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炭吉家后，天色已经大亮。


    奈落跟在继国缘一身后，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前行。身后是那七名鬼杀队队员，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奈落大人，您那些乌鸦真厉害！”一个叫阿武的年轻人凑上来，眼中满是好奇，“它们能飞多远？能听懂人话吗？能送信吗？”


    奈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飞几百里，能听懂简单指令，也能送信。”


    “哇！”阿武眼睛更亮了，“那岂不是比咱们的传令兵还快？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乌鸦就好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队员笑道：“你就做梦吧，这种神物，哪是咱们能有的？”


    那个叫阿武的年轻人不服气地撇撇嘴：“说不定奈落大人愿意教咱们呢？”


    奈落没有接话，但心中微微一动。


    （乌鸦送信……）


    他想起五百年后，鬼杀队几乎人人配备一只鎹鸦，用来传递情报、联络队员、报告死讯。那些乌鸦训练有素，能在战斗中准确传达指令，是鬼杀队不可或缺的助力。


    （原来，这个传统还没开始？）


    他看向走在前方的继国缘一，心中默默想着。


    （如果我现在给他们几只……会不会影响历史？）


    （不，应该不会。就算我不给，五百年后他们也会自己培养出来的。）


    （不过……顺手帮一把，也没什么吧？）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到了！到了！”


    阿武兴奋地喊起来，指着前方一片山谷。


    奈落抬眼望去，只见山谷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间木屋和几座棚屋。


    有人在空地上训练，有人在修补刀剑，还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一派忙碌的景象。


    （这就是……以前的鬼杀队总部？）


    奈落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比起五百年后那隐于深山、戒备森严的鬼杀队锻刀村，这里的总部显得简陋得多。


    没有复杂的机关，没有隐蔽的入口，甚至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


    但那股蓬勃的朝气，那种齐心协力对抗鬼的决心，却比五百年后更加浓烈。


    “奈落大人，快请进！”阿武热情地招呼着，“我带您去见我们队长！”


    营地里的队员们看到有陌生人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当看到走在前面的继国缘一时，所有人都露出崇敬的神色，纷纷低头行礼。


    “缘一大人！”


    “缘一大人回来了！”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到奈落身上时，那好奇就变成了惊艳和惊讶。


    黑发暗红，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妖异，周身气息冷冽而深邃。这样的人，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这位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忍不住问。


    阿武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宣布：“这位是奈落大人！是他亲手斩杀了那条魔龙！”


    “什么？！”


    众人一片哗然。


    “那条龙？就是传说中的那条魔龙？”


    “一个人斩杀的？！”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走上前，眼中满是惊叹：“太厉害了！我们听说那条龙能在白天活动，砍断了还能长出来，都愁得不行。没想到您一个人就解决了！”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还在商量要不要请缘一大人亲自出手呢，结果您已经把它砍了！”


    奈落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微微低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只是运气好罢了。那条龙确实很强，我也是拼了命才赢的。”


    “运气好？”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哈哈笑道，“能把龙砍成好几段，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奈落大人太谦虚了！”


    “对对对！”阿武附和道，“您就别谦虚了！我们这些人，连普通的鬼都对付得吃力，您一个人干掉一条龙，这得多厉害啊！”


    奈落依旧淡淡地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时候，谦虚比炫耀更能赢得人心。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是鬼。）


    （让他们崇拜去吧。）


    一群人簇拥着奈落往里走，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奈落看了继国缘一一眼，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人群外围，正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家伙……）


    奈落被簇拥着来到一间较大的木屋前。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他腰间佩刀，气势沉稳，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在下是这支队伍的队长，岩本刚士，久仰奈落大人威名！”


    奈落微微点头：“岩本队长客气了。”


    岩本队长热情地把奈落让进屋里，端上热汤和干粮。


    其他队员也围坐在一旁，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奈落大人，那条龙长什么样？”


    “您和它打了多久？”


    “它的鳞片真的刀枪不入吗？”


    “您是用什么招式把它砍成那样的？”


    奈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


    他注意到，继国缘一始终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山林。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这家伙……为什么不进来？）


    （明明是他们的营地，怎么搞得像个外人？）


    就在奈落应付着众人的提问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岩胜大人来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


    奈落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走来。


    那是一个男人。


    他的五官和继国缘一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冷峻，威严，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长发束在脑后，一身深色武士服，腰间佩着一柄雕刻精美的长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但在那锐利之下，却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骄傲、不甘、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奈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五百年后那个身影——六只眼睛，额头上生着第三对眼，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弦之一，黑死牟。


    但眼前这个人，还是人类。


    还是血肉之躯。


    还有着……人类的情感。


    （继国岩胜。）


    （缘一的哥哥。）


    （未来的……黑死牟。）


    奈落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五百年后的那个悲剧本该有的起点。


    继国岩胜走进屋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奈落身上。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然后微微点头：“在下继国岩胜，听闻阁下斩杀了那条魔龙？”


    奈落站起身，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侥幸而已。”


    “能斩杀那种存在，绝非侥幸。”继国岩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一旁坐下。


    奈落注意到，从岩胜进门到现在，继国缘一始终没有进来。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这对兄弟……关系有点微妙。）


    奈落在心中默默想着。


    这时，旁边的阿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奈落大人，您不知道吧？咱们这鬼杀队，就是岩胜大人和缘一大人兄弟俩一手组建的！他们是继国家的人，世代都是武士。”


    奈落眉头微微一挑。


    “继国家？”


    “对！”阿武眼中满是崇敬，“岩胜大人是继国家的长子，缘一大人是次子。他们家的剑术代代相传，厉害得不得了！岩胜大人练的是月之呼吸，缘一大人练的是日之呼吸，据说那是他们家最顶尖的两种剑法。”


    旁边的岩本队长也接口道：“可惜那两种呼吸法太难了，岩胜大人和缘一大人教过我们，但我们都学不会，到现在，会那两种呼吸法的，只有他们兄弟俩。”


    “对对对！”阿武连连点头，“外人根本学不会。我们这些人，只能练些基础的。”


    奈落沉默地听着，心中默默想着。


    （日之呼吸……月之呼吸……）


    （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的呼吸法，还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要等到五百年后，才会发展出各种流派——水、火、雷、风、岩……）


    他看向门外那个孤独的背影。


    （继国缘一……）


    （还真就是强的没有朋友？）


    …………


    傍晚时分，众人散去。


    奈落独自走出木屋，在营地里随意地走着。


    他路过训练场，看到几个年轻人正在挥汗如雨地练习。


    路过刀匠棚，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路过炊事棚，闻到饭菜的香味。


    然后，他看到了一棵大树。


    树下，继国缘一独自坐着，望着远方的夕阳。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孤独，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奈落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一个人坐在这儿？”


    继国缘一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奈落在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奈落忽然开口：“我发现，你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


    继国缘一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不太会说话。”


    “是不太会，还是不想说？”


    继国缘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从小就是这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奈落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


    （这家伙不是因为高冷才不说话。）


    （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流。）


    奈落想了想，试探着问：“刚才那些人围着你的时候，觉得紧张？”


    继国缘一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但奈落注意到，他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点点。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点红晕出卖了他。


    （这家伙……有点反差啊。）


    奈落心中有些好笑，但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很正常，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谁都会烦。”


    继国缘一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不会和人说话。”


    奈落耸了耸肩：“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从小就被当神供着，谁敢跟你正常说话？不会聊天才正常。”


    继国缘一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奈落一愣。


    “第一个？”


    “嗯。”继国缘一的目光落向远方，“所有人都把我当神，我哥……也用那种眼神看我，从来没有人觉得我……正常。”


    奈落听着这话，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被人当作普通人看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从现在开始，我把你当正常人，你自己也学着当个正常人。”


    继国缘一看向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奈落淡淡道，“反正我又不靠你吃饭，不怕你。”


    继国缘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奈落注意到了。


    （这家伙……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沉默而自在。


    没有崇拜，没有敬畏，没有小心翼翼。


    只是……两个人在看夕阳。


    过了一会儿，奈落忽然开口：“对了，你刚才说不知道说什么。那下次有人围着你，你就说‘嗯’、‘好’、‘知道了’就行，不用多说，但不能不说。”


    继国缘一微微侧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


    “……这样就行？”


    “够用了。”奈落道，“反正你说什么他们都会当圣旨，少说点反而显得高深。”


    继国缘一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山峦。


    暮色四合，营地中亮起了点点灯火。


    奈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该回去了，再晚你那些崇拜者该担心了。”


    继国缘一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奈落，忽然道：“你明天还在吗？”


    奈落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应该还在，怎么？”


    继国缘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那个孤独却温柔的身影。


    奈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继国缘一……）


    （真是个怪人。）


    但那个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


    直到走进营地，被一群热情的队员围住，他才收起那副表情，恢复了那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奈落大人！您去哪儿了？我们找了您半天！”


    “快来快来！晚饭准备好了，有您喜欢的山菜汤！”


    “还有烤肉！我今天刚打到的野兔！”


    奈落被簇拥着走进木屋，耳边满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一边应付着众人的热情，一边用余光看向那个独自坐在角落的身影。


    继国缘一静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简单的汤。


    没有人围着他。


    没有人跟他说话。


    但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自在了一些。


    奈落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继国缘一好感度+60，当前好感度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