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赵玄思手挽拂尘，上前拱手。


    大司马赵谦立于阵前，鹰隼般的目光斜斜扫来：“东阳王还没到？”


    赵玄思垂首应道：“王爷那边传话过来，说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即刻便到。”


    赵谦嘴角一哂：“怕是进京之后有人送了不少美婢，忙得走不开身吧？”


    赵玄思含笑不语。


    赵谦沉下声来：“罢了，再等一刻钟，若还不到，咱们便先行救驾。”


    “是。”赵玄思道。


    夜风微凉，神巫祈福时燃烧的香气幽幽飘散，在宫中各处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赵谦负手而立，淡声问道：“太后那边如何？”


    “太后娘娘极力催促父亲解救陛下。”赵玄思垂首答道。


    “姐姐难不成还真把皇帝当亲儿子了？”他语气尽是轻蔑与嘲弄，“当年她失了孩子，整日疯疯癫癫，有一回在宴上看到尚且是长沙王太子的皇帝，非嚷着说那是她的骨肉，我只当她是糊涂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倒还真上了心，呵呵，但愿这一遭她还能挺过去。”


    赵玄思依旧沉默。


    弦月如钩，高悬于台阁之上，光阴随风流逝，赵谦掐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抬手沉声道：“羽林校尉，陛下被贼人劫持多时，危在旦夕，我等身为臣子，当竭力救驾，不容有失。”


    羽林校尉拱手领命，转身高喊：“捉拿贼人！”


    “大司马且慢！”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年约四十余岁，体态臃肿，气喘吁吁地扬声喊道。


    赵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转瞬之间便恢复了一贯的恭顺之色，转身行礼：“王爷。”


    东阳王率一众护卫匆匆赶到，下马扶起赵谦，面色宽和，语气温厚：“大司马快快请起！本王家中事务繁杂，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大司马莫要见怪。”


    赵谦躬身含笑，姿态谦卑：“王爷言重了，如今陛下危急万分，臣等惶恐不安，正盼着王爷前来主持大局。”


    东阳王对这大司马的为人早已了然于心，不动声色地与赵玄思交换一个眼神，面上依旧是一副憨厚模样，笑道：“陛下遭难，本王自当效犬马之劳，闲话休说，咱们赶紧入宫救驾。”


    “是。”赵谦应道。


    羽林卫整齐列队向内宫方向行进，一名羽林自前方疾步奔回，高声禀报：“统领，承明殿中似有打斗之声，是否立即破门？”


    羽林校尉浓眉一拧，转头向东阳王拱手请示：“王爷？”


    东阳王沉吟片刻，目光移向大司马，却是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赵玄思身上：“大司马您看是否……大司马！”


    赵谦面色骤然僵住，连一丝震惊都来不及浮现在眼中，脸色便迅速灰败下去，整个人轰然从马上坠落。


    羽林校尉一个箭步扑上前去，将赵谦扶住，只觉他浑身僵硬如石，急忙探手握住他手腕，脉搏已绝，人竟已死了。


    “父亲这是怎么了？怎的忽然晕倒？”赵玄思挽着拂尘不紧不慢地走到赵谦身侧，语气轻描淡写。


    羽林校尉似有所悟，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张含笑的脸。


    赵玄思微微一笑，温声道：“校尉，父亲年迈，快将他送去太医署吧。”


    羽林校尉垂下眼帘，定了定心神，转头吩咐左右：“大司马国之重臣，速传太医诊治，若治不好，他们便等着陪葬吧！”


    赵玄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马上的东阳王，神色从容：“王爷，我们继续进宫。”


    东阳王扫过他蛇蝎般阴冷的面庞，看着他翻身上马。


    两人并辔走在最前列，东阳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大公子做事果然狠辣，只不过本王也实在好奇，这么多年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何偏偏等到今日才动手？”


    赵玄思沉沉一笑：“功败垂成，不是更有趣吗？”


    东阳王眼中闪过一线冷光，驭马向他靠近了些，声音愈发低下去：“那大公子要如何向赵氏交代呢？”


    “父亲年老体衰，坠马昏厥，不治身——”赵玄思话未说完，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镶满宝石的毒匕首在暗处猝然刺入他胸膛，没至刀柄。


    东阳王仍是一副憨厚模样，笑着摇了摇头：“那本王也赐你个功败垂成吧？”


    他手起刀落，一脚将赵玄思踹下马。


    赵玄思拂尘脱手，散落一旁，那双眼睛兀自圆睁，犹带着未及褪去的惊愕。


    东阳王扬起带血的剑刃，声音高亮，响彻夜空：“赵氏谋逆，行刺陛下，罪无可恕，本王奉天讨贼，诛此乱臣，诸位，随本王救驾！”


    不远处的高台阴影里，皇帝幽幽地笑出声来：“瞧见了吗？要是朕刚才就这么出去，可就瞧不上这场好戏了。”


    甘芙目睹全过程，手脚冰凉，心底却再难相信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人，会是什么忠肝义胆之辈。


    “东阳王的目的，还是篡位？”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料到的结局。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仍落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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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混乱之中：“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不想送朕殡天呢？”


    “可东阳王若发现你不在殿中，必定会封锁皇宫，打着救驾的名头四处搜查你，你还是难逃一死。”甘芙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说道。


    皇帝听了她这不恭不敬的称呼，唇角一哂：“所以朕才会把你留在身边啊。”


    甘芙脸色乍变，猛地扭头：“你什么意思？”


    “甘芙，现在你还不明白吗？”皇帝歪了歪头，表情竟显出几分纯良，“你的箭，和你的命，都是朕的筹码。”


    “从谢瑾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为你求情开始，朕就算计着今日。”皇帝看着她渐渐蹙起的眉心，笑意从容，“怎么，不喜欢被人利用？别生气呀，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互相利用一下，就能各自达到目的，有什么不好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难不成，你以为长安城里的人，个个都干干净净？”


    那声音像迷烟一般灌入甘芙耳中，她手心死死攥着谢瑾的青绶印玺，坚硬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忍不住闭上眼，就在合眼的刹那，宫门处骤然亮起火光，一男一女骑马率兵直入。


    甘芙身体一颤，猛地睁开眼，火光映照下，谢瑾与叶思棠的身影自硝烟中奔来，衣袍猎猎，马蹄如雷。


    “动手吧，甘芙。”皇帝慢悠悠地开口，“替朕讨贼啊。”


    甘芙遍体生寒，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人。


    先帝、姚皇后、姚夫人、姚兰璋，赵太后、赵谦、赵玄思、潼湖，谢侯爷、谢朝暮、谢瑾，北境快饿死的孩子，南郡的水匪，渭水边的流民，送牢饭的老人，还有她自己。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好像都困在同一张网里。


    昏君佞臣，明主贤臣，改朝换代，都无法撼动这张网，它坚固无比，仿佛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盘根错节，沉默地将所有人网罗其中。


    微小如她，如何能够例外？


    宫门处，叛变的羽林惊慌失措，阵脚大乱，东阳王看清叶思棠的面容，霎时面色煞白，以为是叶大将军回京护驾，当即自乱阵脚，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要逃跑，然而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他的心脏。


    羽林校尉瞳孔骤缩，循着箭矢来路缓缓回头。


    高台半黑半明处，一把绿沉弓拉满如圆月，尖锐的箭头对准了他的眉心。


    嘭。


    血浆爆裂。


    高台上女声清冷如霜，压过满殿喧嚣：


    “逆王已死，尔等，还不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