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赫萝三日(五)
作品:《符针问骨》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楚潇潇便已醒来,比之前几日要早上几分。
窗外天色未明,远处王庭的方向还亮着稀疏的灯火。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雨后的些许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南诏特有的湿润气息…那是山林间晨雾的味道,其中还混着隐隐约约的一些草木清香。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座依山而建的行宫,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的画面。
那个替身惨白的脸,颤抖的手,闪烁的眼神,还有那句“蛊司自然在禁地里”,说得那样心虚,那样勉强,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若他真是南诏王,怎会如此不堪?
若他不是,那真王又在何处?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李宪端着托盘进来…照例是热粥、小菜、胡饼。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打量她一眼:“又是一夜没睡好?”
楚潇潇没有答话,只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追问,只道:“箫苒苒昨夜又去王庭周边盯了半宿,发现那偏门的守卫比前日多了两倍,那个老妪也没再出来。”
楚潇潇抬眸:“苒苒人呢?”
“补觉去了。说养足精神,今晚再去。”李宪顿了顿,“裴青君也没闲着,一早就去集市了,说是想再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罐子。”
楚潇潇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宪看着她,忽然道:“你今日还要去见那个南诏王?”
“嗯。”
“还见那个替身?”
楚潇潇放下碗,目光平静:“不管是替身还是真王,见了才知道。”
李宪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楚潇潇看他一眼,没有拒绝。
用完早饭,箫苒苒顶着一双惺忪睡眼进来禀报:车马已备好,千牛卫二十人随行护卫,沈浣带着内卫的人,依旧暗中布控在王庭周边。
楚潇潇起身,理了理官服袖口,忽然道:“今日若有什么变故,你带着人先撤,不用管我。”
箫苒苒一愣:“潇潇?”
“只是以防万一。”楚潇潇语气淡淡,“若那位‘南诏王’真有问题,今日这一去,说不定就是鸿门宴。”
箫苒苒脸色微变,旋即挺直腰板:“潇潇你放心,真要是鸿门宴,我豁出命去也把您抢出来。”
楚潇潇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不用豁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箫苒苒怔了怔,心里莫名一暖。
这位冷面司直,说话做事一针见血,可偶尔蹦出的一句话,总能让人心里踏实。
辰时三刻,马车再次停在王庭行宫门前。
今日的守卫比前日更加森严,朱红大门两侧站了整整两排披甲卫士,腰佩弯刀,目光警惕。
见马车停下,一名内侍连忙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天使,大王已在偏殿恭候。”
楚潇潇下车,目光扫过那些卫士,全是精壮男子,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内侍往里走。
穿过甬道、回廊、两进院落,再次来到那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依旧能看见内里的金碧辉煌。
但今日的空气似乎比前两日更加凝重,连那浓郁的香料味,都透着一股压抑。
“两位天使请稍候。”内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大王有请。”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偏殿内的陈设与前日无异…五彩毡毯、织锦绣壁、琉璃吊灯、袅袅香烟。
正中的矮榻上,依旧坐着那个人。
那人依旧穿着南诏王族的白色锦袍,依旧戴着金冠,依旧是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
见两人进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前,躬身行礼:“两位天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楚潇潇还礼,落座,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今日的他,与前日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笑容,同样的举止。
说话时依旧眼神飘忽,依旧不敢与人对视,依旧双手不知该放何处。
楚潇潇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大王,”她开口,“本官今日前来,是想再问几个细节。”
蒙盛连忙点头:“楚司直请问,小王知无不言。”
楚潇潇看着他,缓缓道:“前日大王曾说,使团出发前,曾饮过蛊司赐的‘护身酒’,敢问那酒,是何人所酿?”
蒙盛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自然是蛊司亲手调制,这是南诏的规矩,使团出使前,都要去蛊司那里请一道护身符、饮一杯护身酒,以求一路平安。”
他说得流利,答得顺畅,与前日那个支支吾吾的“蒙盛”判若两人。
但楚潇潇看的不是他的回答。
她看的是他的手。
前日那个“蒙盛”,说话时右手拇指总是不自觉地摩挲腰间玉带。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人拇指上有一块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伤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今日这个…楚潇潇目光微凝。
今日这个的左手拇指,光洁无痕。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又看向他的脸。
面容一模一样,笑容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前日那人,眼神飘忽中带着心虚,笑容谦卑中藏着恐惧。
今日这人,眼神同样飘忽,笑容同样谦卑,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麻木。
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对,但没有任何感情。
楚潇潇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原来如此,那大王可知道,这护身酒是用什么酿的?”
蒙盛又愣了愣,旋即笑道:“这…小王不知。蛊司的秘方,外人岂能过问?”
楚潇潇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大王昨日说,使团正使蒙逻盛与蛊司素无往来,可本官查到,蒙逻盛出发前一个月,曾三次进入禁地,这事,大王知道吗?”
蒙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这…小王不知,地的事,都由蛊司做主,小王从不过问。”
“不过问?”楚潇潇盯着他,“使团正使是代表南诏出使大周的人,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大王一概不过问?”
蒙盛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勉强道:“这…这…小王确实不知…”
楚潇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王,本官还有一事想问。”
蒙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什…什么事?”
楚潇潇一字一顿:“大王昨日,可在偏殿接见过什么人?”
蒙盛脸色骤变。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惊恐、慌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昨…昨日…”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不定,“昨日小王…小王身体不适,一直在寝殿休息,未曾…未曾见客…”
楚潇潇盯着他,目光如刀:“那大王可知,昨日有一个与大王一模一样的人,在这偏殿接见了本官?”
蒙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身子微微发抖,像是随时会从榻上滑下去。
楚潇潇不再逼问,只淡淡道:“大王若身体不适,就先歇着吧,本官改日再来。”说罢,转身便走。
李宪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偏殿,穿过院落,走过甬道,出了王庭大门,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李宪才长出一口气,低声道:“那个人的反应,不对。”
楚潇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哪里不对?”
“他听到‘昨日有一个与大王一模一样的人’时,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惊讶,倒像是…害怕。”李宪回忆着方才的画面,“他怕的不是我们,是那个‘一模一样的人’。”
楚潇潇睁开眼,看着他:“你觉得是为什么?”
李宪思索片刻,道:“若他不知道替身的事,听到这句话应该是震惊、不信、追问,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害怕,这说明…他知道有替身,而且他知道替身的事一旦被我们识破,会有什么后果。”
楚潇潇点头:“不止如此,他今日的反应,和前日那个完全不一样,前日那个,虽然也害怕,但至少还知道遮掩,今日这个,连遮掩都不会,一听我提到‘昨日’,就吓得魂不附体。”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今日这个,和前日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楚潇潇看着他,缓缓点头。
李宪怔了半晌,才道:“替身…真的不止一个?”
“南诏王生性多疑,为了防刺杀,养几个替身不奇怪。”楚潇潇道,“但奇怪的是,这些替身之间,似乎并不通气,前日那个知道的事,今日这个不知道,今日这个知道的事,前日那个也不知道。”
李宪皱眉:“那他们怎么应付我们?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对不上,岂不是要露馅?”
楚潇潇嘴角微微勾起:“所以,他们根本不打算应付我们,你发现没有,今日这个,根本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我们今日是第一次来,所以按照‘规矩’回答问题,结果我一提昨日,他就慌了。”
李宪回想方才的场景,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么说,这些替身之间,没有沟通?那真王呢?真王不管吗?”
楚潇潇目光幽深:“真王若管,就不会让替身这样乱来,唯一的解释是…真王现在顾不上这边。”
李宪心头一跳:“你是说,蛇窟那边…”
“有可能。”楚潇潇道,“真王在蛇窟里审问阿月婆,逼问血曼陀罗的配方,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王庭这边,就交给替身应付…可他没想到的是,替身不止一个,而且这些替身之间,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今日见的这个,和前日那个,是同一个真王的不同替身?”
楚潇潇点头:“应该是,你看今日这个,左手拇指没有旧疤…而前日那个,左手拇指有旧疤,这不是同一个人能有的特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宪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替身再多,抓也抓不完,要找的,是那个能下令杀人、能调动蛊司的真王。”
楚潇潇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王庭,缓缓道:“不急…替身越多,说明真王越怕死,越怕死的人,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这个替身,被我吓得魂不附体,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报上去…不管报给谁,只要有人报,就会有人传,只要有人传,就会留下痕迹。”
李宪点头:“那咱们就等?”
“等。”楚潇潇道,“顺便再查查,这些替身是从哪儿来的,平时住在哪儿,由谁管着,找到替身的来源,离真王就不远了。”
马车辚辚前行,驶过热闹的街市,驶回那间安静的客栈。
箫苒苒已在门口等着,见两人下车,连忙迎上来:“潇潇,怎么样?”
楚潇潇没有回答,只道:“进屋说。”
三人进了房间,裴青君也在。
桌上摆着两个罐子…前日买的那个,和今日新买的那个。
楚潇潇目光落在那两个罐子上:“又买到一个?”
裴青君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没错,今日在集市上,又碰到一个卖罐子的,但不是那个老妪,是个年轻男子,我装作买药材的,跟他攀谈了几句,他说这罐子是‘从山里收来的’,开价八十文,我买了,跟了他一段,发现他进了一家货栈。”
“货栈?”
“对,就在城西,叫‘永昌号’。”裴青君道,“我打听了一下,那是一家专门收购山货的商号,苗人猎户、药农从山里打到的东西、采到的药材,都往那里送。”
楚潇潇拿起新买的罐子细看…与前两个一模一样,罐底的白象纹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这个也是禁地的东西。”裴青君道,“画的符和之前那个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的也是金线蛊的血。”
楚潇潇沉吟片刻,问箫苒苒:“那个‘永昌号’,能查吗?”
箫苒苒点头:“能,我让人去盯着,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货都往哪儿送。”
楚潇潇又道:“再查查,这个货栈背后是谁开的,是南诏本地人,还是外来的商贾。”
箫苒苒应下,转身出门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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