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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第41章 鹤顶红粥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陛下。……


    谢水杉被医官们围着诊脉包扎, 她闭着眼睛,听着周遭乱哄哄的声音,唇边的笑意慢慢收敛。


    其实这种耍无赖的办法, 从前谢水杉根本就不会用。


    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用自己的伤, 去讨好别人,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别人。


    爱你的人因此痛心彻骨, 不爱你的人只会骂你有病。


    谢水杉并不是没有说服朱鹮的信心, 也不是没办法给他绕着弯地透露一些凌碧霄的重要性。


    朱鹮那么聪明,那么多疑, 前二十五世, 根本没有任何人向他透露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也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只要谢水杉给他一点暗示, 他因为疑惑,也能留着凌碧霄的性命一段时日。


    但是谢水杉因为笃定朱鹮一定会让步,懒得去做努力,费唇舌。


    谢水杉意识逐渐昏沉, 感觉到朱鹮被众人抬上了床,坐在她的旁边, 而朱鹮轻手轻脚地掀开她的衣襟,查看匕首刺伤的地方时,谢水杉在心中是真切地叹息了一声。


    她怎么就堕落成这样了呢?


    她怎么会相信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人,会在乎她的性命,为她让步?


    谢水杉才亲手打破了朱鹮不敢现身人前的禁锢, 他如果真的怒不可遏,无法忍受手中的皇权分给旁人,无法忍受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他完全可以将谢水杉杀掉。


    朝中大部分危机已经解除,钱振的后招,朱鹮应对起来实在简单。


    东州谢氏已经别无选择,朱鹮一直不着急让谢水杉见元培春,显然也有撒手锏攥在手中。


    他麟德殿中还养着那么多傀儡,随便策划一场刺杀,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现身人前,将一切重新掌控回自己的手中。


    他甚至可以将遭受刺杀而死的人变成“谢千萍”,再嫁祸给任意世族身上,然后让东州谢氏替他撕咬他的敌人。


    “谢千萍”这颗棋子到这里,作用已经有限,朱鹮就算真的舍了,对他也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是谢水杉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也没想明白,她手中已经没有必胜的筹码,自己为什么还会笃定朱鹮会让步。


    虽然对她来说,朱鹮若是过河拆桥将她弄死,她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若是这么死了,就死在了谢水杉的“预判”之外。


    这对掌控庞大商业帝国十几年,从来都算无遗策的谢氏家主来说,会是生平最大的败笔。


    她可以死,但是因为预判错误而“输”了,实在是耻辱。


    谢水杉意识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就被朱鹮拧着眉的脸,侵占了所有的视线。


    朱鹮见谢水杉睁开眼睛,神情呆滞,他还伸出手指,拨了拨谢水杉的睫毛,问:“清醒了吗?”


    不太清醒。


    她没输。


    小红鸟没有让她“输”。


    谢水杉睫毛颤动,看着朱鹮望着她满脸担忧的神色,有些发怔。


    谢水杉对这样的神情已经很陌生。


    谢水杉忘了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在妈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记忆里似乎只有她偶尔承受不住压力病倒,爷爷才会允许她的父母来短暂地探望她。


    谢水杉的妈妈在世俗的意义上来说,是一个拥有自己的事业,在她自己的行业之内做到顶尖的女强人,她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是谢氏企业这个庞然大物唯一的掌控者。


    她的人生堪称完美,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她的人生会引无数人羡慕嫉妒。


    但偶尔,她在发现自己交给别人教养的女儿生病了的时候,她也会很着急,很担心。


    这时候的谢水杉,就会在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看到正如此刻朱鹮脸上一模一样的担忧神情。


    朱鹮坐在腰舆里面,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伤口不深。”只是戳破了一些皮肉。


    第二句话是:“那个女刺客朕没有杀。”


    他抿着唇,没有开口道歉说他不应该给那个女刺客下药,是他作为九五之尊,最后的尊严。


    他连玄影卫都没有处置,还是殷开以及本次听了敕旨,却没和朱鹮确认的玄影卫,自请领了鞭子。


    但朱鹮小心翼翼窥看谢水杉的模样,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与后悔。


    这是谢水杉的妈妈,包括她那个精美花瓶儿一样摆设的爸爸眼中,从来都不会出现的情绪。


    他们当然不会后悔让自己的女儿变成谢氏集团的掌舵人。


    他们始终都觉得这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他们甚至开明到结扎,不肯再生出个带把儿的“耀祖”,来和谢水杉这个女儿,争抢家产。


    他们做父母也做得很完美。


    可是谢水杉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不止一次,在生病脆弱的时候,期望看到父母后悔的神情。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有这样的神情也好。


    朱鹮见谢水杉看着他不说话,又道:“随你吧。”


    “你想把她送到皇庄,朕就派人送过去。你想留在身边……朕也不会再干预。”


    不就是一个刺客吗?朱鹮其实也有其他的办法让她失去抵抗力,在保证美观的情况之下,将她的手筋和脚筋都挑断就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谢氏女较这个劲,非要让她无法亲近那个女刺客。


    朱鹮恼恨谢氏女色欲熏心,却忽略了她生志稀薄。


    他用要求自己的、堪称七情断绝的苛刻尺度,来衡量她,确实不该。


    更何况医官说过,她的病症最重要的便是情志疏解,顺心顺意。


    若是那个女刺客能疏解她的情志,也算她活着还有两分价值。


    见谢水杉不表态,朱鹮又转移话题:“你已经睡了七个时辰了,婢女说昨日你也没有吃东西,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还是不言不动,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


    情绪低谷期来临,她没有进食的欲望,不想说话,不想起身,不想醒过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死。


    朱鹮看谢水杉又把眼睛闭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咬了咬牙,侧脸的弧度绷得宛如峭峻陡峰。


    他开口,清了清喉咙,提高一些声音吩咐道:“江逸,派人带着敕旨,将那个女刺客送到城外皇庄上去安置。”


    “是。”江逸领命离开,胳膊上搭着的拂尘只剩下了一截儿短短的手柄。


    手柄里面镶嵌的暗器已经毁了,那是他用来保护陛下的。


    谢氏女太过猖狂无度,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她呢!


    她就算有旷世之才,也是个疯子,疯子最难掌控,再说她还好色如命,古往今来但凡好色之徒皆会误事。


    误大事!


    但是江逸敢怒不敢言,只能听命行事,陛下自有他的考量。


    陛下现在确实在考量,他在认真仔细地考量,怎么把谢氏女诓起来吃点东西。


    “人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到皇庄去了,你自己挑几个人过去伺候,今后关于她的所有消息,都只回禀给你,好不好?”


    朱鹮语调本就婉转,蓄意放得轻柔,简直像是情人贴在耳边厮磨之时的耳语。


    谢水杉耳朵痒。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朱鹮,脸朝里。


    她现在的状态,是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管任何人了。


    朱鹮看着她冷漠无比的后脑勺,心中一阵无法形容的烧灼之感。


    不是愤怒,是……小时候母亲在他犯错后,不舍得罚他打他,只是不理会他的那种焦灼不安。


    朱鹮盯着谢水杉的后脑勺看了片刻,侧身凑近一些,又轻声说:“你想吃点什么?朕让厨房给你做。”


    今日是三月三,寒食节,卯时一刻。


    今日要禁火,还要祭祖和踏青。


    这个时辰,麟德殿那边的傀儡已经跟随太常寺的官员,抵达了太庙。


    按照祖制,今日跟随皇帝一起祭祖的该有皇太子、诸王,以及宗室的皇亲。


    但是朱鹮无嗣,唯一一个现在还在“谢嫔”的肚子里,除他之外的朱姓王爷死绝了,宗室皇亲也男丁不存,因此这寒食节祭祖,就简之又简。


    这种不需要说话,只是跪拜祖宗的事情,自然也不需要劳动谢氏女亲自去。


    朱鹮不担心傀儡那边,只担心谢氏女再不吃东西,恐怕要活活饿死在他的龙床之上。


    他伸手去推谢水杉。


    力度很轻:“问你呢,你想吃什么?”


    按照礼制,寒食节全天不举烟火,要吃提前准备好的冷食。


    但朱鹮就是“礼制”,谢氏女无论想吃什么,他都能叫人煮来。


    朱鹮哄劝:“前几日宫内备了很多的推饼,枣糕,还有各种油炸的小点心,吃几块?”


    谢水杉被晃着肩膀,人没睡着,昏昏沉沉的,没睁眼,也根本不回答。


    朱鹮持续推谢水杉,又问:“朕让人给你煮些羹汤来,你要甜的还是咸的?”


    “……朕让人给你热一些醴酪来吧,甜甜糯糯,好入口。”


    谢水杉依旧没反应,朱鹮吩咐人去准备后,扳动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向自己。


    谢水杉像一个死物一样,被朱鹮给扳得转了过来。


    谢水杉疲倦地睁开眼,看向朱鹮。


    朱鹮对她抿唇笑了一下,面颊笑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很显然他知道谢水杉喜欢他的笑靥。


    谢水杉盯着朱鹮的笑,终于开口,音调毫无起伏地道:“我想死……”


    朱鹮的笑容一僵,眼神沉了下来。


    “你还在跟朕闹脾气?”朱鹮说,“这不是已经按照你的想法,将那个女刺客送走了吗?你还想如何?”


    要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鹮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你再怎么好色也不能不要命吧?那个刺客出身背景朕已经查出来了,她擅长的甚至不是刀剑,而是暗器。”


    “擅长暗器之人极难防备,她或许用一根头发丝都能弄死你。”


    朱鹮拧着眉,实在是不理解,可他的语气又非常绵软,没有一丝一毫的训斥之意:“死在女人的身上,这种死法很好听,很体面吗?”


    谢水杉又闭上了眼睛。


    她才没有闹脾气。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


    她是真的想死,每一天都想死,今天尤其想。


    朱鹮为什么没杀她,还留着她?


    还这么伏低做小地来哄她,他有这么缺傀儡吗……


    朱鹮见她又拒不交流,紧抿嘴唇,一肚子劝诫的话都哽在喉间。


    良言难挽赴死鬼!


    朱鹮气闷地沉默了。


    床榻这一小块空间里面的气氛,因为朱鹮的沉默彻底凝固下来。


    谢水杉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刚要再度失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她又被推醒了。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现在要是有力气,她肯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朱鹮先掐死再说。


    他怎么能这么烦人!


    朱鹮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他木着脸,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神情阴郁,眼神冷峭。


    “你不是想死吗,起来把这个喝了。”


    “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药石无医。”


    朱鹮说:“朕亲自送你上路,算是奖赏你这段时日为朕做的那些事。”


    谢水杉一听是鹤顶红,那肯定是说什么也要爬起来。


    虽然她知道这个世界没什么见血封喉的毒,鹤顶红吃了也要狠狠折腾一阵子才会死,但她不怕疼。


    她一秒钟都不想活了。


    她此刻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太难受了。


    朱鹮给她端过来的毒药,应该算赐死,不算强制登出世界。


    谢水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在发病的阶段吃了很多药,哆哆嗦嗦地起身,准备拿过碗一口给干了。


    结果低头一看,不是药……是粥?


    谢水杉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不说是鹤顶红吗?”


    朱鹮面不改色:“这就是鹤顶红。”


    谢水杉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朱鹮。


    三岁小孩这么骗也骗不过去吧。


    朱鹮舔了一下嘴唇,又说:“鹤顶红在粥里。”


    朱鹮道:“你好歹为朕做了那么多事,你没力气,你张嘴,朕喂你。”


    朱鹮说着,舀了一勺黏糊糊的粥,用勺子在碗边上刮了一下,还吹了两下,送到了谢水杉的嘴边。


    谢水杉:“……”


    她真想一脚把朱鹮和他手里的“鹤顶红粥”,一起给踹到地上去。


    但是她没力气。


    半晌,她才在朱鹮一副“狠毒”的表情之中,啼笑皆非地张开了嘴。


    米粥到了口腔之中,甜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是软烂的糯米粥,应该还拌了麦芽糖……


    谢水杉丧失的进食欲望,被这简单粗暴的香甜之气,激发出来了一些。


    心里生病了,但是身体还是本能地想要活着。


    她慢慢吞咽,米粥滑下胃袋,温暖而舒适。


    朱鹮见她咽下去了,连忙又舀了一勺,送到谢水杉嘴边。


    玉帝作证,朱鹮这辈子没用勺子往别人的嘴里送过食物。


    他母亲都未曾享受过他的侍候就辞别人世。


    谢水杉坐得不端正,双手向后撑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姿势。


    喝了三勺糯米粥之后,她撑着手臂慢慢地坐直,面无表情地问朱鹮:“为什么把鹤顶红拌进粥里?”


    朱鹮把第四勺粥送到谢水杉嘴边,用勺子碰了碰她的嘴唇说:“朕念你劳苦功高,想让你做个饱死鬼。”


    朱鹮煞有介事道:“你多喝点,要不然鹤顶红的量吃不够,你也死不了,只能白白遭罪。”


    谢水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朱鹮害怕她不吃了,立刻把那勺粥塞进了她嘴里。


    谢水杉的话就被堵回去了。


    两个人一个急匆匆喂,一个慢吞吞吃,用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还真把这碗米粥喝空了。


    朱鹮挺愉悦的,成就感也很足,听到勺子刮碗壁的刺耳声音,简直如闻仙乐。


    朱鹮刮下最后一口粥,送到谢水杉唇边,她却怎么也不吃了。


    她有了一些力气,眸光灼灼盯着朱鹮问: “吃完了,毒为什么还不发作?”


    朱鹮躲避谢水杉的视线:“可能你没吃够量……”


    谢水杉冷笑伸手:“那把剩下的给我,我凑够量。”


    朱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拎着勺子就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咕咚就咽下去了。


    朱鹮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整个人僵住。


    一直看着他的谢水杉:“……哈……哈哈哈……”


    她根本没力气笑,但是朱鹮非得逗她笑。


    真是的……


    谢水杉笑了两声,就疲惫地砸在床上了。


    砸床上之后,她还在无声地笑,胸腔震荡,浑身痉挛一样颤抖。


    朱鹮这个谎撒得也太生硬了。


    她不知道朱鹮是不是觉得她发病了,理智就会退化,但是谢水杉莫名有些笑得停不下来。


    小红鸟也太可爱……太辛苦了。


    命运待他已经是极度苛刻,他自己活着都要用尽全力,现在还要使尽浑身解数哄一个疯子吃饭。


    谢水杉笑完之后,更没力气,躺在那里,有种自己浑身变成水的错觉,顺着被褥,顺着床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流淌下去。


    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地沉入了地底。


    谢水杉笑到力竭,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又是朱鹮冷漠严肃的脸。


    他松开晃动谢水杉的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对谢水杉说:“算你命大,你耐药力太强,鹤顶红没能毒死你。”


    “你起来,把这碗药喝了吧,喝了之后就死了。”


    “这个药是产自东州你家乡瘴气林的钩吻,也叫断肠草,是比鹤顶红还要毒上数百倍的毒,医书有明确记载,此药‘入口即死,沾肤溃烂,血触则绝’”①


    谢水杉静静地看着朱鹮表演。


    她这次真的没力气爬起来陪着他表演。


    朱鹮让两个婢女将谢水杉给扶了起来,而后又把“断肠草熬的毒药”一勺勺喂给了谢水杉。


    喂完之后,朱鹮又问谢水杉:“想不想方便?让她们抬着你去。”


    谢水杉吃得少喝得少,身体机能几乎停摆,不想方便。


    她又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谢水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朱鹮强行叫醒。


    她不辨晨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朱鹮每一次都端着一碗“毒药”,说她上一次没毒死,让她继续吃,很快就能死了。


    这些毒名字还不一样,有时叫乌头,有时叫箭毒木,还有些像流霞曲一样,有非常好听的名字。


    总之谢水杉喝了好多“毒药”。


    如果这些毒药是真的,她恐怕已经肠穿肚烂了一万八千多次。


    每一次谢水杉醒来,朱鹮都在不知疲倦地编瞎话。


    朱鹮也不知道是不是瞎话说得太多,面色越来越差,谢水杉记不得自己是第多少次醒来,发现这次给她“喂毒药”的,不是朱鹮,是婢女。


    朱鹮自己也喝药呢。


    他咳得厉害,面色惨白,躺在她身边,由医官亲自用药匙给他喂药。


    他旁边床头的小案上面,搁了好几碗,也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人谁的。


    朱鹮喝完其中的两大碗,外带一个小半碗,被医官解了上衣,开始行针。


    朱鹮改为趴在枕头上面,裸露苍白清瘦的背脊。


    他发现谢水杉看他,偏头还在执着对她说:“今天的毒叫白头吟。”


    “民间很多的痴情男女,最喜欢用这种毒药殉情,这种毒药不仅见血封喉,还会催发人的满头青丝,在几个时辰之内变为白发。”


    “取一个……咳咳咳……”


    朱鹮闷闷地咳完,说道:“取一个白头偕□□赴来生的美好寓意。”


    真能编啊。


    了不起的小红鸟。


    谢水杉不知道听了多少种毒药版本了。


    她被婢女扶着,半靠着床头,看了一眼外头,辨不清此刻是黑夜还是白天。


    但她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一些,谢水杉为了这个寓意美好的毒药名字,喝了一碗半白粥,还吃了一些小菜。


    之后由婢女搀扶着,坐上朱鹮平素在殿内行走的二人小腰舆,去方便,顺便洗漱更衣。


    计时的刻漏显示此刻的时间是辰时,冬日天亮得比较晚,窗外漫开了青白。


    天要亮了。


    她问身边给她擦洗身体的婢女:“今日是几月初几?”


    伺候谢水杉的正是彩霞和彩月,彩月立刻接话道:“谢姑娘,今日是三月初六啦。”


    谢水杉让殷开将凌碧霄送走的那一天是三月初二。


    她神思恍惚了整四天了?


    谢水杉洗漱好,回到床榻上,朱鹮已经开始撤针,咳嗽减轻许多,浑身上下也擦洗过。


    应该是重新涂了丁香油,整个人香喷喷的。


    就是面色很不好。


    谢水杉重新躺在床的里头,看着闭目在软枕上,昏昏欲睡,却拧着眉很不安稳,呼吸也略显吃力的朱鹮,凑近一些,贴着他耳边,开口问他。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陛下。”


    有必要为了个傀儡,苦熬数天,把自己都熬垮,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吗?


    朱鹮疲惫已极,神志不清,闻言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很轻,像是敷衍。


    但他托着病体,亲力亲为照顾陪伴谢水杉这么多天,这一声显然不是敷衍。


    而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想要回应她。


    这些天谢水杉意识迷乱,除了被唤醒喝各种“毒药”之外,对外界也有一些感知。


    她能感觉到朱鹮一直都在她身边。


    有时候会在她皱眉时给她掐揉头部的穴位,有时候,会拿着帕子,给她抹去沉溺梦魇之时流出的汗水。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之中,有专门的医疗团队照顾她的身体。


    无论是情绪兴奋期还是情绪低谷期,都有最科学的治疗方案,最先进的诊疗设备用于检测她的各种生命体征。


    她实在是不想吃东西,靠着输各种营养,就能轻松熬过情绪低谷期。


    她耳边经常会伴随着仪器滴滴的声音,很有规律,很催眠。


    还是第一次,她耳边伴随的是毫无规律的咳嗽声,以及一个区别于水床和专门的睡眠舱的恒温……活物。


    朱鹮时刻关注她的状况,他没有仪器能随时显示各种精准数据的能力,但他会按时按点地叫她起来,让人抬着她去方便洗漱,绞尽脑汁地哄她吃东西。


    谢水杉久久地看着朱鹮又嶙峋了一些的侧脸,情绪的低谷期还没有过去,但她的心中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负面情绪,好似被一片湖水淹没,静若止水,波澜不兴。


    谢水杉从自己的枕头上起身,挪到了朱鹮的枕头上。


    拉过了朱鹮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而后将鼻尖抵在了朱鹮散发着馥郁丁香气息的侧颈。


    被子里,她的手臂缓慢地,环过了朱鹮的腰身。


    朱鹮在睡梦之中梦到了一场经久不绝的大雪,他是京郊那些将要冻毙于荒野的流民之一。


    他的房屋塌毁,他躲在一处牲口草棚里面,四面漏风,瑟瑟发抖。


    但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冷死的时候,身边有温暖的活物,朝着他靠拢过来,滚烫的鼻息融化他颈项僵化的血流,温热将他整个人裹缠拥抱。


    朱鹮眼皮冻上,睁不开眼。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手,回抱住了温暖的源头。


    被子里,朱鹮的手,有意识地搂紧了谢水杉。


    第42章 赤白痢 漫天的神佛不必原谅她。……


    谢水杉折腾了四天四夜, 她洗漱好清清爽爽地躺下,搂着朱鹮温暖的身体,闻着喜欢的香气, 却已经睡不着了。


    情绪低谷期从没有过去得这么快过。


    这世界的药这么有效吗?


    谢水杉不禁稀奇。


    睡不着,但她也不想起身。


    谢水杉开始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谢水杉知道, 朱鹮绝不是一个因为心软,就本末倒置的人。


    他嘴上说着江山共治, 权势双分, 但谢水杉一直都知道,朱鹮完全不愿意将自己的权势分给旁人。


    他待自己所有的好, 所有的忍让和温柔以待, 图谋的必定是更大的回报。


    谢水杉抱着朱鹮闭眼,分析眼前的时局。


    接下来即便朱鹮收服谢氏, 联合四境的兵力,世族短暂地铩羽,但天下局势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日后必定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扑。


    如果朱鹮还要继续和他们周旋, 慢慢地蚕食,那么日后有没有谢水杉这个可以在人前发言行走的替代品, 都无大碍。


    但若朱鹮已经不愿意,也没有耐心继续同世族纠缠下去,他企图一夕之间,将天地翻覆,要布一个将世族们一网打尽的局, 那谢水杉这个傀儡,就必须活到物尽其用的那一刻。


    谢水杉根据前二十五世朱鹮的灭世流程,大致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的行事作风, 从来不会像谢水杉一样迂回曲折,在拉扯之中求一个平衡,他动手便是雷轰电掣,惊天动地。


    像一把迎面砍来的刀,带着摧毁一切的暴烈。


    只不过朱鹮在剧情之中本该几年后他身体每况愈下,又在与世族的交锋之中连连受挫,他才会启用极端和激进的手段。


    谢水杉借着床榻之间昏暗的光线,看沉睡的朱鹮,如今他风头正盛,谢水杉帮他将世族的气焰都掐灭了一轮,明明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他为何会这么早就动了“同归于尽”之心?


    谢水杉不由得想到了朱鹮早剧情几年咳血,以及不该在剧情的最初就出现的女主角凌碧霄。


    种种迹象表明,因为谢水杉的穿越,剧情已经乱了,很多剧情都提前了。


    系统和谢水杉说的世界崩毁的循环之中,差不多每一世,朱鹮都会在后期设下一个戕杀世族家主的局。


    这场局朱鹮以身做饵,暴露自己已经身残的致命短处,表面上姿态卑微,欲与世族求和,放松他们的警惕。


    最后收网之时,他亲自看着这些平素对他多方掣肘,逼迫他这个君王步步后退的世族家主们,于他的面前血流成河,死无全尸。


    但他真正的布置,却远远不止杀几个家主。


    真正的屠刀是针对宫外,针对四境之中盘踞的世族主脉和分支而设。


    朱鹮在位期间数年,收容孤儿资助流民,驯养为刺客密探,又招纳民间组织为隐秘力量,并不集中供养,借助民间组织分散各地,潜伏在世族之中,等到最后真的发动之时,数量之巨,多达十数万人。


    虽然这群人之中,大部分并不武艺高强,老弱妇孺不在少数,他们可以是街头乞丐,是游侠,是盐商,是漕帮,是僧道,也可以是路边摊贩,是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头百姓。


    他们很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皇帝,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听从行首,长者、东家、纲头、豪首,乃至自家族长宗亲的调派,汇聚绵薄之力,便足以撼动山河。


    而因为这些隐秘势力不是堂堂之阵的军队,他们无所不在,所以他们更加防不胜防。


    所以谢水杉才会对殷开说,他出身的那个民间的刺客组织,对上朱鹮手上的人,就是蚍蜉撼树。


    朱鹮平素用度俭省,宫内从不奢靡铺张,国库空虚,他自己的私库也空空荡荡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私下供养的隐秘势力,就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吞金兽。


    他也是因此才会因为京郊的一场雪灾,就觊觎钱蝉的私库,也是因此才会被钱氏贪墨了一点点灾银,就气得将官员曝尸市井。


    而在前面的数次世界崩毁之前,朱鹮温养的这把深埋地底的锋利屠刀,一夕现世,就将世族盘踞各地,扎根地底的根系轰然斩断。


    屠杀的各地世族主脉和主要旁支,同样高达数万人。


    世族一夕之间尽数元气大伤,朱鹮还令人暗中煽动百姓抢砸世族,各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混乱,百姓的死伤,每一城也都以万计。


    但这样“斩草除根不惜代价”的凶暴手段,确实效果超群。


    若不是这些世族的势力之中,裹挟着两个气运之子,次次方将显露人前,就立刻被朱鹮捏死,导致世界崩塌,恐怕朱鹮早就掌控整个天下。


    如今看来,朱鹮是又一次动了这个玉石俱焚的念头,而他不惜亲身侍候,忍辱含垢也要留住的谢水杉,就是他最重要的“饵”。


    谢水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朱鹮挺翘的鼻骨,慢慢地滑下去。


    她顺带着帮朱鹮推演了一下。


    如果这次朱鹮不是“以身做饵”,暴露自身残缺蒙蔽世族,而是用她来做饵,那么势必得有一个让世族觉得抓住了,就抓住了皇帝致命把柄的钩子。


    是什么?


    谢水杉飞快想到——是女儿身。


    若说谢水杉替朱鹮出面现身人前,无人能够辨认出她是个假君王,那么只要设法戳破了她是个女子,世族们势必会像群狼闻到肉腥味儿一样,尽数冲上来撕咬。


    到时候朱鹮提起深埋地底的屠刀,甚至不需要再现身人前吸引视线,只要安安稳稳藏在人后,以饵穿钩,钓鱼就可以。


    待到天下大乱,他再调兵遣将镇内乱,以自己人接手各地世族掌控的那些金山银山,收服各地,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的洪流会粉碎一切经年创伤疤痕,洗清一切浊世污名。


    朱鹮若是在彻底集权之后,再活上个几年,亲手栽培个继承人,纵使最后朱鹮依旧会油尽灯枯,他也绝对是会被后世铭记的千古一帝。


    谢水杉想通了这一切,心中只觉得叹服。


    不愧是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能铁腕无情,杀人不眨眼,也能柔情蜜意,温柔得让人心醉。


    差点连谢水杉这样专门经过严苛抵抗诱惑训练的“天外来客”,都要溺死在他的温柔乡。


    他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谢千萍”这颗棋子被捏到手中的那一刻,他就从未停止过算计。


    谢水杉并不觉得心寒可怖,只觉得他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钦佩。


    谢水杉勾唇笑了笑,她喜欢朱鹮的坚韧和谋略。


    怪不得朱鹮向钱蝉透露了他自己已经身残,却独独隐瞒了“谢千萍”是个女子。


    怪不得谢水杉和钱湘君亲近,朱鹮那么生气。


    也怪不得,朱鹮知道了她有磨镜之癖,看上了一个刺客,就千方百计地要弄死那个人。


    担心她的安危是真,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许谢水杉在他亲手戳破她的女儿身之前,被人识破她是个女子。


    他甚至宁愿自己扮女子,穿裙装,做谢嫔,也从未提出过让谢水杉穿女装做谢嫔现身人前。


    幸亏谢水杉不是真的有磨镜之癖,否则她无论是碰了钱湘君还是凌碧霄,这两个人都必死无疑。


    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有点渴,撑着床坐起来,轻声唤婢女:“给我倒杯温水来。”


    守在床榻旁边的婢女立刻去倒水。


    谢水杉坐着,又伸手摸了摸朱鹮消瘦惨白的面颊。


    她本就不想活,勉强活着也是为了寻死,给他做个“饵”又何妨?


    朱鹮甚至都没打算让她做个“死饵”,因为一旦谢水杉的女子身份被戳穿,世族们要以此来拿捏胁迫朱鹮,必然不会轻易伤谢水杉的性命,说不定还会反过来保护她。


    朱鹮还在努力给她治病,要将她拉回“正途”,他许她的一世富贵,纵使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却是真的。


    他还要亲自给她挑选如意郎君呢。


    就算一切都是假意,朱鹮这几日无微不至的照料,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能过得这么快,这么舒服,她也承他的情。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利益就是利益,无论这利益之中掺杂捆绑了什么,拿到手中,都是实打实的。


    朱鹮待她的好,就算掺杂了过多的算计与假意,谢水杉感受到的好,都是真实的。


    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短暂相交。


    他真的待她好,谢水杉自然不会让他在这场交易之中吃亏。


    她会设法帮他将男女主角都囚禁起来,只要男女主角不死世界就不会崩毁。


    谢水杉手指逡巡在朱鹮的笑靥处,最后弹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也很好奇,若是没了男女主角这两个坏事的,朱鹮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谢水杉是要婢女给她倒水,但端着水杯回来的,却是江逸。


    江逸一掀开了纱幔,和坐着的谢水杉对视上,谢水杉便知道出事了。


    虽然江逸这条老狗是朱鹮养的,只对他一个人忠心耿耿,但谢水杉也算是被迫看着这张老脸一个多月了,他在憋什么坏水儿,谢水杉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他满脸老褶子堆积,和谢水杉对视之后,又心疼地看向了朱鹮。


    明显是出了需要叫起朱鹮的事。


    谢水杉接过了水杯,一仰头喝干。


    空杯递给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根本没忍心叫朱鹮的江逸。


    谢水杉开口低声对江逸道:“去长榻那边等我。”


    “来人,更衣。”


    谢水杉被婢女搀扶着下床,朱鹮应该是服过了安神药,睡得很沉,谢水杉跨过他,他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谢水杉简单披了一件被熏笼烤暖的斗篷,被婢女们搀扶着下地,有些双腿发软地走向了长榻。


    睡了太久了,这些天吃的都是一些汤汤水水,医官们给她下的药量也很大,谢水杉纵使感觉到了心情平静,思维也恢复了清晰,但是情绪低谷期过去之后,身体的“低谷期”还在缠绵不去。


    她坐在长榻边上,腰身发软,索性让人把朱鹮平时坐着的腰撑拿过来,自己靠着。


    还挺舒服,承托力挺强的。


    谢水杉对江逸扬了扬下巴:“说吧,什么事情?”


    这件事应该是严重,严重到必须通知朱鹮,而朱鹮熬了数天才刚刚睡下,所以江逸才一脸愁云。


    但估计又没有那么严重,因此江逸才会在看到谢水杉醒后,几番犹豫,没有叫醒朱鹮。


    这老东西觉得,这件事谢水杉就能处理,才示好一样,给她亲手端了一杯水。


    有求于她,这次应该没有吐口水。


    这种时候,江逸也就放下了心中对谢氏女的成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是京郊雪灾一事。”


    “前几日朝臣们出宫,户部便已经着手照着延英殿之中与……谢姑娘商量好的赈灾章程去赈灾。”


    “南衙禁卫军那边的戴罪卫兵,也同时由北衙禁卫军出动一部分,对他们清理壅塞官道戴罪立功一事进行监督。”


    “陛下在三日前,还拨了第一笔赈灾的款项下去。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但从昨日起,户部去京郊赈灾的官员尽数病倒,不得不由人护送回到了家中……”


    “说是雪灾过后人畜的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污染了水源,导致一些在官道驿馆落脚的官员,感染了‘赤白痢’,上吐下泻便中带血,不得不折返朔京养病。”


    “官员们折返后,负责清雪的卫兵也开始大批量地感染,正在嚷嚷着要折返朔京,若不是有北衙禁卫军镇压,此刻恐怕他们都已经回来了。”


    江逸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水杉,等着她拿主意。


    谢水杉沉吟片刻问:“灾民之中可有人感染赤白痢?”


    “并无。”江逸说。


    那这就是钱振的后手了。


    这一计不得不说,还挺妙的,他没有让官员在家中就开始装病,而是让他们到了雪灾发生的地方,才感染了赤白痢。


    这样就算所有的赈灾官员全部折返,那也只是天灾所致,不可抗力。


    皇帝再怎么暴虐,也不能逼着生病的官员继续做事。


    至于那些南衙禁卫军闹起来,就更厉害了。他们此次是戴罪立功,又没有反抗只是病了,总不能要了他们的命吧。


    等到大批量的卫兵“感染”返回朔京,着人一煽动,百姓又不知道这些人因何获罪,只会知道他们身为禁卫军,却为了雪灾清道,身染痢疾,再死上几个,这群人甚至会变成功臣。


    而雪灾拨下来的那点银子,还不够给这群人买药治病的。


    钱振果然是一块老姜,还挺辣。


    谢水杉手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敲了片刻,说道:“去把尚药局所有的年轻医官的名单给我拿过来。”


    江逸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根据谢氏女先前一人力挫群臣的战绩,相信她的能力。


    他很快派人把名单整理好,拿过来了。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问江逸:“经常给陛下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来着?”


    “陆兰芝。”江逸回答。


    谢水杉说:“给我详细讲一讲这个陆兰芝的出身背景……”


    江逸对答如流,连陆兰芝的父亲宠妾灭妻有几房小妾,小妾姓甚名谁,生了几个孩子,他都知道。


    谢水杉有点震惊了。


    她看着江逸,破天荒夸赞了一句:“你很厉害啊。”


    江逸拘谨地一躬身,算作对这夸赞的回礼。


    他不光对陆兰芝很了解,江逸身为内侍监,对整个尚药局的医官,对殿中省六局,内侍省六局的人,都非常了解。


    他平时看上去跟在朱鹮身边,文不成武不就,只会甩着个拂尘大呼小叫,实则内宫十二局之中的人员变动,所司职责,包括他们的出身背景,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朱鹮在皇宫的手与眼。


    在现代来说,他就是贴身大管家。


    怪不得朱鹮对他格外优待些,原来也不光是因为他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而是他本身个人能力也很强。


    谢水杉欣赏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只要有所擅之事,就不是废物。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陆兰芝的事情,最后问:“她还只是个司医?”


    江逸答:“陆兰芝虽然医术高超,但她是女医所那边并过来的。若非陛下后宫之中并无真正宠幸的嫔妃,女医一生也进不了尚药局。”


    江逸不知为什么他和谢氏女说了宫外的事情,谢氏女却揪着个女医不放,但他真的不想将陛下折腾起来,陛下这几天熬得太厉害了,今日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让陛下睡个好觉。


    因此江逸耐着性子与谢氏女周旋,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陆兰芝自有前途,过些时日,等到尚药局一位老直长告老还乡,她就能顶上空缺。”


    “陛下很欣赏她,还许诺过给她母亲封诰命。”


    谢水杉对江逸道:“去把陆兰芝让人抬过来。”


    “来人,研墨。”


    江逸看着谢氏女又去动陛下处理朝政的桌子,心中焦急。


    怎么就没记性呢!


    等谢水杉挽起袖子,铺开了一卷空白的诏敕,拿起笔,严厉看了他一眼,江逸这才不得不急匆匆地吩咐内侍,去尚药局抬人。


    谢水杉书写得很快,两道旨意都拟好了,她搁下笔,随意卷了卷,拿着扔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她又喝了一杯热茶,这时候陆兰芝已经抬过来了。


    陆兰芝被带到谢水杉的面前,跪地见礼:“臣见过陛下。”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陆兰芝猛地一抬头,后背的汗霎时间就冒出来了。


    这不是陛下!是那个谢氏的……谢嫔?


    天啊!


    她看走眼了!


    谢水杉因为发病此刻面色苍白,这些天也消瘦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她靠着朱鹮的腰撑坐在那里。


    陆兰芝本来就不敢仔细去打量皇帝,一时间混淆也难免。


    江逸垂着头,表情无法形容。


    “起来吧。”谢水杉说,“陆兰芝,你可知道赤白痢怎么治?”


    “知,知道。”


    陆兰芝站着,微微躬着身,提起自己擅长的医术,就没有那么慌张了,快速道,“好治,赤白痢通常分热症与寒症,若是热症赤痢,便以白头翁、黄柏、秦皮、黄连等药物治疗,清热解毒凉血止痢。”①


    “若是虚寒的白痢,便以赤石脂、干姜、粳米等入药,温中涩肠,固脱止痢便好。”②


    谢水杉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那你知不知道,这赤白痢往死里治应该怎么治?”


    江逸猛地瞪向谢水杉。


    陆兰芝也看向她,愣了片刻,扑通跪在了地上。


    这……是让她杀朝臣,她可不敢!


    这谢氏女不光形貌同陛下难以分辨,性情手腕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那日延英殿的偏殿之内,陆兰芝一晚上放出去的血,都把后院的雪堆给浇化了一大片。


    那些大臣哪个真有病?


    谢水杉没有再叫陆兰芝起来,而是说道:“户部派去赈灾的官员,都尽数折返回来一事你知道吧?”


    “现在戴罪去清雪道的禁军,也在仗着这个病,闹着回来呢。”


    “可是真正在京郊艰难求生的百姓们,却无人感染此症,你身为医官,应该知道,越是身体孱弱之人才越容易患病。”


    “百姓们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都还好好的,这些养在皇城之中,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官员,竟然一去赈灾,就都病了,你说这合理吗?”


    陆兰芝不敢说话。


    当然不合理啊!


    这几日还有户部的官员专门请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病。


    赤白痢是真的,但怎么染上的就不好说了。


    可即便不合理又能如何?


    谢水杉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说:“我要你带领尚药局内所有的司医、医佐、主药、药童还有禁咒师,以皇帝的名义,去给这些回朔京的官员诊病。”


    “把病给我往死里治。”


    他们既然敢以病逃职,就都去死吧。


    谢水杉不顾江逸和陆兰芝惊愕的表情,继续道:“将他们其中一些症状比较重的,用最快的速度治死之后,再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说他们得的不是赤白痢,而是能够人传人的瘟疫,必须尽快将剩下的活人迁至疠迁所内安置。”


    “至于他们得的是什么瘟疫,你就自己根据和赤白痢比较相符的症状,会在冬季爆发的瘟疫去准备药物,大批量、大张旗鼓地在皇城之中采买。”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你着人在城外,准备好安置病患的别坊,大一些,随便圈一块山野也好。条件就按照灾民们四面漏风的窝棚来准备。”


    “南衙禁卫军那些人,生病的不是闹着要回来吗,都让他们回来。”


    谢水杉向后靠着腰撑,姿态松散,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都生病了,还是疫病,他们除雪有功,那肯定要好好地治疗。”


    说到这里,江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不由得再一次震惊于谢氏女的智谋。


    一旦皇帝亲自派的尚药局医官,把赤白痢说成是瘟疫,那就等于给这些得了赤白痢的人,都判了死刑。


    想回来可以,反正城外有得是地方让他们死。


    把他们都治死了他们也是得瘟疫死的。


    敢拒不喝药,那就是蓄意传染疫病,直接杀了更省事。


    而且身染瘟疫会引起皇城之内的百姓恐慌,疫病由他们而起,灾民和百姓们觉得他们会传染,会害死自己,那么那些不肯老老实实进入别坊等死的兵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同情?功劳?


    不,他们会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老鼠蛣蜣。


    江逸不由齿冷胆寒,看着谢氏女一脸淡漠,弹指间生杀予夺,算是明白了为何陆兰芝会将她错认成陛下。


    但行此计最关键的带头人陆兰芝,却不敢当真听命,凭空酿造一场瘟疫出来。


    她跪地叩首,开口推辞道:“臣毕生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尚药局内司医无数,还请谢姑娘另……”


    “哐当!”


    谢水杉提前拟好、盖了君王大印的两道圣旨,扔在了陆兰芝的旁边。


    卷轴未系,这样扔下去,圣旨便自然散开,铺陈在陆兰芝的面前。


    谢水杉慢声细语说:“陆司医术精岐黄,年少有俊才,于尚药局暨朔京医官之中,素著贤声。今疫病作,卿对症施药,力挽颓波,遏疫于萌蘖,功德昭著。特擢尔为尚药局直长,钦此……”


    谢水杉念了她写的第一道圣旨,而后对跪地的陆兰芝说:“陆直长,你自己看看第二道圣旨吧。”


    陆兰芝做梦都想升官,做梦都想给自己的母亲争气。


    陛下先前许诺要升她的官,却始终要等到老直长退下来。


    陆兰芝看那老头身子骨硬得很,深觉遥遥无期,如今这明黄的圣旨就摊开在眼前,她如何能不激动?


    虽然知道她不该伸手,陆兰芝却哆哆嗦嗦地,忍不住伸手,去摊开第二道圣旨。


    是封诰命的!


    给她母亲!


    但字字句句也是她治疫有功……


    陆兰芝觉得自己面前摆了一坐骨肉山,而她就是流着涎水,饥肠辘辘的饿犬。


    但她还勉强维持着理智,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位不是真正的皇帝,虽然圣旨上面都盖了大印,但真的能算数吗?


    况且……


    况且她学的真的是治病救人之法!她冲着漫天的神佛发过誓的!


    陆兰芝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按在两道圣旨之上发抖,已经是拼尽全力去抵抗。


    谢水杉却又加码:“我方才同江监聊了聊陆直长的出身,感动于陆直长对母亲的一片孝心。据说陆直长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学医的,何其感天动地?”


    “陆直长的家住在安兴坊,那里官员府邸密集,若江监没有记错,新上任的户部司员外郎就住在陆直长家隔壁,宅子很气派,很大……”


    “他也在此次得了赤白痢回朔京的官员之中。”


    谢水杉看着已经动摇,却还在和良心纠结的陆兰芝说:“他若是不小心病死了,这宅子就又空了。”


    “到时就将它赐给陆直长做你的官宅,日后若是陆直长舍不得母亲,大可以在墙上挖出一道门来,将母亲接到自己的官宅居住养病。”


    “分宅不分家,等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难道敢越过那道门,到御赐的官宅闹事吗?”


    若说前两道圣旨,是摆在陆兰芝眼前的骨肉山。


    那这个宅子……这个能将母亲接出“魔窟”,还能隔绝那些妾室的骚扰,甚至让她父亲、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分宅不分家”,就是塞到陆兰芝喉咙口的肉。


    她……不得不咽。


    漫天神佛不必原谅她。


    来世她愿意投入畜生道偿还罪孽,但是今生,她只愿母亲平安健康开心快乐地终老!


    陆兰芝抖着手,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把两道圣旨全都搂进自己的怀中。


    开口声音嘶哑,却极度兴奋道:“臣……”


    “臣陆兰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第43章 什么? 朱鹮:“……什、什么?!”……


    陆兰芝会同意, 谢水杉一点都不意外,她是个识时务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谢水杉当然可以找尚药局之中其他的医官, 他们都是朱鹮筛选过的人,换个其他人, 谢水杉甚至不需要费这么多的口舌和心思,只需要交代下去他们就会照办。


    但是谢水杉很欣赏陆兰芝, 欣赏她的医术, 也欣赏她对母亲的孝心,更欣赏她做人做事尚留有一丝良善底线。


    她这样的人, 虽然会听命行事, 但不会将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做这种事, 是最适合也最放心的人选。


    陆兰芝抱着两道圣旨,压抑着欢喜与忘形之色离开。


    坐着腰舆回尚药局的途中,陆兰芝不断将两道圣旨展开,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太好了。


    太好了!


    虽然不是陛下亲自下旨, 但陆兰芝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真的不想再等了。


    陆兰芝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 本也打算买个宅子,将母亲接出来,与母亲相依为命。


    她母亲的身体,在那魔窟一样的后宅之中多磋磨一天,都是折寿。


    但碍于人伦纲常, 碍于压死人的孝道,陆兰芝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将母亲带出。


    如今好了, 陛下如果将隔壁的宅子赐予她,那么母亲就可以在她的官宅之中,安然自得地颐养天年了!


    因此陆兰芝最后喊的那句陛下,真心实意喊的是予她官途和希望的谢嫔。


    陆兰芝心想,反正这圣旨之上也盖了大印,就算陛下醒过来了,和那个谢嫔之间有什么争执,也不至于要将这两道发出的圣旨追回。


    拿到了就是她的!


    陆兰芝走后,谢水杉看着江逸道:“已经罢朝数日,通知中书省明日复朝。”


    江逸闻言道:“恐怕很难,这几日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都着人送了朝臣的病假状过来,就在方才你拟圣旨的御案上面放着,整整两摞,即便明日复朝,朝会上官员也是寥寥无几。”


    前些日子谢水杉一连留朝臣在宫中议政三天,这些朝臣大都出身世族,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如今集体抱病,也是对皇帝的一种施压。


    但这件事并不算紧要,朱鹮根本没有理会。


    江逸一直都觉得,这件事会闹成这样,就是谢氏女独断专行所致。


    燃眉之急解了,江逸这只忠于朱鹮的狗就又想咬人。


    他故意道:“这些官员集体抱病,对外宣称皇帝强留他们在延英殿议政,整整三天三夜吃不好,不让睡,才会将他们尽数都熬病了。”


    “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说陛下根本不是勤勉国事,就是在变着法地惩戒朝臣耀武扬威。”


    江逸的言下之意是——你看,这些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


    是你害得陛下声名又添一分霜雪,即便你也帮着陛下解决了一些事情,可是一旦这些朝臣开始反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涌来。


    他就是想悄无声息地杀一杀这谢氏女的锐气。


    谢水杉仿佛没听到他说话,缓步走到了御案前,翻开了那些病假状一个个看过。


    而后乐了。


    她手中攥着一个病假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砸了砸,回头问江逸:“坊间难道就没有咱们自己人吗?”


    “每一次出了什么事情,都要听着别人去编排陛下,岂不被动?”


    以朱鹮的性情,难道不应该是“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杀无赦”吗?


    江逸面色微微一僵,心中暗骂这谢氏女实在不好骗。


    当然是有的,陛下如今的声名狼籍,有一部分,甚至不是世族的手笔,而是陛下自己着人煽动散播。


    风传在外的无非是陛下暴虐恣肆,启用酷刑,杀人如麻等等言论。


    百姓又没有见过皇帝,皇帝用不用酷刑,是不是杀人如麻,杀的也都是官员,他们也无法感同身受,左不过就是跟风唏嘘几句。


    反正世族一定是要谤毁陛下的,这种事当然是自己来更好控制。


    而且朱鹮让人每传播出去一个关于他的谤毁之言,都已经备好了来日能一举洗清的佐证。


    总好过让世族胡乱编排,给他安上一些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莫须有污名。


    但这种事情江逸肯定是不会跟谢氏女说的。


    他嘴硬道:“坊间那么多人,大部分都是世族之人,陛下久居深宫,如何能控制得了百姓的舌喉?”


    谢水杉笑吟吟看着江逸,眼底却没几分暖意。


    就江逸这点道行跟她说谎,简直是欲盖弥彰。


    谢水杉甚至根据江逸的反应,确定了坊间的言论在朱鹮的掌控之中。


    谢水杉转而对江逸说道:“既然大臣们都病了,都不能上朝,那朕怎么也要去慰问一番。”


    “朕欲要摆驾出宫探病朝臣,明日就先选……户部尚书钱振的府邸。”


    “通知尚书省兵部驾部司核定出行路线,通知殿中省备轻便御辇。”


    谢水杉把手中拿着的病假状,在江逸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道:“江监再派几个内侍,先行前往朝官的宅邸,通报一下驾临的时间,好好地监督他们清扫庭院,布置接驾的场地,让钱振的家眷尽数好好地学学迎驾的礼仪,恭候朕的驾临。”


    “着太常寺准备鼓吹乐队,令京兆尹责令沿途民户闭门肃静。还要安排官吏在路口跪迎,引导御驾。”


    “让油条和油饼去通知中书省草拟慰问诏书,写得要足够体恤,以彰显朕之宽仁,待朕到了钱振的府邸,会亲手递给他,绝不让他白白病这一场。”


    搞形式主义,谢水杉最擅长了。


    就算再怎么有利民生的企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负面声音,谢水杉每一年周转在各种慈善项目,出席的慈善晚宴,慈善竞拍等等之上的时间,占据她工作时间的三分之一。


    当然慈善是真的,但是形式主义,也是必须搞的。


    默默做事是没有人能看得到的。钱都已经扔出去了,难道不听个响吗?


    现代世界还要求企业以及企业掌权人,代言人,都不能有任何道德的瑕疵,涉及哪怕一毛钱的法治瑕疵,都会是致命的股价风暴。


    而这个皇权至上的朝代之中,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前提之下,谢水杉如今是皇帝,那些朝臣只要还想做官,谢水杉能玩得他们欲仙/欲死。


    谢水杉陡然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问:“江监,你说说,今次我去探病,朔京接下去会不会谈论陛下带病视事,辛劳不已,体恤下臣,恩深义重?”


    当然会。


    如此大的阵仗去探病下臣,就算是太祖时期,皇帝与朝臣君臣相合之时,也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根本无需煽动,百姓自会热烈议论。


    但这……真的是恩典吗?


    这么一大通的折腾下来,朝官只会苦不堪言,皇上所用物品最差的也有规制,但凡是家私不丰的,接驾折腾一通直接倾家荡产。


    江逸嘴角抽搐,被谢水杉给看得直想跪地。


    她这是……破朝臣罢朝局面,也是破坊间对皇帝待朝臣苛刻的议论,更是给他阳奉阴违之举一个巴掌。


    自太祖时期皇帝就不会如此劳动群臣,宫中对皇帝出行的仪仗所需,很多都被陛下给精简没了。


    准备皇帝出宫的仪仗,怎么可能两日完成?


    更何况这又要通知京兆尹,又要通知太常寺,还要去通知中书省的……


    再说油条和油饼是什么?


    听上去像是吃的……让中书省草拟慰问的诏书为什么还要送吃的?


    江逸简直满头雾水。


    陛下说了,不让他私下招惹谢氏女,江逸始终不服气,如今……他是骑虎难下,头皮紧得快要把脸皮上的褶子给绷没了。


    谢水杉却根本没有给江逸询问的机会,挥手让他去准备,便让婢女扶着她回到床榻上去休息了。


    小红鸟还在睡。


    谢水杉没有去床里头,拉开被子躺在床外面,浑身疲乏地闭上眼。


    被子里她手一动,正碰到了朱鹮闷在被子里面热乎乎的手,谢水杉自然捞过,搁在自己肚子上捂着。


    方才一番安排耗费了不少精力,她本来就在情绪低谷期的末尾,且还得躺上两三天才能彻底精神过来。


    她知道江逸肯定没有那么快将一切都准备好,更何况谢水杉让他派人去通报的可是钱振的府邸。


    皇帝要去钱氏府邸,这无疑是深入虎穴。


    但皇帝这么大张旗鼓地去,钱氏的虎穴里面就算是猛虎成群,也都得尽数缩起爪子来当狸奴。


    钱氏跋扈嚣张惯了,让他们装一装走个场面还成,谢水杉让江逸派人去教他们接驾的规矩,没有个三五天能学会吗?


    皇帝的出行定下来,钱振就算想要来上朝也不行了,他得捏着鼻子在家中等待接驾,等待蒙受天恩。


    谢水杉一想到钱振举家接驾的画面,就又忍不住笑了。


    她还从没有过这种情绪低谷期还没有过去,就开始期待兴奋期可以玩的事情的时候。


    这就像是你决定了出去旅游,买好了机票,准备好了美美的衣服,现在就等着出发时那种愉悦的心情。


    谢水杉正笑着,躺在她身侧的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闭着眼睛声音极低地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把你吵醒了?”谢水杉看了一眼漏刻,朱鹮也睡了一个上午了。


    此刻已经过了午时,他就算不醒,婢女也会把他叫醒喝药了。


    朱鹮侧过头看谢水杉,发现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头枕着一个枕头,他的手臂还搁在她的肚子上的时候,朱鹮的内心是无比平静的。


    行吧。


    他都已经快习惯了谢氏女时不时地越界。


    只要她不再寻死觅活,朱鹮一定程度上可以忍。


    千年人参都喂进去了,朱鹮是连个味儿都没尝到。


    她这条命,朱鹮总得切块,切片,煮茶熬汤,风干磨粉,物尽其用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丝的剩余价值,才能放手。


    他平静地把自己的手从谢水杉肚子上收回来,缓声试探问她:“你……还想喝毒药吗?”


    谢水杉侧身,手肘撑着头,好笑地问朱鹮:“你还准备了什么‘毒’?”


    朱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还有个百十种吧……”


    谢水杉看着他说道:“还真是辛苦你了,陛下。”


    能编一本毒物大全了。


    谢水杉知道照顾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和照顾普通重病的病患是不同的。


    情绪的极端低落,在某些程度上是一种精神污染,像踏入其中就拔不出来的沼泽,很大程度上会让身边的人也跟着一起陷落。


    谢水杉见过一部分病患的家属最后也出现了问题,也见过很多心理医生哪怕是做到了行业顶端,到最后都不堪压力,改行了。


    “倒杯温水来。”谢水杉看着朱鹮舔嘴唇,回头吩咐婢女。


    朱鹮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她居然也会管他渴不渴了。


    两个人视线相对,平静之余,莫名地在彼此眼中窥见了温暖之色。


    当然这种感觉,也可能是他们此刻在一个被窝里面,体温相互浸染产生的错觉。


    谢水杉说:“你的脚有点凉。”


    朱鹮:“……嗯?”


    谢水杉的脚踩在朱鹮的脚背上,她发现两个人都躺着枕在一个枕头上,朱鹮的身形比她长一点。


    差不多就长一个脚掌的厚度,谢水杉遗传妈妈的模特身材,有一米八,朱鹮应该比她高个三四厘米的样子。


    不过朱鹮下肢是没有知觉的,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朱鹮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你别……”


    他抬手,拉着被子盖到下巴以上,把嘴和鼻子挡住,只露一双狭长的眼睛,闷闷地说:“别乱……弄。”


    他想说你别乱碰我,可是谢氏女难得不想死了,她又总是喜欢动手动脚,让她碰一碰也没什么。


    但是朱鹮不想让她碰自己没知觉的地方。


    残疾的身体是他的死穴,因为这是他寿年不永的证明。


    但他本身对旁人触碰他的身体并没有忌讳,残都残了,他每天都要按揉保养,延缓身体痿弱的速度。


    但婢女们,医官们怎么弄朱鹮是有心理准备的,都能闭着眼睛忍。


    可谢水杉碰他没有知觉的地方,让朱鹮有种恐慌和失控感。


    失控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恐慌的是他无法揣测谢水杉触碰他时的意图的窘迫。


    谢水杉见他这么别扭地挤出了这句话,挑了挑眉,离奇地问道:“我弄什么了?”


    谢水杉一把将两个人盖着的被子掀开一些,让朱鹮一起往被子里看:“我又没有扒你的裤子,我只是给你暖一暖脚。”


    被子里,谢水杉的双脚,一上一下,夹住了朱鹮的一只脚。


    朱鹮整张脸腾地就红透了。


    不知道是因为谢水杉说的话,还是两个人紧密交叠的脚。


    朱鹮撑着手臂要起身,幸好这个时候倒水的婢女回来了,拯救朱鹮于自我焚烧的危难。


    谢水杉没有再亲自喂他水,以回报他这些天亲手“喂毒”的好。


    谢水杉害怕朱鹮这个样子,要是她亲手喂水,他会呛到。


    他呛到会咳,咳上了就停不下来。


    谢水杉坐在床上,盘膝看着面红耳赤的朱鹮,难得有点莫名其妙。


    至于吗?


    谢水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动手的行为,是一种冒犯。


    这其实也是她从小被蓄意培养过的结果。


    在人际交往之中,肢体触碰,往往是最好的破冰方式。


    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这种行为被称为“触碰效应”,还有一本书名字就叫《触摸的力量》,出版自一九七八年,就是专门阐述触觉是人类最早的交流媒介,可以快速地建立信任、降低心理防线等等专业解析。


    握手,搭肩,掐一掐胳膊,拥抱,包括贴面礼,这都是很寻常的社交礼仪。


    而肢体触碰代表的不仅是破冰示好,有时候也是压迫。


    尤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谢水杉生在金字塔的尖端,或许有人会因为她的触碰紧张无措,但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触碰浮想联翩。


    没有人敢。


    当然了,谢水杉的那些青梅竹马的陪床,是能接收到她的亲近的信号,并且很快和她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生理交流的。


    可是谢水杉发誓,她对朱鹮真的没那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他有时候像艾尔,有时候又让自己想起妈妈,觉得很亲昵而已。


    谢水杉靠着床头,看着朱鹮喝完了水,又开始喝婢女们端过来的药。


    等他靠着腰撑坐好,总算是恢复如常,看向了谢水杉,从方才的混乱与窘迫之中,揪出了一个正当谈料,问:“你方才在笑什么?”


    谢水杉也没再纠结朱鹮的过度反应,顺着话说:“陛下要准备好一些追封的虚职,给户部赈灾染病不幸牺牲的官员。”


    “户部牺牲的官员?”朱鹮神色迷惑,“户部的官员不是都派去赈灾了吗?难道集体遭遇了意外?”


    谢水杉笑着摇头:“不是意外,是瘟疫。朔京之中马上就要爆发瘟疫了。”


    朱鹮拧眉:“……什么?”


    通常都是夏季水患过后,人畜的尸体处理不当才会爆发瘟疫。


    冬日大雪封固天地,冻死饿死倒是寻常,风寒也是致命的病症,可是瘟疫在这个时候爆发的概率实在不高。


    谢水杉也不卖关子,言简意赅地将官员和清雪的卫兵们感染了赤白痢的事情跟朱鹮说了。


    朱鹮冷笑:“钱振的反击招数罢了。”


    朱鹮早就防备着钱振,在户部的官员都去了京郊后,才拨下去第一笔赈灾银。


    押送赈灾银的人正是先前弹劾户部司员外郎的那个京畿采访使,郎雨石。


    灾银有问题,郎雨石专门挑那些户部官员乘车坏掉,步行跋涉在大雪之中一整天,到了驿馆内精疲力竭,整个人都冻僵的时候才去交付灾银。


    他们的下人只比主子冻得更惨,哆哆嗦嗦只细查了头几箱整箱,后面只验了上层和下层就点数入库,如今那些户部的官员一回到朔京,立刻就会被追责。


    他们必须设法补齐此次赈灾的银两。


    否则户部贪墨灾银在前,再出这等事,天子一怒将他们全部都下狱严审,再寻常不过。


    钱振这次也难逃其责。


    而他们要补齐的数量,可不是这一次的,上一次贪墨的也要一起吐出来。


    当然这样会牺牲一个郎雨石,事发之前,他必须先“被害死”,死无对证。


    朱鹮会给他追封赐爵,给他家里人一世富贵安逸。


    至于那些南衙禁卫军,只要闹事的就都是各世族绝对无法收拢的人,他派去的北衙禁卫军数量不小,那可不只是监军,他们带着可先斩后奏的君王墨敕,就是要趁此机会,筛选一番南衙禁卫军还有多少可以收用的。


    至于把人杀了之后安什么罪名,要不要株连这些卫兵的家人,且看朱鹮心情。


    只不过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孰料睡了一觉起来,他的计策就落了空。


    “你是说……你让陆兰芝带着人,把那些得了赤白痢的官员说成是瘟疫,然后治死?”


    朱鹮听了谢水杉的处置方式,拧着的眉心渐渐地松开。


    最后勾唇笑了,看着谢水杉的眼神明亮,带着真心实意地赞赏:“还是你的计策更妙。”


    这也是朱鹮越来越舍不得动谢氏女的原因,她的智谋与机变,是阅遍天下英才的朱鹮生平仅见。


    倘若朱鹮是个能名正言顺执掌江山的君王,朱鹮愿力排众议,许她宰辅之位。


    她这一计施行,这些官员虽然吐不出什么银钱,但至少不需要按流程下狱审问,同世族来回拉扯,也不用按律法定一些不痛不痒的罪。


    生死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正好朱鹮手上有一些外放的官员今春要调回来,户部有了大批量的空缺,趁着钱氏折损羽翼,反应不及,塞人进去就简单多了。


    而且那些闹了赤白痢的南衙禁卫军,和朱鹮要筛选杀死的是一批人,都得“瘟疫”死了,也就不用朱鹮费力给他们想什么罪名了。


    只不过等到谢水杉说到她一连下了两道圣旨的时候,朱鹮眼中对她激赏的明亮色彩,变为了幽深之色。


    朱鹮垂下了眼睛,嘴角抿着好看的笑,温声说:“朕本来也许诺了陆兰芝直长之位,提过为她母亲加封诰命。”


    “如此治疫大功,再顺理成章不过。”


    朱鹮柔声说:“你做得很好。”


    谢水杉靠着床头,不置可否,朱鹮提高些声音喊道:“江逸,着人去给京畿采访使送信。”


    谢水杉又道:“江逸不在,派旁人去吧。”


    “嗯?”朱鹮又疑惑。


    谢水杉说:“我明日要去钱振的府邸探病,他去准备皇帝出行的仪仗,安排驻跸兵防事宜去了。”


    “什么?”朱鹮看着谢水杉:“你要去钱振的府邸探病?”


    “嗯,”谢水杉说,“他不是带领百官罢朝吗?我不光要去他的府邸,其他的官员府邸我也要去,一个一个去。”


    朱鹮表情维持着笑意,实则心中已经是诸多不满。


    君王出宫何等大事,她竟然一个人就做了决定,都不跟他商量一下。


    他的大印现在像印刻经文的镂板一样,到处印,负责他安危的玄影卫,私下越过他,听从她的调派。


    如今就连他的贴身内侍心腹,也是轻易就被她折腾得团团转。


    卧榻之侧,也已经被她不知道酣睡了多少日。


    真的是……


    朱鹮深吸一口气。


    碍于谢氏女的阴晴不定,也记得大夫一定要她情志舒畅,朱鹮没有直接表达不满。


    他轻吁出一口气,语调委婉地说:“你要去钱振府邸便算了,你让江逸安排驻跸兵防,你是要在宫外留宿?”


    谢水杉已经看出了小红鸟的不满和隐忍,笑意越发盎然。


    她故意道:“是啊,朕要效仿上古贤君,与钱爱卿长枕大衾,抵足而眠。”


    朱鹮:“……什、什么?!”


    第44章 温柔刀 这回味儿对了。


    什么效仿圣贤抵足而眠, 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就是——她要和钱振那老狗一起睡觉!


    朱鹮顾不得她的病情需要顺她的心意,声音陡然提高:“不可以!”


    谢水杉的眉头挑得高高的,用神情询问朱鹮为什么。


    朱鹮深吸一口气, 快速吐出,皱眉看着谢水杉说:“你难道忘了你是个女子?”


    “且不论那钱振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到底是个男子,你若与他同榻而眠, 必然会被识破, 届时要如何收场?”


    朱鹮说完,谢水杉不屑:“你怕什么?和衣而睡便好, 况且钱振和皇帝一起睡觉, 他还敢动手动脚不成?”


    朱鹮:“你够了!此事绝不可行。”


    朱鹮气得呼吸急了起来,面上又涌上了血色。


    谢水杉捞了一缕朱鹮的“卷卷”在手里拉直松开, 拉直松开,修长的双腿交叠,小腿轻晃,姿态怡然自得。


    显然根本没把朱鹮的话听进耳朵里面。


    朱鹮发现她的小动作, 再看着她的神色,很快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是故意的。


    朱鹮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无力之感。


    他把自己的头发拉回来,拢在谢水杉够不到的那一侧肩头。


    沉默半晌,开口道:“你想去宫外走走也可以,但绝不可以在宫外留宿。”


    朱鹮想着谢氏女病情才好转一些,医官说她的情况, 情志疏解远胜于用药,朱鹮不欲招惹她不愉快。


    再说谢氏女只要不发疯时,行事再缜密玲珑不过, 朱鹮操心她被人识破,实属多余。


    因此他到底还是妥协了一步。


    谢氏女在宫里也闷了很久,朱鹮派人探查过,她从前在谢氏,也是大多时候都在后宅闷着,没有什么上街的机会。


    再者说东州地广人稀,百业凋敝,哪里比得上朔京繁华,物阜民丰?


    去宫外转转也算纾解情志。


    谢水杉本来一句“我要是非在宫外留宿呢?”都到了嘴边,未曾想朱鹮竟这么轻易就允许她离宫。


    谢水杉眨了眨眼,看着朱鹮苍白消瘦的面颊,到底没有再蓄意挑衅。


    逗一逗他,帮他活活血还可以,真气到了,再吐几口血就得不偿失了。


    谢水杉挪了挪,又躺下了。


    太容易达到目的,谢水杉就会怀疑是陷阱。


    但她躺在那里,盯着朱鹮分析了半天,也没分析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退让了。


    她躺在枕头上面,看着朱鹮轻咳了几声,而后派人去京郊,通知等待“被害”的郎雨石计划取消。


    还叫来了婢女,吩咐道:“给朕与谢姑娘准备午膳。”


    谢水杉这几天都躺在床上,喝药,喝各种汤水和米粥,如今折腾了一个早上,又和朱鹮小小地吵了一架,确实是饿了。


    “起身更衣吧。”朱鹮看了一眼又躺下,还在他身后悄悄玩他头发的谢水杉,温声道:“待会儿吃过了午饭,尚药局的医官会过来给你看诊。”


    谢水杉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她只是目前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自己的体力,不需要再劳动医官了。


    但她也没拒绝,说道:“我已经没事了,让医官过来,好好地给你看看吧。”


    小脸白得跟吊死鬼一样。


    这几天陪她生熬,又瘦了一圈儿,朱鹮身上本来也没多少肉,再这么下去都要脱相了。


    朱鹮又回过头,看了谢水杉一眼,没说什么。


    待到午膳端上来时,谢水杉还躺着不动,朱鹮索性让人先在床上铺了绢布,而后把圆桌直接放在了床上。


    谢水杉躺在那里,表情平静,但心底难掩惊讶。


    在床上吃啊?


    谢水杉四岁以后,好像就没有在床上吃过东西……当然了,她发病时,实在起不来的时候没办法,只能在床上对付一口。


    可是她都好了,这一大桌子,连荤带素带汤水的都摆床上?


    床垫这么软搞不好就会翻。


    谢水杉穿越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朱鹮在床上吃过这种……整餐。


    显然他常年体弱也根本没有在床上用膳的习惯。


    膳食都摆上来了,谢水杉只是往里面滚了滚,还是没起身。


    她看着朱鹮,心中诡异地想,这难道又是小红鸟的温柔刀吗?


    朱鹮坐在小圆桌前,见谢水杉还没起身,问她:“你这些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上没力气吧?”


    朱鹮吩咐婢女:“去把朕的腰撑再拿过来一个……”


    谢水杉:“……我能躺着吃吗?”


    朱鹮迟疑了一下说:“还是坐起来吧,需要细致咀嚼的食物躺着也不好吞咽。”


    腰撑拿来了,朱鹮对谢水杉说:“你坐这个,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就能坐直。”


    谢水杉已经试过了,当然知道这东西承托力很好。


    谢水杉被人扶起来,坐在腰撑上,就那么靠着,面对满桌的美味食物,她饿的肚子在闹了,她却没急着动。


    她莫名其妙地就想知道,朱鹮到底能容忍到哪一步。


    朱鹮吃的还是药膳,看上去色香味俱全,但谢水杉尝过,那味道实在反人类。


    朱鹮能靠着吃这种东西活着,他本身就很可怕。


    内侍给两人的食物都试过毒,婢女给朱鹮盛了一碗汤,朱鹮拿起汤勺搅了搅,发现谢水杉没有动筷,他顿了顿,问她:“是菜色不喜欢还是没有胃口?”


    这些菜是根据谢氏女平素动筷的频率更改过无数次的,她不太可能不喜欢。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没力气。金箸太重了我拿不起来。”


    朱鹮仿佛丝毫没怀疑谢水杉是不是真的连筷子都拿不动,他眉梢都没有动一下,理所当然地说:“那就坐着,让婢女喂你。”


    “彩月,伺候谢姑娘吃饭。”


    朱鹮还体贴给谢氏女挑了一个她喜欢的婢女,先前朱鹮见她专门逗过彩月的。


    彩月连忙应声,上前正欲屈膝跪坐在绢布之上,就听谢水杉说:“我不要婢女喂,这些时日都是你喂我,我已经习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一脸理所当然。


    朱鹮正捏着汤勺,把一勺羊髓汤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


    他素日吃的药膳确实是不好吃的,但其中各种汤还算能入口。


    今日这羊髓汤补髓虚,益心力,他这些天实在是心力交瘁,需要温补。


    羊髓汤只有趁热喝的效果最好,他身边的人伺候周到,从这汤离火离灶,端到了这太极殿,再试毒过后,盛到他的碗中散去一部分烫口的热度,此刻温度最是适宜。


    他要是现在不喝,过一会儿凉了就会发腥,效用也就不行了。


    他捏着汤勺,看向谢氏女,观她面色尚算红润,精神并不萎靡,显然状态已经好转。


    再观她下巴微扬,神情分明是……恃宠生骄。


    但是朱鹮和她对视了片刻,竟然真的放下了汤勺。


    抬了抬手指,示意内侍,先将他的膳食搬下去。


    谢水杉静静地看着朱鹮让人折腾,桌子搬下去了,内侍再把他朝着自己这边挪过来。


    朱鹮坐在了她的身边,重新端起了汤碗,但这汤是专门给谢水杉准备的。


    朱鹮慢慢搅了搅汤碗,堂堂君王,逆来顺受般地向着谢水杉倾身。


    舀起一勺汤的时候,还温声对谢水杉道:“今天让人给你准备的是当归羊肉汤。”


    “羊肉暖中补虚,当归补血养血,你月事昨日提前结束,医官说你气血两虚,建议食补为最佳……”


    谢水杉听着朱鹮婉转低柔的语调,嗅着送到鼻翼的食物香气,只觉得自己从头皮开始发麻,而后细小的疙瘩,在寝衣之下,流窜全身。


    谢水杉情绪低落到底的时候,就算把她抬起来,扔雪地里面去,她都未必乐意翻个身,只会盼着自己冻死得快些。


    这几日思维混沌,她先前都没想起来。


    朱鹮这么一提月事,谢水杉才想起来,这几天,她更换月布,洗漱方便,都是朱鹮命人将她抬着架着送到洗漱间的。


    现在她月事结束,朱鹮还记得给她温补气血……


    谢水杉觉得,就算是生个孝子贤孙出来,也绝做不到如此周全的地步。


    小红鸟温柔起来,有点致命。


    怨不得前面那些个想要走救赎路子,对他百般讨好的穿越者都没有成功。


    谁能有他的心思细腻,有他这一身为达目的,能屈能伸,温柔小意到令人发指的本事?


    “快喝,冷了就腥了,效用也不好。”朱鹮用汤勺碰了碰谢水杉的嘴唇。


    谢水杉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汤匙。


    拉开朱鹮的手,就这么咬着汤匙,一仰头把汤给喝了。


    谢水杉把汤匙拿下来,翻过来抵在自己唇边舔了舔,叹息一样说道:“我自己喝,你赶紧吃饭去吧……”


    朱鹮能做到哪一步,谢水杉不知道,反正她是受不了了。


    她,一个经过专业训练,对各种诱惑抵御格外强的现代人,被朱鹮一个反派大暴君,给腻得受不了了。


    嘶。


    不对劲。谢水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小红鸟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谢水杉吩咐侍婢:“快,把陛下的桌子抬回来,一会儿饭菜冷了。”


    朱鹮一脸温吞地被人重新折腾回去,终于拿起了汤勺,喝到了内侍重新给他盛的羊髓汤。


    好喝。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吃饭,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谢水杉基本上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食物。


    味觉似乎都比前世敏感了不少,能最大程度品味出食物原本的香气。


    再加上这些天都没吃什么好东西,谢水杉着实吃得挺欢。


    等到谢水杉八分饱,心满意足放下了金箸,朱鹮才又慢声细语地开口:“尚药局的医官应该已经抬过来了,你让婢女给你更衣吧。”


    谢水杉寝衣松垮,头发半束,闻言莫名道:“医官诊脉我更衣做什么?不够折腾的……”


    “待会万一行针,还不是要解衣吗?”


    朱鹮也放下了银箸,拿过巾栉抹了抹嘴。


    看着谢水杉,笑得极尽温柔:“不是平素给你诊脉的医官,是你在东州谢氏的时候,为你碎骨塑容的医师。”


    朱鹮说:“朕的察事前些时日去过东州,正巧碰上了这位医官从谢府外出,月黑风高带着包袱鬼鬼祟祟似是逃命。”


    “察事将人拿了,问询了一番,才知道他乃是你在谢氏之时,专门服务你的府医。”


    “朕便让人将他带了回来,安置在尚药局。”


    “此人医术不凡,尚药局遍揽天下名医,朕令医官们相互切磋学习,编撰医典,泽被后世。”


    朱鹮擦完了嘴,净了手,又拿过打湿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手。


    擦完手后,婢女在他的手心倒了几滴丁香油,他便开始细致地将丁香油温化推开,每一根手指都细致地抹到。


    谢水杉只看他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灵活舞动,纤尘不染,玉雕一般。


    朱鹮垂着眼,语调和动作一样细致而轻缓:“昨日他偶然同医官们提起,说是碎骨重塑之人,面部毕生都需要数十种药物磨碎了,制丸调粉,内服外敷。”


    “若是一月不用药,便会疼痛难忍,两月不用药,便会面部变形,三月不用药……”


    朱鹮慢慢抬起眼,看向谢水杉说:“那可就麻烦了,会彻底腐烂发臭,若是正逢夏日,保养不当,还要生出蛆虫来。”


    朱鹮问谢水杉:“朕竟是一直都不知道你需要维护面部,若维护不及时便会彻底毁去容貌,你怎么不说?”


    “这些时日,你一直都在强忍疼痛吗?”


    朱鹮的语调和刚才喂谢水杉喝汤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此刻他话中隐含的威胁,却已经欲要喷薄而出。


    如果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此刻恐怕要被朱鹮给吓死了。


    谢千萍的脸是碎骨按照朱鹮的样貌所塑,但碎骨重塑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后续漫长的时间之中,不断恶化带来的恐惧令人崩溃。


    原剧情之中,对谢千萍的描述不算多,但是提起她私下用尽各种办法弄药维持脸的篇幅,每一世都不在少数。


    到后来她成功帮助了家族复起,被识破女子身份,受尽酷刑而死时,却并不多么狰狞,更无怨恨。


    很难说她当时咽气时,有没有因为再也不用顶着一张强求来的旁人的脸活着,而松一口气。


    这世上谁又不想做自己呢?


    而朱鹮识破“谢千萍”的致命短处,等于扼住了她的命门。


    他还将东州谢氏的府医都给劫掠来了,就是为了操控谢千萍。


    如果此刻坐在朱鹮面前的是谢千萍,她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的脸不烂得蛆虫横生,死得毫无价值,那真是朱鹮要她生她便生,朱鹮要她死她便死。


    谢水杉记得,朱鹮派人去东州谢氏打听谢千萍,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了。


    那时候他就把谢氏府医带回来了,一直掐着这个撒手锏,到现在才拿出来……


    想来是谢水杉这些时日做的事情让朱鹮也受不了了。


    动了他的权,动了他的人,还对他颐指气使,把他彻底惹毛了。


    谢水杉对上朱鹮隐含威胁地笑,也勾唇笑了起来。


    行。


    这回味儿对了。


    要是朱鹮再对她温柔纵容下去,真把她给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过朱鹮很难用这件事威胁到谢水杉。


    谢水杉靠着朱鹮的腰撑,脊柱一点力气都不用,两人用膳的小桌子撤下去了,谢水杉因为无处安放盘起来的长腿又伸直了。


    踩在她对面朱鹮的腿上。


    不客气地蹬了蹬。


    谢水杉抬起手,伸了个懒腰,摸着自己的脸,顶着朱鹮的注视,长长地嗯了一声说:“也不怎么疼啊,烂就烂呗,你以后不是可以自己出面了吗?”


    当然不疼了,谢水杉的脸可是原装的。


    她妈妈是个绝对的美人,她爸爸是个老鹰下出来的小鸡崽,干什么都一事无成,废物是废物,但也是个美丽的废物。


    靠脸就拿下了她妈妈呢。


    这两个人的基因组合在一起,谢水杉还挑的是两个人的优点继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凑巧跟朱鹮这么像,可谢水杉是在现代盛行微调的医美时代之中,连光子嫩肤都没打过的原生脸。


    谢水杉说:“我懒得弄什么药,等我脸烂了,你就把我杀了吧。”


    朱鹮:“……”


    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魔王,恐怕没想到自己这一计落得这么空,都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


    他错愕得太明显,嘴都无意识地半张开,谢水杉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哎呀小红鸟可真好玩。


    谢水杉这一个月笑的频率,能抵得上她过去的好几年。


    谢水杉笑了一会儿,朱鹮先撑不住了。


    “来人,伺候谢姑娘更衣。”


    朱鹮闭了闭眼,袖口之中手指紧攥。


    这次确实是他失算。


    他光想着这府医是谢氏女绝对的致命之处,却忽视了她疯病严重,连活都不想活了还会在乎脸烂不烂吗?


    朱鹮这么操心谢氏女的病情,一大部分原因,是想着趁早把她给治好。


    只有一个有欲望,有在意的人、事、物的正常人,才最好操纵。


    一个想死的疯子,在某些程度上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谢氏女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就算不怕死,也总该害怕容貌尽毁啊……


    宫内狱里面有一道针对女子的酷刑,就是毁去女子容貌,通常落入宫内狱的女子,宁可死,也不愿承受这种刑罚。


    朱鹮挫败地让人将他从床上抬到长榻上面去,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弄懂过谢氏女。


    怪不得世人常说女人心海底针……


    谢水杉又胜一局,简直神清气爽。


    朱鹮的这一招,谢水杉其实应该害怕的,她因为不是谢千萍所以不会不治疗就烂脸,但也正因为谢水杉不是谢千萍,只要见了朱鹮劫掠来的医师,她就立刻会露馅。


    不过谢水杉没有丝毫的慌张。


    满心只期待自己被揭穿非谢氏女的身份后,看小红鸟呆若木鸡的神情。


    谢水杉被伺候着换了一身轻薄的常服,头发半束。


    再被搀扶着走到长榻的旁边,看朱鹮在长榻的小几上面,正书写着什么。


    谢水杉被婢女们扶着一坐下,朱鹮立刻收笔折纸,而后塞入了纸封之中。


    啧,还神神秘秘的,不就是给他的神秘民间组织送信吗?


    谢水杉都不稀罕看。


    朱鹮手压着纸封,看向谢水杉,见她衣冠整齐,这才对内侍说:“去叫张医佐进来。”


    谢水杉坐在长榻另一侧,看着朱鹮姿态从容自若,方才他计策落空的崩溃,此刻都不见了踪迹。


    谢水杉抿着唇,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等一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维持不住了。


    谢水杉忍不住猜测,若是朱鹮知道了她不是谢氏女,而是不知道半路上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顶替谢氏女名头入宫的女人,会拿她怎么办呢?


    杀了她吗?


    不会的。


    他的大计需要谢水杉来做饵。


    他还会在乎她的病症,真心给她治病吗?


    会对她严刑逼供吗?


    估计不会再这么客气,也不会和她同床共枕,对她温柔软语了吧?


    谢水杉还刚刚强行送走了刺客凌碧霄,朱鹮应该会怀疑她也是个刺客。


    谢水杉笑意微微凝滞,想到朱鹮会变得冷漠戒备的模样,她莫名有一点失落。


    但是这种失落很快被理智取代。


    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才是最好的,他们本就是合作,谢水杉也根本不想久活。


    还能侧面提醒朱鹮,这个世界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天换日,他的对手不止世族。


    正在谢水杉重新展露笑意,期待朱鹮接下来发现自己精心饲虎之时,一个背着药箱,身着青色圆领袍衫,脚踩乌皮靴的男子,从外间被内侍带了进来。


    谢水杉注意力被这人吸引,率先看到的,是他一张白面书生一样,极其年轻清隽的脸。


    他走到谢水杉和朱鹮面前,见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丝毫的惊异之色。


    他规规矩矩跪下,搁下了药箱行礼。


    叩拜时,没有朝着朱鹮也没有朝着谢水杉,而是朝着他们两个人中间。


    这人还挺聪明。


    他是被劫掠来的,却显然也对朱鹮给他安排的新身份适应得非常良好。


    他开口道:“臣,尚药局医佐,张弛,见过陛下。”


    谢水杉一听这个人的名字,慢慢坐直了。


    他叫张弛?


    剧情之中对谢千萍的府医没有任何的着墨,谢千萍进入皇宫之后都是她自己弄药维持她的脸。


    但是剧情之中,却有张弛这号人。


    还是个后期戏份颇重的角色。


    他是朱鹮从民间搜罗来的医术极其高绝的医师,本人是个医痴,且是个胆子能包天的医痴,碎骨塑容不算什么,他什么事情都敢干,据说还喜欢上坟里面去挖那些刚刚死掉的人,毫无道德地研究人体。


    一度将朱鹮的病症完全控制住,连咳疾都治愈了。


    他后期甚至有几世,在给朱鹮研制重新续接脊柱的方式,只不过后来他背叛了朱鹮。


    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缘由,他脑子极其简单,除了醉心医学知识,就只惦记他几个家人,他家人住在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头,靠着他在外做游医往家里寄的钱维持生活。


    后期他家人被世族给抓住了,威胁他,他就背叛了朱鹮。


    把朱鹮给治得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被朱鹮发现了异常,弄死了。


    原来给谢千萍碎骨重塑的医师——就是张弛。


    那……前面崩毁的二十五世,朱鹮就是早早地把张弛捏在了手里,却一直都没有用来威胁谢千萍。


    他看着谢千萍在宫内苦苦挣扎,眼睁睁任由谢千萍往谢氏送信……


    不,应该是朱鹮利用谢千萍,朝着谢氏传递消息,借此来迷惑联合在一起的世族!


    那么谢千萍数次被戳穿女儿身所受酷刑一事,恐怕也在朱鹮的算计和推动之中。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


    如果朱鹮真的寿命长久,不必急功近利,那些世族根本不配跟他斗,都是他手中随意摆放的棋子罢了。


    谢水杉思绪纷杂,短暂地望着朱鹮出神。


    朱鹮垂头看着头抵在地上候命的张弛。


    好一会儿,才开口:“张医官请起。”


    “张医官给谢姑娘看看脸吧。”


    张弛这才敢起身抬头。


    没有人告诉张弛,长榻上面坐着的哪一个是谢姑娘。


    但是张弛起身后,直接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来。


    但等到谢水杉和他的视线相接,张弛向前的动作陡然一顿。


    朱鹮立刻敏锐地问:“怎么了?”


    第45章 她不是谢千萍? 好一个……冒名顶替,……


    剧情之中张弛虽然年轻, 医术却极其精湛。


    能把一个人通过碎骨重塑变成另一个人的圣手,他甚至不需要上手摸,一眼就能看出谢水杉不是谢千萍。


    张弛一迟疑, 朱鹮一发问,谢水杉兴奋地向前倾了倾身。


    只等他当场戳穿自己的身份。


    再看小红鸟怎么原地爆炸。


    结果张弛瞪着谢水杉看了片刻, 表情几度变幻,竟对着朱鹮躬身道:“回禀陛下, 谢姑娘的脸已经十分危险, 正在变形的前夕!”


    谢水杉:“……”


    什么?


    朱鹮闻言立刻道:“那还不赶紧给谢姑娘诊看?”


    张弛道:“回禀陛下,养护碎骨需要数十种药物调和在一处, 内服外敷。”


    “用药后谢姑娘会全身发汗, 此时倘若见风,尤其是冬日的寒风, 必会风邪入体发为重疾。”


    “因此若要给谢姑娘用药,还请陛下开辟出一间绝对不透风的用药之所,容臣再回到尚药局,寻来更多可辅助谢姑娘压制病情的药物。”


    谢水杉一急直接开口说:“胡言乱语, 我根本就不……”不是谢千萍。


    但是后面那几个字,谢水杉没能说出来。


    她又感觉到了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 窒息之感让她眼前一黑,加上她情绪低谷期身体还未彻底恢复,整个人朝着前面倾倒……


    朱鹮一惊,本能伸手越过小几去拉谢水杉,但他到底坐在腰撑里面不能动, 根本抓不住人。


    朱鹮急道:“来人,快……”


    好在谢水杉只是短暂地缺氧,向前倾了片刻, 就已经醒神。


    侍婢们也左右扶住了谢水杉。


    张弛在谢水杉倒下来时,本能上前了两步,没有来得及扶住谢水杉,但他已经走到了谢水杉的面前。


    谢水杉被侍婢搀扶着,抬眼凌厉无比地直视他。


    张弛对上了谢水杉的视线,眼神闪躲片刻,然后又破釜沉舟一般眸光坚毅地和谢水杉对瞪着。


    谢水杉被扶着回去坐下。


    她喉咙疼,此刻张嘴,肯定像那次她欲要透露凌碧霄的身份一样,需要极其艰难才能重新发出声音。


    穿越者不允许向书中角色透露剧情。


    世界意识还真是严防死守。


    朱鹮见谢水杉如此失常,再看向张弛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肃。


    朱鹮说:“那就去准备。”


    张弛被侍婢带出门,去尚药局准备草药。


    谢水杉一连喝了两碗茶,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张弛不太可能是个骗子,朱鹮的人没有废物,抓回来的人不会出错。


    那这个张弛……为什么要撒谎?


    总不见得是因为心肠好,要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欺瞒皇上。


    张弛自己身家性命,明显被朱鹮捏在手里呢,他就是菩萨在世,也是个需要先保住自身的泥菩萨。


    不过谢水杉也不急,虽然没有顺利借张驰之口说出她的身份,但不管那个张弛搞什么鬼,今晚治疗时就知道了。


    朱鹮一直都在看着谢水杉,见张弛走了半晌,她还在神情恍惚,不由得又拧起了眉。


    朱鹮的察事在东州谢氏探查来的消息之中,关于谢氏女最多的,就是她常年关在谢府的闺房之中,承受不断碎骨重塑的痛苦。


    朱鹮料定她见了这个曾经谢氏的府医,一定会有所反应。


    最好是谢氏女收到他的警告和威胁,日后行事不要再过度恣肆狂纵。


    免得总是拿他的大印乱盖,招呼都不打一个。


    但等到谢水杉真的表现出朱鹮想要的反应,还差点被刺激昏厥,朱鹮又不由得有些后悔。


    她定是常年受到这府医的摧残,才会本能地抗拒畏惧。


    朱鹮生怕她会病情反复,再躺回床上去寻死觅活。


    因此朱鹮犹豫再三,越过小几,手掌轻轻地覆在了谢水杉的手背上。


    谢水杉垂头看向朱鹮伸过来的手。


    这只手的手背极其滑腻,才细细涂了丁香油不久,谢水杉看着,都觉得有丁香气息钻入鼻腔。


    “别害怕。”朱鹮有些别扭,但是极其温柔地安慰。


    “我怕什么?”


    谢水杉的声音缓了这么久,还是极其嘶哑,朱鹮听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捅进了耳朵里,又伸到他的胸腔之中抓了一把。


    他让人细细查过张弛,知道他专擅疑难杂症,对人体经络骨骼脏腑器官等等有扭曲的痴迷。


    时常挖坟掘墓,剖尸研究,有违人伦。


    若不是为了控制谢氏女,朱鹮绝不会容此人活到现在。


    朱鹮怀疑张弛从前给谢氏女碎骨重塑的过程之中,有过暴虐之举。


    但朱鹮已经后悔将人召来,更是不可能在谢水杉几近昏厥之后,再问什么,勾起她不堪回首的记忆,刺激加重她的病情。


    于是朱鹮只软声道:“你放心,待他为你配好了药,朕会派医师跟着他,看他为你治疗。”


    “等医师学会了他的手法,朕便将他杀了。”


    谢水杉还没搞清楚朱鹮怎么突然安慰起她,闻言立刻反手攥住朱鹮:“此人绝不能杀!”


    这个人虽然在剧情的后期背叛了朱鹮,可是若是没有他,朱鹮的病情恶化之后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这次换成朱鹮诧异:“你不是害怕他吗?为何不能杀?”


    谢水杉看了朱鹮一会儿,算是看明白了他突然发狠的原因。


    小红鸟把张弛给弄来就是为了威胁她收敛,胁迫不成,如今见她“害怕”了,又要替她做主。


    说他狠毒吧,他还每次都心软,说他心软,他又时不时地露出两颗獠牙来咬人。


    谢水杉笑着问:“陛下不觉得他长得还挺俊俏的吗?”


    朱鹮:“……”


    谢水杉说:“我不是害怕他,我是许久没有见到他,一时有点激动罢了。”


    “陛下也知道,他乃是在谢府贴身照顾我,伺候我多年的府医。”


    “我与他啊……”


    谢水杉故意停顿了片刻,一脸回味地闭着眼睛,攥着朱鹮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而后睁眼,看着朱鹮笑得分外意味深长道:“那些年我们两个可谓是朝夕相伴,日日夜夜的……”


    朱鹮像是被狗咬了一口,猛地甩开了谢水杉的手。


    谢水杉被甩得手背险些磕在小几上,幸好她早有防备,及时把手抬高。


    朱鹮坐直,把手缩进袖口,指节攥紧,却还挥之不去手背上爬过蛇虫一样的麻痒触感。


    他看着谢水杉那副……那副放浪神情。


    半晌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朱鹮竭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说:“既然你心悦他,朕便做主,将他赐予你。”


    “正好今夜需要收拾出一处无风宫殿供你治病,你们……”


    朱鹮看都不肯再看谢水杉一眼,目不忍视“脏东西”一般。


    但是后面“随便玩”这三个字,他到底是气急之下也没说出来。


    只一挥袖,冷然道:“好自为之。”


    谢水杉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一边笑,一边道:“那就多谢陛下恩典啦……”


    “陛下可真是善解人意。”


    朱鹮端坐如一尊不为妖魔所动的神佛之像。


    实则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朱鹮又不能像寻常人一样一挥袖便离去,倒是可以叫人将他抬到床上去,但抬到床上就能躲开谢氏女吗?


    朱鹮只恨自己长了腿却身不能行,只能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谢氏女还真是男女不挑,荤素不忌。


    钱湘君和那个非要送走的女刺客就算了,一眨眼,来了个医师她竟也不放过!


    朱鹮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这就好比……得了一匹汗血宝马,精心照料,刍秣饲喂,亲手刷洗梳毛,活动溜放,结果一个不留神,这遭瘟的玩意儿,转头同最下等的驽马配种去了。


    谢水杉还在低低地笑,不知廉耻的笑声,直往朱鹮的耳朵里面钻。


    朱鹮表面上八风不动,实则袍袖之中的手指快把衣袍给揪漏了。


    他心中一片寒凉地想:反正谢氏女是女子的身份,不能有任何人外泄,今夜过后,这个举止装腔作势的医官,只能是个横着抬回尚药局的尸体。


    他那么喜欢研究人体骨骼经脉,死了不妨自己贡献一下,也不需要完整了,切了让尚药局的那群医官也好好研究一番。


    一整个下午,朱鹮一句话再没有和谢水杉说。


    他先是“打坐”了一阵子,等到了忙活了大半日的江逸回来了,朱鹮才吩咐道:“去命人将麟德殿后殿的障日阁好好地布置密封,供谢姑娘看诊。”


    谢水杉原本正躺长榻上,悄悄地从小红鸟的身后捞了他的一缕头发在玩。


    闻言一哂。


    小红鸟真是气得不轻,一竿子把她给支到了麟德殿后殿阁楼上去了。


    而且还叫她谢姑娘哈哈哈。


    谢水杉倚靠着长榻上圆软的隐囊,笑着换了个姿势,正欲继续绕缠朱鹮的卷卷。


    朱鹮突然抬手,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都拢到了身前。


    而后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去了。


    到了晚膳时间,侍婢们悄无声息地往长榻上摆上了一桌子食物,依旧是平素谢水杉动筷比较多的菜色。


    朱鹮没来吃,他在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的那一顿吃得有点多,谢水杉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没什么食欲,吃了几筷子就停了。


    酉正四刻,侍婢们来报,障日阁那边已经收拾停当了。


    尚药局也已经将张弛医官送了过去,只等着谢水杉去那边治病。


    谢水杉被婢女们服侍着穿好了衣物,披上了狐裘大氅,走到床边。


    朱鹮头朝里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晚上不光饭没吃,药也没喝。


    小红鸟闹脾气了。


    据说鸟的气性都大,有些如果放在笼子里会活活气死。


    这个偌大的世界,对朱鹮来说何尝不是只囚禁他一个人的囚笼?


    但张弛真的不能杀,不光不能杀还要想办法收服。让他给朱鹮好好治病。


    谢水杉无法透露剧情,又懒得想其他的理由,今夜过后,她在小红鸟的心中恐怕会变成见一个爱一个的色中饿鬼。


    谢水杉隔空弹了一下朱鹮倔强饱满的后脑勺,转身离开。


    谢水杉坐上腰舆,顺着宫道,很快便到了障日阁。


    她顺着楼梯上楼,由婢女引着,走进了布置好的房间。


    房间门窗封死,四面又落了重重厚实的帘幔。


    殿内点了不少宫灯,明亮非常,烛烟直直向上,只在半空有很轻微的摇曳,可见这屋子布置得确实严密。


    屋子内只有淡淡烛火燃烧的味道。


    屋内侍婢不少,侍立在重重帘幔之外。


    谢水杉进到障日阁最里面的内殿,看到了正在圆桌烛台旁边,调制药膏的张弛,以及张弛身边跟着的一个尚药局的医官。


    谢水杉想到朱鹮说让人学了张弛的手法,就将他杀了的话。


    “谢姑娘请坐。”


    张弛指着桌边的椅子,抬起头来,对着谢水杉温和地笑了笑。


    谢水杉身边跟着的婢女,将她身上的大氅解下,退出内殿,谢水杉依言坐在了凳子上面。


    谢水杉坐下,张弛从一个盒子里面取出了一颗指甲大小的乌黑药丸。


    递给谢水杉,说道:“这是我按照谢姑娘的症状调配的药丸,敷药开始前,谢姑娘先服下吧。”


    谢水杉看着张弛,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张弛长得很俊俏,鼻峰挺拔双唇饱满。


    但他此刻故作温和的神情,僵硬得毫无美感。


    谢水杉毫不犹豫,接过药丸塞进口中吞咽下去。


    连水都没喝。


    张弛见谢水杉吃得这么干脆,眼皮抖动了两下,微微吸了口气,憋住半天没吐。


    他激动得太明显了。


    如果他是一只狐狸,肯定是修炼不到家连尾巴都没藏好就跑出来了。


    “那好……那谢姑娘仰起脸,我来给你涂药。”张弛紧绷着声音又说。


    谢水杉依言仰头,张弛抓着一个竹片,舀了一些药膏,朝着谢水杉的脸上涂。


    张弛的动作非常细致,他不光用竹片,鼻翼两侧不方便的地方他还直接上手涂。


    “你帮我拿着药碗。”张弛给谢水杉涂好了一侧,转到了谢水杉的另一侧,由于他手上都是药膏,他指着桌子上的药碗,对着他身边一直看着他动作的医官说。


    那个医官拿起了药碗,绕到了张弛的右手边,方便他舀碗里的药膏。


    但是就在张弛涂完了谢水杉另一侧脸的时候,突然那个一直端着碗的医官,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那个倒地医官拿着的药碗,也“哐”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屋子里面非常安静,这一声摔碗之声简直如同平地惊雷。


    “惊雷”很响,并没有惊到谢水杉,却惊到了谢水杉脚底楼板之下的人。


    昏暗的房间之内,江逸像老母鸡护鸡崽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了一张桌子的前方。


    他一张老脸抽搐,嘴角抖动,一声“护驾”哽在喉咙,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幸好他对面的玄影卫殷开,及时伸手扼住了他的喉骨。


    黑色衣袍的殷开仰头看了一眼屋内上方的房梁方向,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对着下方摇了摇头。


    殷开这才松开了江逸的喉咙。


    江逸揉了揉自己的喉骨,让开了身。


    ——方才在太极殿里面睡得安稳的朱鹮,赫然坐在圆桌旁。


    他面色惨白,但面上毫无一丝一毫的疲乏困倦之意。


    只有一片融在黑暗之中,浓化不开的阴郁。


    他也仰起头,看向了……楼上。


    此刻楼上,谢水杉正好整以暇看着张弛。


    张弛保持着掐着木片,站在谢水杉面前的姿势,微微缩着肩膀。


    谢水杉离他很近,看到他的表情只有僵硬,没有意外。


    张弛嘴唇抖动,是在悄悄地数数。


    这么大的声音,只要侍婢们听到,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进来看。


    但是谢水杉看着张弛数到三十,外面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侍婢进来。


    张弛这才放下心,看向谢水杉,开口干脆道:“你不是谢千萍。”


    他竹筒倒豆子一样快速说道:“谢千萍是我亲手碎骨重塑无数次的人,我熟悉她脸上每一寸的肌肉走向,熟悉她下颚每一处凹凸不平。”


    “你的脸线条流畅,骨肉贴合,你本来就长这个样子。你不是她。”


    张弛手里抓着那个抹药的竹片,指着谢水杉,厉声发难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假冒东州谢氏之女?”


    谢水杉向后靠着椅子,手肘撑着扶手,一双长腿自然打开,姿态松散怡然。


    张弛看着眼前的女人毫无被戳穿的慌乱,嘴唇开开合合,一时之间心中打过了数遍腹稿的那些胁迫之言,乱了秩序,散了队形。


    原本下一句是“你敢不认,我就如实告知陛下”


    结果先冒出了一句:“陛下知道你假冒谢氏嫡女,在皇宫内坑蒙拐骗,一定会杀了你。”


    而此时此刻,就在他们脚底正下方楼板之下的陛下本人,微微仰着头,脸上一片茫然。


    什么叫……她不是谢千萍?


    什么假冒……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谢水杉说,“陛下向来宽厚仁慈,从不会随意杀人。”


    张弛已经自乱阵脚,他本就是醉心医术的一个医痴罢了,哪里做得来如此胁迫于人的事情?


    但是他也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他一张俊脸憋得青青红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把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挤出来了:“你敢不认,我就将你假冒一事如实告诉陛下!”


    “陛下知道你假冒谢氏嫡女,在皇宫之内坑……”张弛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强制稳定心神又说:“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谢水杉:“……哈哈。”


    还真是高估他了。


    这哪是什么得道的狐狸,这分明是一只小蠢狗。


    谢水杉看着张弛笑:“我也没说我不承认啊。”


    谢水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把脸上黏糊糊的药擦了擦。


    起身说道:“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找陛下。”


    “你一定要如实把我的事情告知陛下。”


    谢水杉突然一站起来,张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谢水杉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此刻被戳穿假冒他人身份,却笑得从容不迫,眼神之中甚至还有诡异的兴奋之色,压迫的张弛又后退了一步。


    但是张弛想到家人,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比谢氏女高。”


    “高很多,只要陛下派人去东州谢氏打听,你的身高绝对无法狡辩。”


    谢水杉:“我也没要狡辩啊,我是让你现在跟我去见陛下,说实话。”


    谢水杉发现她无法跟朱鹮透露剧情,可是张驰这个原本就在剧情之中的人,如果发现了剧情的异常,就可以说出来。


    谢水杉说着,伸手扯住了张弛的衣领,拉着他朝外走。


    结果谢水杉这么一扯,张弛就像个被捅了一刀,又挣脱了绳子的年猪一样,一边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一边疯狂挣扎:“我不去!”


    “我不……你放开!”


    “说了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我们都会被他杀了的!”


    张弛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说:“他是个暴君,是个尽人皆知的暴君,他抓了我的家人!”


    张弛甩开谢水杉,后腰撞在桌子上面,桌子没倒,但是他带倒了一张凳子,连同自己也跟着栽倒到了地上去。


    谢水杉耳朵被他给喊得都耳鸣了。


    她四外扫了一眼,这重重的帘幔之下,能看见几只横在地上的脚,却没有一个侍婢冲进来,显然都被撂倒了。


    这张弛确实有几分本事。


    而迷倒了一整个屋子侍婢的张弛,此刻坐在地上,很有本事地快哭出来了。


    他家人被抓了半个多月了,只在刚带入皇宫的时候让他看过一眼,现在究竟是不是还活着,张弛根本不敢去想。


    他这半个月尝试了很多办法,打听不出他家人在何处,也根本没有接近皇帝的机会。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好容易等到了皇帝召见,今日若不是见到了谢千萍是个假冒的,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张弛都准备舍命弑君了。


    他咬紧牙关,恶狠狠瞪着谢水杉说:“你已经被我下了毒,刚才给你吃的药丸就是!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给你解药,你就等着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吧!”


    谢水杉站在那里,表情可以说是……毫无波动。


    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张弛死盯着她依旧镇定的神态,狠狠蹬了一下倒在他旁边的凳子,继续恐吓:“还有你的脸,你的脸涂的也是毒药,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你的脸就等着腐烂流脓吧!”


    这回总该怕了吧?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抬手挠了挠脸。


    假装害怕,问了一句说:“所以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张弛见她终于松口,撑着地爬起来,看着她说:“我不跟陛下说你不是谢千萍。”


    “但是你要帮我把我的家人救出来。”


    “你助我和我家人都平安脱险,我就把解药都给你。”


    谢水杉忍不住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张弛不知道谢水杉为什么问这个,但救家人心切,他自觉拿捏住了谢水杉。


    如实说:“十九。”


    好小,剧情里面他在谢氏做府医给谢千萍弄脸还弄三年呢,也就是说他进谢府的时候才十六。


    “我们说好了……”


    “我们没说好。”谢水杉有种欺负小孩的羞耻感。


    但她还是道:“你说我会毒发身亡还是满脸溃烂,都无所谓。”


    谢水杉看着张驰笑:“你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谢千萍,难道就没看出来我疯病缠身,已经活腻了吗?”


    张驰:“……”他确实看出她气血两虚,情志失常。


    谢水杉说:“你大可以把我假扮谢氏女的事情随便跟陛下说,你无诏不得见陛下,我亲自送你去。”


    她说着,又要拉张驰。


    张驰一见她伸手,如见悬顶的屠刀落下。


    他知道今日根本胁迫不了眼前人了,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在谢水杉的面前。


    咚的一声特别结实。


    楼板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姑娘,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垂髫之年的孩子,发妻更是又聋又哑又瞎,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如此神仙人物,定不忍见老妇与小儿受害……”


    这话听着像是骗人,但听系统说过关于张弛一些剧情的谢水杉知道,他母亲真的八十往上,孩子也是真的才五六岁,妻子更是一个天生的聋哑后天的眼瞎……


    世族当时把这三个人捏在手里,张弛不得不背叛朱鹮。


    此刻张驰膝行两步,跪上方才摔碎的药碗,膝盖霎时间涌出了鲜血。


    但他只是疼得哆嗦了一下,根本顾不上了。


    他自下而上,卑微乞求谢水杉。


    他双手合十,如拜神佛说:“姑娘,求姑娘帮帮忙。”


    “或者……我们互相帮忙。”


    张驰说:“我猜姑娘也是受人胁迫才入这皇宫虎狼之穴,只要姑娘助我和我家人脱困,我能给姑娘能够放倒千军的药!”


    这话也不虚,毕竟一屋子侍婢,都在地上躺着呢。


    谢水杉垂头看着他,正欲开口劝他投靠朱鹮。


    就听他说:“我知道了,姑娘冒名顶替进入皇宫,舍命与那暴君纠缠,定然是为了刺杀暴君,舍身就义而来!”


    “那暴君有死士在身侧看护,直接刺杀实在艰难。”


    “我这里有能够让人服下毫无异状,却会日渐江河日下,直至耗干心血的药物。”


    “姑娘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只要日夜与暴君相伴,就能毒杀暴君。”


    “只要姑娘救我全家性命,我再给姑娘调配药物让姑娘自己不受其害,待到暴君中毒已深,姑娘再伺机逃走!”


    “岂不两全其美?”


    楼板之下,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的暴君朱鹮,喃喃笑道:“好一个两全其美……”


    “好一个……冒名顶替,舍身就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