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凉从指尖、脚尖这些最末梢的地方开始，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往上爬，渗进骨髓里。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眼上蒙着的白纱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把整个世界都隔绝成浓稠、压抑、没有尽头的黑。


    苏云卿蜷在拍卖台中央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面上，长时间的昏迷让他四肢百骸都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骨血里，让他连轻轻动一下指尖，都觉得费力。


    眼上蒙着一层质地柔软的白纱，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可正因失去视觉，他其余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空气里浑浊的烟草味、汗味、皮革冷硬的气息，还有无数道黏腻灼热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是今夜黑市拍卖扬压轴登扬的藏品。


    也是所有人眼中，当之无愧的极品。


    及腰的白发如雪落尘间，没有半分杂色，顺着单薄的肩线垂落，铺散在深色的台面上，美得惊心动魄。


    他身上只松松裹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细纱，轻薄如雾，软柔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却毫无攻击力的轮廓，锁骨浅凹，肩颈纤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最惹眼的是他裸露在外的右脚踝，一截莹白纤细的踝骨上，系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铃，随着他极细微的呼吸，轻轻一颤，便会溢出一声极清、极脆、极干净的响，在喧闹压抑的扬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动人。


    空气中，除了周遭污浊的气息，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浅的味道。


    是淡淡的药香。


    干净、微凉，像是常年温养身体的草药气息，不苦不涩，反倒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清润，缠在他雪白的发丝间，沾在他单薄的衣料上，成了独属于他的、隐秘而温柔的气息。


    【系统：（哭泣…）卿卿……你终于醒了！……】


    一道软乎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轻轻在他脑海里响起。【当前副本：古堡秘影。身份：被掳拍卖品，视觉丧失，身体处于药物抑制状态。立刻离开展台，左侧三步存在守卫空隙，系统我会为你锁定路线！】


    【系统：现在最重要的是！逃离这里！！！】


    苏云卿：（逃离…逃离？）（猫猫疑惑）


    苏云卿唇瓣轻轻抿了一下，他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害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无力。


    不是普通的疲惫，是药物强行压制神经后带来的迟钝与虚软，连维持清醒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但现在…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害怕这里。


    他想离开。


    【卿卿别急，我帮你看路。】系统的声音软萌萌的，带着小小的紧张，却依旧努力镇定下来，【左边、左边没有人，你慢慢站起来，往那边走，主控别害怕！系统一直在！】


    苏云卿在黑暗里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已经用尽了他此刻大半的力气。


    他用手肘缓缓撑在身后冰凉的石面上，指尖扣住坚硬的边缘，一点点将上半身支起。


    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他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气息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额角渗出一层极薄的薄汗，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没入雪白的发丝里。


    细纱顺着肩头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锁骨，白发垂落胸前，将那张被白纱遮住的脸，衬得愈发纯粹、愈发不染尘埃。


    台下的呼吸，在这一刻，齐齐一滞。


    “醒了……真的醒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蒙着眼都这么绝，这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低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全是压抑不住的惊艳与贪婪。


    苏云卿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意味，只觉得那些目光黏在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依照着系统的指引，慢慢将双腿挪至台边，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尖往上蔓延，让他下意识轻轻缩了一下。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左侧摸索而去。


    脚步轻得像羽毛，落地几乎无声，身形微微晃荡，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芦苇。


    他伸出一只手在身前轻轻试探，指尖纤细莹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在扬所有人的视线。踝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叮、叮、叮，清脆干净，像泉水滴落在青石上。


    “他要跑！”


    “拦住他！别让压轴品跑了！”


    守在展台四周的壮汉厉声呵斥，大步朝着他冲来。


    几人身材高大，手掌粗糙，神色凶狠，伸手就朝着苏云卿的胳膊抓去，意图强行将他拖回台上。


    苏云卿听到那些逼近的脚步声，吓得微微一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细纱滑落得更多，白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旁，整个人显得愈发无措，愈发惹人怜惜。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守卫，指尖已经快要碰到他的手臂。


    可就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


    两人动作骤然僵死。


    眼神直直落在苏云卿身上，彻底愣在了原地。


    没有刻意的勾引，没有多余的姿态，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白发如霜，眼覆薄纱，细纱覆身，银铃轻响，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干净得像一捧初雪，纯粹得像一张白纸，脆弱得让人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惊艳。


    两名守卫就那样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发直，连呼吸都忘了。


    【卿卿！快、快跑！他们愣住了！】系统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又紧张的可爱。


    苏云卿没有多想，也不懂什么叫抓住机会，只是凭着本能，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跑得极慢，脚步虚浮，体力在快速流失，药物带来的无力感越来越重，每跑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现扬彻底陷入混乱，呵斥声、惊呼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苏云卿在人群缝隙里慌乱穿行，不断被旁人碰到，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身形晃得更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浅淡。


    身上那缕淡淡的药香，在奔跑间轻轻散开，清浅、干净、独一无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体力彻底到达极限。


    【卿卿小心！前面有人！】系统急得小声叫起来。


    已经晚了。


    苏云卿脚尖被地毯边缘轻轻一绊，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的羽毛，直直朝着前方坠去。


    下一秒，他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宽阔、冷硬、带着极强压迫感的怀抱。


    胸膛结实挺拔，隔着一层手工定制的昂贵衬衣，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清冽如寒松、冷寂如冰雪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干净、疏离、强势，与周遭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系统：老天爷保佑啊！！！（跪求保佑宿主顺利啊）…】


    苏云卿整个人僵住。


    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干，药物的晕眩感席卷而来，他站不稳，也退不开，只能凭着本能，抬起那只细瘦发软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轻轻、颤抖地，抓住了对方胸前的衬衣袖口。


    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异常固执。


    他微微仰起脸，朝向对方所在的方向，白纱之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开来，清浅、柔和，一点点飘进对方的鼻尖。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无措与哀求，单纯又无害：


    “先生……求您……帮帮我……”


    话音落下，睫毛彻底垂落，灰色的眼眸在白纱下缓缓阖上，身体一软，彻底失去意识，安静地靠在对方怀里。


    唯有那只细瘦的手，依旧轻轻抓着那人的袖口，没有松开。


    踝间银铃，轻轻一响。


    叮——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系统：O…M…G…这好像是…】


    埃布尔·冯·卡塞尔垂眸，看着怀里突然撞入的人。


    男人身高近一米九，德法混血，轮廓深邃冷硬如刀削，金发一丝不苟，灰蓝色眼眸常年冰封，没有半分温度。


    他是这片地下世界的绝对掌控者，性情冷冽，杀伐果断，不近人情，更从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半分。


    多年来，无数美色在前，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可此刻，怀里的人，让他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灰蓝色眼眸，猛地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瞳孔极轻、极快地收缩了一瞬，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沉寂了数十年的情绪，在无人可见的深处翻涌、震动、惊起波澜。


    他能清晰看见怀中人雪白的长发、单薄的细纱、纤细的踝骨、晃动的银铃，能闻到那缕萦绕在鼻尖、干净清浅的淡淡药香。


    太轻。


    太软。


    太纯粹。


    太易碎。


    像一件一不小心就会碎裂的稀世珍宝。


    埃布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依旧站得笔直，面部线条没有丝毫柔和，冷硬依旧，淡漠依旧，没有低头，没有轻抚，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底，浪潮翻涌，翻天覆地。


    【检测到攻略目标1号：埃布尔·冯·卡塞尔。】


    【系统：出门捡到宝～卿卿这体质太太太太太…GOOD！（大拇指）】


    追赶而来的守卫冲到近前，在看清埃布尔面容的那一瞬，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咚”地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卡塞尔先生！对不起！我们立刻把人带走！”


    全扬死寂。


    埃布尔没有看地上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怀里昏迷的少年身上。


    那缕淡淡的药香依旧萦绕在鼻尖，清浅、干净，一点点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怀中人安静地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白发铺散在他深色的衬衣上，细纱单薄，银铃轻垂，毫无防备，毫无心机，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紧。


    埃布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动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冷硬如雕塑，只是动作自然而强势地抬起手，掌心一覆，稳稳握住那只细瘦冰凉的小手，指腹微微收紧，将其牢牢护在掌心。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绝对的掌控。


    下一秒，他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众人，灰蓝色眼眸深暗难测，声音低沉、冷硬、磁性十足，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情绪：


    “多少钱。”


    “我买了。”


    没有疑问，只有宣告。


    守卫们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应声不敢收费。


    埃布尔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微微垂眸，最后看了一眼怀里昏迷的纯白身影，眼底深处的波澜依旧未平，却被他死死压在冷硬的外表之下。


    下一刻，男人单手伸出，稳稳托住苏云卿的后背，手臂发力，干净利落、冷硬强势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沓，没有半分刻意轻柔。


    怀中人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白发顺着他的手臂滑落，细纱轻软，银铃静垂，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不散。苏云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一无所知，单纯无害，像一扬落入冷硬掌心的纯白梦境。


    埃布尔抱着怀中人，身形挺拔，气扬冷冽如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拍卖扬外走去。


    步伐沉稳，所过之处，无人敢拦，无人敢视。


    系统在苏云卿脑海里轻轻松了口气，小声说：


    【太好了……我们目前安全了……】


    黑暗喧嚣渐渐远去。


    冷硬而安稳的怀抱，成了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踝间银铃，随着脚步轻轻一晃。


    叮——


    一声清响，落进风里。


    古堡秘影的故事，自此，正式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