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吉家的木屋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温暖。


    炭吉吃完饭，又拉着奈落聊了许久——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如何认识阿通，聊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趣事。


    阿通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筷，红着脸低下头。


    奈落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他对这些平凡的生活琐事本没什么兴趣，但炭吉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真诚，让他无法冷着脸拒绝。


    不知不觉，夜已深。


    “哎呀，都这么晚了！”炭吉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一拍大腿，“公子赶路也累了吧？来来来，我给您收拾个地方休息。”


    他说着，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一张草席和一套被褥，麻利地铺在屋角。


    “乡下地方简陋，公子别嫌弃。”炭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被褥是新的，阿通前阵子刚晒过，软和着呢。”


    阿通也连忙端来一盆热水，放在草席边，小声道：“公、公子洗把脸再休息吧……水不烫……”


    奈落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五百年前普通人的待客之道？）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如此真诚，如此热情……）


    他沉默了一瞬，微微点头：“……多谢。”


    炭吉憨厚地笑了：“公子客气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您好好休息，明天我给您指路。”


    他说完，拉着阿通退到里屋，轻轻拉上了门。


    奈落独自站在屋角，看着那张简陋却干净的草席，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看着窗外洒入的月光……


    他缓缓坐了下来，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一种半休息的状态。


    夜风吹过，木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就消失在寂静中。


    很安静。


    很……温暖。


    奈落睁开眼，看向里屋的方向。


    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炭吉和阿通相拥而眠的身影，还有一个小小的襁褓——那是他们的孩子，才几个月大，睡得正香。


    （一家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那张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


    听到了脚步声，奈落睁开眼，看到炭吉正在面前，脸上带着关切：“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嗯。”奈落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炭吉笑起来，“早饭做好了，公子快来吃！”


    奈落随他走到外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糙米粥，咸菜，还有几个杂粮团子。


    阿通正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看到奈落出来，连忙红着脸低下头。


    “公子快坐！”炭吉热情地招呼，“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但阿通做饭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您尝尝！”


    奈落看了看那些食物，又看了看炭吉那张期待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不能吃……但总得有个说法。）


    他在桌边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炭吉见状，有些忐忑地问：“公子，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奈落淡淡道，顿了顿，道，“实不相瞒，我修炼的功法特殊，到了一定境界后，便开始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炭吉愣住了。


    阿通也愣住了。


    “辟……辟谷？”炭吉瞪大眼睛，“公子是说，您不用吃饭？”


    “正是。”奈落点头，“寻常食物对我而言，已无必要。”


    炭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公子平时靠什么活着？”


    “天地之气，日月精华。”奈落随口胡诌，语气却一本正经。


    炭吉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果然不是凡人！我就说嘛，第一次见到公子，就觉得您气度不凡，跟普通人不一样！原来是修行的高人！”


    阿通也连连点头，看向奈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公子能修炼到这种境界，一定吃了很多苦吧？”炭吉感慨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天不吃饭就浑身没劲，公子却能餐风饮露，真是……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一个劲儿地赞叹。


    奈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却也有些微妙的温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奈落成了炭吉家的“座上宾”。


    炭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阿通则抱着孩子坐在一旁，两人都听得入神。


    奈落讲了一些“修行”的事——当然都是编的。


    他说自己游历四方，见过高山大川，也见过风霜雨雪；说修行之人要磨砺心性，不为外物所动；说天地之间有正气，也有邪祟，人活一世，要守住本心……


    炭吉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插嘴问几句，眼中满是向往。


    “公子说的这些，我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很有道理！”炭吉感慨道，“我这辈子就在这山沟沟里，没见过什么世面。听公子这么一说，真想出去看看啊……”


    “你出不去的。”奈落淡淡道。


    炭吉一愣。


    “你有妻儿，有家业。”奈落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炭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憨厚而温暖：“公子说得对，我有阿通，有娃儿，这就是我的全部了，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比不上他们。”


    阿通听了，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奈落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普通人的幸福吗？）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珍贵。）


    吃过午饭炭吉说要出去干点活——砍柴，修篱笆，喂鸡，一堆杂事。


    “公子要是不嫌弃，就在家里歇着，或者四处走走。”


    炭吉憨厚地笑道，“这附近风景不错，您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奈落点了点头。


    等炭吉出门后，他也走出了木屋。


    阳光明媚，洒落在山脚下的这片小村庄。


    几间木屋散落在平地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奈落站在屋前，深吸一口气。


    （乌鸦们还没到那条龙的位置。）


    感知了一下那些逐渐远去的“眼线”。


    （不急，慢慢找。）


    他本来就是来旅游的。


    既然乌鸦们还在路上，那他就继续这场五百年前的“休假”。


    他迈步向前，随意地走着。


    走到一处山坡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山坡下方，有一片空地。


    几个少年正在那里练习什么——有人拿着木棍，有人空手比划，动作虽然生涩，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奈落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是……剑技？）


    他认出了那些动作。


    虽然粗糙，虽然稚嫩，但确实是某种剑法的基础训练。


    和五百年后鬼杀队的标准动作相比，这些少年的练习显得笨拙而原始，但那种试图调动全身力量、让呼吸与动作合一的核心逻辑，已经初见雏形。


    （这个时代……鬼杀队应该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鬼杀队的历史源远流长，人类与鬼的斗争持续了近千年。


    眼前这些少年，多半是得到过真正鬼杀队剑士指导的村民子弟——那些四处游历、传授技艺的早期鬼杀队成员，是这个时代对抗鬼的重要力量。


    他悄悄走近一些，躲在一棵树后，仔细观察。


    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正在一旁指导，动作比那些少年熟练得多，应该是真正接受过训练的人。


    他一边纠正少年的姿势，一边沉声道：


    “呼吸要稳！不要急！那位大人说过，呼吸是根基，根基不稳，什么都白搭！”


    少年们齐声应是，继续练习。


    奈落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五百年后，鬼杀队的训练已经系统到那种程度……而这里，还是最原始的口耳相传。）


    （但这些人眼中的坚毅，和五百年后的柱们，别无二致。）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那个指导的青年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吗？我听说，那位大人最近在追查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少年们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好像是……”青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一头妖龙。”


    奈落的脚步一顿。


    “妖龙？”一个少年瞪大眼睛，“真的有龙吗？”


    “我也不知道。”青年摇头，“但那位大人亲自出马，肯定不是小事，你们想想，连那位大人都要亲自出马的东西，得有多可怕？”


    “那位大人……就是传说中那个最强的剑士吗？”另一个少年问。


    “嘘！”


    青年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那位大人的名字，不是我们能随便提的！我听师父说，他叫继国缘一，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的剑士，没有之一，据说他斩杀过的鬼，比我们见过的还多！”


    奈落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国缘一？！所以这个时代是他存在的时期吗？！）


    那个被称为“神”的男人。


    那个让无惨恐惧了数百年的存在。那个在原著中，以一己之力差点终结一切悲剧的传奇剑士。


    （而且他还在追查妖龙？）


    （他追查的妖龙，该不会就是……）


    一股紧迫感从心底升起。


    （我的任务目标，被那个怪物盯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思考。


    （如果继国缘一把那条龙斩了……）


    （那我的任务怎么办？）


    任务描述是“解决这个‘不必要的变数’”。


    如果缘一出手，把龙杀了，那变数是不是就被“解决”了？从结果来看，似乎是达到了任务目标。


    （但问题是……任务判定的是什么？是“结果”，还是“由我来执行”？）


    （如果缘一杀了龙，系统会不会判定任务失败？毕竟任务发布者是时间之神，祂想要的“解决”也许有特定的标准……）


    （而且，如果让缘一参与进来，这个原本不属于他历史轨迹的事件，会不会产生更大的蝴蝶效应？他会不会因为与龙的战斗而获得某些本不该有的感悟？这对五百年后的世界会造成什么影响？）


    奈落越想越觉得头疼。


    （不行，我不能赌。）


    （如果系统判定失败，我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系统永久锁定……那我还怎么对抗无惨？怎么保护……）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那个念头已经闪过——保护蜜璃，保护堕姬，保护那些……他在意的人。


    （必须抢在继国缘一之前动手。）


    （至少，要确保这件事的“解决”是由我来完成的。）


    奈落收回目光，转身朝炭吉家走去。


    原本悠闲的旅游心态，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


    傍晚时分，炭吉扛着柴回来了。


    他看到奈落站在屋前，望着远处的山脉出神，憨厚地笑道：“公子看风景呢？那边山是不错，不过太深了，没人敢进去，听说里面有妖怪，还有人说见过龙呢，哈哈……”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显然把这些话当成无稽之谈。


    奈落却没有笑。


    他看着炭吉那张憨厚的脸，沉默了一瞬，问：“炭吉兄，你说的那个‘龙’的传闻……是真是假？”


    炭吉一愣，挠了挠头：“这个嘛……我也是听人说的，隔壁村有个老汉，说年轻时进山打猎，远远看到山巅上有个巨大的黑影，像蛇又不像蛇，盘在那里，吓得他当场就跑回来了，大家都说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但他一口咬定是真的。”


    他顿了顿，笑道：“公子不会真信这些吧？山里有野猪有熊我信，龙？那都是传说里的东西。”


    奈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脉，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如果那条龙真的在那里……）


    （而继国缘一，此刻可能已经在前去的路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炭吉。


    “炭吉兄，今晚我可能就要告辞了。”


    炭吉一愣：“这么急？公子不多住几天？”


    “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奈落淡淡道，“这几日叨扰了。”


    炭吉连忙摆手：“公子说什么叨扰！能结识公子这样的高人，是我的福气！您要是有事，尽管去办，以后有机会再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个杂粮团子，用布包好，塞到奈落手里。


    “公子虽然辟谷，但路上难免有用得着的地方，这几个团子，您带着，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能应应急。”


    奈落看着那几个简陋的杂粮团子，又看看炭吉那张真诚的脸，沉默了一瞬。


    “……多谢。”


    他没有拒绝。


    炭吉笑了，那笑容依旧憨厚而温暖。


    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被奈落收进了怀中。


    奈落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月光下，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炭吉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嘴里喃喃道：“真是个怪人……但一定是个好人。”


    他不知道，那个“好人”，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继国缘一，你可千万别抢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