetrust~”音乐的节奏恰巧和她急促的心跳声重合，像有只手在刻意踩着节拍挤压她的心脏。


    赵清妍不自觉左手敲击着桌面，拿起果汁又灌了一大口。


    镜头中原本对着舞台各处的五个偶像，忽然齐齐看向了她的方向，传入脑内的声音也跟着变化，欢快的旋律扭曲拉长，变成了一种工业噪音般的低沉杂音。


    “We’llalwaysbewatching。”


    甜美和声化作叠加的混响，像是有无数个人，用不同的声线，在机械地复读着，


    “WatchingU。”


    我们会永远看着你。


    赵清妍呼吸一滞，部分液体呛到了肺里，劣质香精味和各种添加剂如同在肺腔里引爆了一串鞭炮，火辣辣地痛。


    是设计好的舞台效果，为了营造互动感？


    也许是她想多了，但那五双眼睛专注地盯着一处，不像是看镜头，更像穿过了电视画面，锁定着她。


    “咳咳咳。”她一手轻捶胸口，一手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换台键。


    画面一跳，变成了一部言情电视剧。大雨哗哗下着，男主角浑身湿透，抓住女主角的肩膀。


    “我爱你！”他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你也爱我吗？”


    “我...我，其实我也！”


    哦哦，这剧情她知道，接下来女主角也会真情告白，然后两人接吻，然后抱在一起，可能还会一起回家也，也许回家路上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二或者反派，横插一脚。


    但女主角的嘴停了一下，然后像卡住的磁带:


    “我也，爱爱爱爱。”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黏又钝。


    ？什么鬼台词？还是网络卡了吗？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看看看看，着你。”


    画面中，本该深情凝视对方的男女主角脖子忽然一拧，齐齐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屏幕外的她。


    我艹！这TM时爱情片还恐怖片啊！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爬，爬到哪儿，哪儿的皮肉就绷紧发僵。


    “下一个！”她猛敲换台键。


    综艺节目。


    无论是正对镜头的，还是侧身站立的，亦或是背对镜头的嘉宾，全都不动了。脖子一点点扭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全看着她。


    再换！


    儿童频道。


    一个咧着血红大嘴的小丑玩偶，占据了整个屏幕。它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死死锁住她。


    不信邪了她！


    广告频道。


    推销员嘴巴飞快地动着，可那双眼睛根本不在看手里的产品。目光直穿过来，像在打量她，掂量她，盘算着怎么把她也推销出去。


    不管她换到哪一个频道，画面里的人，动物，甚至玩偶，都在看她。无数道视线从发光的屏幕里溢出来，灌满了客厅，黏在她皮肤上，钻进衣服里。


    那些目光在拆解她，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一寸不落，如同解刨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动物。


    啪！


    赵清妍一下扒了电源，画面瞬间消失，客厅暗了下来，盘踞在角落的黑暗满溢而出，侵蚀了那本就脆弱的光暗界限。


    她咽下一口冰凉的唾液，视线转回餐桌。


    饭菜散尽了最后一缕热气，凝结的油脂让菜肴显得黯淡无光，尤其是那盘水煮合成肉片，凝固的红油像极了一滩漂浮着碎肉的血浆。


    “呃。”


    这个可怕的联想让她胃里一阵搅动，方才咽下的食物仿佛都化作坚硬的石块，在胃袋里互相摩擦碰撞，引发阵痛。


    饭就吃到这里吧，再吃她怕是真要吐了。


    去洗洗干净，然后就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