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内灵根被强硬剥离开的感觉是刻骨的。


    薄唇紧闭，银牙紧咬，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呻吟。


    可即便如此，这细碎的声音依旧吵醒了床榻上睡眠极浅的蘅芜洵礼。


    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睡梦之中她转了个身，面对向了此刻的文途尽。


    红纱透，文途尽看着布满冷汗与痛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体内传出根根断裂的声音，痛得令他不自觉闭紧双眼，灵根将之抽离，一直护着身体的灵力将散。


    文途尽的半只脚好似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地府的阴冷之气，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爱人，却无端的想起她与自己的三次婚嫁。


    第一次桃花潭内，他怀抱着穿着火红嫁衣的蘅芜洵礼确定了自己的心。


    第二次公主祭中，扮演仙尊的他怀中抱着扮演公主的蘅芜洵礼，这场戏中他与蘅芜洵礼认定了对方。


    而第三次，他们在这处小竹林中，一切从简但却是要比前两次还要认真，还要高兴。


    这次，他将用自己心头血炼制的定情信物亲手系在蘅芜洵礼的腰间。


    复又提笔，将蘅芜洵礼的名字写入文家的族谱之中。好不幸福美满。


    可这上天好似偏就看不得人幸福般，非要让他失去些什么打破他这平静的美好。


    他这样想着，手中再一用力，灵根被他连根拔起。


    被血染得通红的掌中紧紧握着通透不带有一丝杂质的灵根。


    体内灵力散的干净，他彻底沦为一个凡人。


    胸腔内的鲜血向上涌来，他紧咬银牙强忍着才未吐出。


    他在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这口血吐出后，是不是便要去阎王处报到。


    血迹滴滴答答，他的步伐晃晃悠悠。


    床榻上的蘅芜洵礼依旧睡着，全然一副将醒不醒的模样。


    黑漆无边的世界之中，硕大的金色鸟笼之中蘅芜洵礼毫无平日的雅正端庄。


    此刻她颓败的跌坐在地，平日里白皙修长的指尖泌出鲜血，却依旧紧抓眼前竖立的金色栏杆。


    鲜血滴落，泪水吧嗒。


    不同的世界之中，最不愿在对方身上看到的东西正不断的泌出，可他们在无法为彼此拭去。


    “不要，不要！”蘅芜洵礼看着强吊着自己一口气，努力向着自己这处来的文途尽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


    可任凭她如何的哭喊，外界的人听不到，身后的人心似铁，毫无用处。


    血液蜿蜒流不断，文途尽脚步虚浮，临到床边他再无力站着。


    文途尽拖着自己的身体半靠在床榻旁。此刻他的面色苍白无比，紧握着灵根的手也快要失去力气。


    他脑中想着梦境中人的话语，凝聚起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将手中握着的灵根努力靠近蘅芜洵礼的胸膛。


    天边雷电闪动，灵根穿透寝衣，竟是毫不抵触与蘅芜洵礼相容。


    灵根的光芒渐渐消失，文途尽的神识开始涣散。


    金色牢笼外，箐观阑音手中握着那本该在蘅芜洵礼体内的灵根。


    她感受着文途尽灵根上散发出的冰冷速杀之感，眼中蔓上满意之色。


    “有此灵根，与命格，你必能做稳神女之位。”


    她说着，一双奸计得逞的眼眸缓缓看向此刻颓败瘫坐在地的蘅芜洵礼。


    听着这话，蘅芜洵礼低垂的头颅抬起，平日清丽优雅的脸上布满泪痕。


    便是连着一双神秘不可究的眼眸也满是灰败。


    眼前的太姥渐渐与百年前剥夺自己神魂时的她相容，令她恐惧亦陌生。


    但现在，除去这两种情绪外，她还多出了一分的厌恶。


    心中这样想着，她也再不顾伦理，直言道：“太姥姥，你现今所做的一切都令我作呕。”


    “如果可以，我能杀了你吗？”


    她的眼神狠戾，其内是纯粹的、直白的杀意。


    箐观阑音的眼神暗了下去，她盯着此刻的蘅芜洵礼，口中字句淬毒。


    “你昏了头。”


    衣袖一挥，蘅芜洵礼的身躯渐渐消散。


    “人间一切，不过池中淤泥，何必深陷其中？”


    “你就当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睡醒你依旧是那位统领世间神兽的神女。”


    法力捏造的牢笼消散，蘅芜洵礼被囚禁其中的灵魂重回体内。


    天穹积压的雷电落下的瞬间变为无可挡的雷劫。


    院中潇洒坐着的凤凰长袖一挥，火红的屏障率先将小院笼罩其中。


    “诸位，度雷劫，迎神女！”


    饱含威严的声音在神兽们的耳中回荡。而随着一声声的回应，天穹之上布满各色的屏障。


    屋内，小竹揉着眼。


    嘹亮的鸟鸣像是什么信号般，在它之后有着接连不断的各色动物叫声。


    这些声音洪亮，汇聚在一块时好似能撼动山林为之颤动一二。


    此刻小竹的瞌睡早已被喊醒，她死盯着窗外。不自觉地咽下口中疯狂分泌出的唾液。


    一声声喊叫惹得她心似擂鼓。


    突的，一道耀眼白光在这漆黑夜晚闪过，照的小竹痛呼一声，连忙的捂住了眼睛。


    另一边，云彩捏造的身体开始消散，已经承载不住蘅芜洵礼的神魂。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蘅芜洵礼紧握着文途尽的掌心。


    点点金光至蘅芜洵礼不断消散的掌心透出。


    这是太姥在自己下凡时曾给予，用来保护自己的柳叶。


    有着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一片，她曾在无忧之处用于护住文途尽的心脉。


    这一片，她不指望文途尽体内灵根再塑。她只期盼，救回文途尽一条命。


    金色的光芒环绕的文途尽，钻入他的身躯，遁入虚空寻向远方。


    一片混沌之中，文途尽眼前站着一位身着华服，面容严肃的人。


    箐裴慕看着眼前宛如血人的文途尽，他眼中有着疼惜，有着慈爱。


    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无奈。


    文途尽与小洵礼这一路走来的快乐，苦难，他虽不曾参与多少。但却清楚的知道全部。


    他张口欲望说些什么，可看着文途尽身后紧跟着而来的金色光芒，眼眸中染上丝喜色。


    口中的话语被咽下，他抬头。指尖轻挥，一阵风起，卷着文途尽的灵魂向后退去。


    “回去吧，你现在下来的太早了些。”


    箐裴慕眼神柔和的看着文途尽如是道。


    金色的温暖光芒融入文途尽的灵魂，勾着他，撕开阴阳两界的空间。


    从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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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体去往地府的这期间，文途尽就像是个布娃娃般，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推搡、摆布。


    他没有感官、思维、举动。唯一能做的便是被动的接受将要发生的一切。


    滚烫的眼泪砸下，唤醒了灵魂归位的身躯。


    睁眼，视线渐渐恢复。文途尽看着眼前飘渺无几的白雾。


    他的脑中忽的回忆起先前蘅芜洵礼所言的话语。


    沾满鲜血的手徒劳的挽留消散天际的白雾。


    抛灵根时他未哭，在这分离不知何时再度相见之刻，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洵礼从未说假，她为云彩归去天际。”


    至此文途尽心觉，当他抬头往天，每一片云彩或许都是他的洵礼。


    外界的雷劫接连不断，被保护着的小院却只能看到不断闪过的刺眼白光。


    彷若是日夜失了轮换的奇特景象。


    一滴莹白的汗珠自凤凰俊美的面容上滑下，他袍下紧窝的拳头青筋凸起。


    九霄之上忘言手中端着茶盏，神情平淡的看着下方所发生的一切。


    这场雷劫庞大，所蕴含的法力更是比无忧之处内的更是强大了不知多少。


    茶盏饮尽，忘言的面上依旧没有什么神情。


    这是天罚，这是天地自然用于消除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事物。那些逆天道而发生的事情时，才会出现的。


    修长的指节拿起白玉的茶壶，忘言为自己的茶盏又续上一杯茶水。


    不同于忘言的淡定，他对面的吾爱则看得津津有味。


    天罚不长见，天界史书中有所记载的天罚有且只有一次。


    毕竟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不该存于世间的呢？


    又会发生什么逆天到而不容的事情发生呢。


    “蘅芜洵礼这一生，可谓是顺遂无常，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世间顶好的。”


    吾爱说着，眼神飘向一旁淡定自若的忘言。


    “我记得这小神女的父亲曾是你下凡时的友人。”


    “你说她现在所经历的这苦难，能不能与她的幸福扯平？”


    他这话说的乖张，看似询问，却字句都是肯定。


    又是一盏茶饮下，忘言的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态。


    他早在知晓蘅芜洵礼在无忧之处，被箐观阑音剥离神魂时，便知晓这现今的一切。


    当然他也是最清楚这天法是如何招来的。


    抬眸看向眼前活生生的吾爱，他的眼眸之中除去愧疚终于有了些别的情绪。


    这世间，不光人是自私的。


    便是高居九天之上的神明也会有自己的私心。


    箐观阑音允他用无忧之地的雷劫为填充，唤醒他的爱人。


    而他做的，可远不如表面的那般干净。


    两项权宜下，终究是私心大于愧疚。


    忘言眼皮轻合，暗暗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神与人都会有私心不错，但这一切的错误并不是在自己手中扭曲的。


    他所做的充其量便是引出天罚，让之后的一切变得合理化。


    想至此，他将手中茶盏放下。


    用着最平淡的语气道出，最骇人的真相。


    “相逢本无错，错在圣人生私心。”


    “可圣人私心不得已，只得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