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悔悟
作品:《甄嬛传之承乾宫娇宠》 畅春园的晨雾还未散尽,乾隆已披衣起身。
他负气离宫已有七日,这几日他睡得极沉,沉到连梦都不曾有,仿佛被那缕清苦的香气拽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潭,待浮上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可今日醒得格外早,晨光熹微,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竟了无睡意。
殿内那炉香还在燃着,乾隆走至炉边,蹲下身,徒手拨开了炉中未尽的香灰。像是急于求证什么,指尖被余烬烫得微红也浑然不觉。
香灰细腻,呈灰白色,混着些许未燃尽的深褐色碎屑。
他捻起一撮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一嗅——清冽的合欢花香,微苦的远志,沉稳的沉香,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杭白菊。
那是她珍藏的药材。
他记得清楚,半月前内务府进贡了一小盒上好的杭白菊,花瓣肥厚如凝脂,清热润肺之效极佳。
当时她爱不释手,说是要留着给自己配一副清火润喉的方子,还特意命璎珞锁在小柜子里,连他玩笑说要讨些来泡茶都不肯给,小气巴巴地护着。
可如今,这杭白菊却在这香炉里,在这青烟里,在这每一夜伴他入眠的苦涩甘甜里,燃成了灰,化作了烟,悄无声息地沁入他的肺腑,抚平他的躁郁,成全他这几日难得的安眠。
真的是她,就是她。
那个嘴硬的小骗子,那个小混蛋,小没良心的!
“李玉。”他声音有些发紧,指尖的香灰簌簌落下,在明黄的寝衣上留下浅淡的痕迹。
“奴才在。”李玉端着铜盆进来,见主子蹲在香炉边,就明白了。
“这香……”乾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眼神却死死盯着李玉,像是要从他脸上剜出真话来,“当真是皇后送的?”
李玉放下铜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直视着乾隆,还带着几分通透与坚持:“奴才斗胆问皇上,您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头还疼不疼?心里可还闷得慌?有些事,可想明白了?”
“你想说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因一时醋意冲昏了头脑,许多事情因一时怒气而忽略了。
奴才今日斗胆,想说几句奴才作为外人所见所闻所感,也是皇上本就明白、却赌气不愿明白的。
皇上……这件事,确实是您的不对。”
乾隆猛地抬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奴才该死!”李玉跪伏在地,却未曾退缩,“可奴才更怕皇上日后后悔,怕皇上错过了格格这样一颗真心!
您是知道傅恒大人对格格的心意,那份心意连藏都藏不住,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格格呢?您也明白呀。
格格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太医们都说养不活,是傅恒大人一手一脚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十四年,格格每一次闯过生死劫,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都是她哥哥。
她每一次咳血,每一次高热,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都是傅恒大人抱着她、守着她、一声声哄着她,才挺过来的。
您说,这份情,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当初,您一道旨意让格格进宫,虽说救了她的命,给她寻名医,可皇上,后宫是个什么地方啊?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格格才多大?连及笄还未过,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被傅恒大人护得心性纯善,不懂算计,不懂防备,如今护着她的亲哥哥走了,被您硬生生隔绝在外,她怎么能不害怕?
怎么能不想他?梦里唤一声哥哥,那是她的本能,是她在害怕时唯一的浮木,这……这何错之有?”
乾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而对您呢?您是格格这十四年来,唯一亲密接触过的外男,又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
是她在后宫活下来的唯一指望。
可她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她连男人心都未识过,更不懂帝王的情谊有多么瞬息万变,不知道可不可靠、会不会像傅恒对她的好那样长久?
她只能小心翼翼,她怕有朝一日您变了心,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就像现在这样,就您一句话不说就弃她而去,她连问都不敢问,只能夜里偷偷配香,借皇后的手送出来,怕您不收,怕您睡不安稳,怕您……气坏了身子。
皇上,您说她是算计吗?可有些计谋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为什么?因为她十四年来从未向谁动过算计的心思,只有真和善,只有一颗赤子之心。
那为什么一进宫,一到您的面前您就觉得她在演,觉得她有算计了呢?
若您觉得她有算计,您觉得……她不该算计吗?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多活一日都是赚来的。
拖着随时会断的命,在这吃人的宫里,
她一个小姑娘,她不算计,怎么活?
可是她的这些算计,哪一样不是为了您好?
您见过有谁算计人,不是算计钱权地位,不算计性命,而是算计着让您睡个好觉,算计着让您别累着,算计着让您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江山?
她算计您,可算计的全是‘您要好’,而不是‘她要什么’。
就像您曾经说的,她连算计都是坦坦荡荡。
您见过谁算计人,会先把自己算进去的?
她所做的哪一分不是真心实意?
就连她那些拙劣的小手段,也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辜负您给她救回的这一条命!
可您呢,只因为她梦里唤声哥哥,您就恼了,就跑了,就丢下她一个人在那冰冷的宫墙里。
您想过没有,那十四年,傅恒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为格格守得每个夜里,为格格能多活一日,在阎王爷手里抢命的日子里,他可曾想过值不值得?可曾因为生格格的气,就抛下病弱的她不管不顾?
而您呢,因为一句梦话就觉得您的付出不值得,否定了她所有的好,皇上,何其残忍,您又于心何忍?
她唤傅恒,是因为傅恒是她这十四年来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您一道旨意,把格格困在宫中,傅恒大人连句怨言都不敢有,转身就奔赴金川,拿命去挣军功,只为给她多添一份保障。
您说,这份情谊,是说断就能断的吗?若是能断,那还算什么生死相依?
奴才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
您若真觉得委屈,真觉得不甘,那就该把傅恒大人叫回来,问问格格要谁。
可您敢吗?
您把她留下了,又嫌她心里想着别人,皇上,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若您要格格忘了十四年相依为命的情谊,转头就对您掏心掏肺……那还是富察婉兮吗?
她与傅恒大人的感情早已割舍不掉,您若强行割裂,只会让格格受更多伤。
您若还是在意,还是放格格自由吧,把她还回傅恒大人身边,您还有三宫六院,想要巴结您女子数不胜数,何必为难一个病弱的小丫头啊。”
李玉的话如重锤击鼓,一字字砸在乾隆心口,砸得他踉跄半步,扶住了身后的紫檀木案几才勉强站稳。
殿内死寂,唯有那炉香还在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像是无声的控诉。
“是朕……错了?”乾隆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自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香灰,那灰白里混着点点菊瓣的褐,像极了那双眼睛,静静凝视着他的卑劣与自私。
十四年与几个月。
傅恒在冰天雪地里跪求名医,在烛火旁彻夜守候,在她每一次咳血时都恨不得以身相代;
而他,不过给了她几月的宠爱,送了几箱珠宝,给了一些珍贵药材,许了几句承诺,便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把整颗心都挖出来捧给他,容不得一丝过往,容不得半分牵挂。
他算什么?他凭什么?
“皇上,”李玉见他面色惨白,额上沁出冷汗,心中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补了最后一刀,“您知格格聪明,定会知道您为何离宫。可您那日夜里的诛心之言,格格也都知道,这也是她为何一直不闻不问,装作不在意,不追来也不哄您,因为她心里实在是委屈。
可她也心软的要命,明明气得肝火旺盛,却还是不放心您,怕您夜不安眠,损伤龙体,连手伤都不顾,连夜为您配安神香。
她若不是把您放在心上,何至于此?她若不是疼您,大可任您熬干了心血,她正好回她的富察府,找她哥哥去,何苦在这宫里受这份窝囊气?”
“别说了……”
“皇上!格格心肠软,可脾气倔,认定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若等她服软,那就是她把心收回去,最后一点心软都没了。
到时候您再怎么求,再怎么威胁,也换不回那个富察婉兮了,您舍得吗?这样的后果,您真的想看到吗?”
“不——”
乾隆猛地抬头,眼底猩红一片。
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那个画面,她收回了所有软糯的依赖,收回了那些笨拙的温柔,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然后转身回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备马!回宫!”
“皇上……”
“朕要回去认错,”乾隆踉跄着往外跑,满是破碎的急切与后怕,“你说得对,是朕……心胸狭隘,是朕……恩将仇报。朕要见她,现在,立刻,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