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壶中日月

作品:《正气凛然西门庆

    童贯是坚定的北伐派,西军出身,对收复燕云有着极深的执念。


    西门庆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这一叫好,既是真心赞赏,也未尝没有借此打压一下文官集团、尤其是蔡京气焰的意思——你蔡京的孙女又怎样?人家为了收复国土也不答应啊,看把你美的!


    果然,蔡京的脸色,在西门庆开口拒绝时便已沉了下去,此刻更是阴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城府极深,没有立刻发作,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已是寒光闪烁,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他看来,西门庆当众拒婚,驳的不仅是太后的面子,更是将他蔡京和蔡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尤其是配合童贯那毫不掩饰的叫好,更让他觉得无比难堪。


    他心中对西门庆的忌惮和厌恶,瞬间又深了一层。


    赵佶也被西门庆这番慷慨激昂的话震了一下。


    他虽醉心艺术,不太理财朝政政,但“收复燕云”毕竟是祖训,是任何一个大宋皇帝都无法忽视的政治正确。


    西门庆把话提到这个高度,他反而不好强行赐婚了,否则岂不是成了阻碍臣子尽忠报国的昏君?


    “这……”赵佶看向太后。


    太后也愣住了,她本是一番好意,想成全一对“才子佳人”,顺便施恩,却没料到西门庆会以“国事”为由,如此决绝又“冠冕堂皇”地拒绝。


    她看着西门庆坚定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神,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感慨:这孩子,倒真是……一片赤诚,只是未免太不懂变通,也太不给人留颜面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赵佶干咳一声,打圆场道:“西门爱卿忠勇可嘉,志存高远,朕心甚慰。此事……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为了转移话题,赵佶看向依旧戴着面纱、默默垂首的潘金莲,语气更加温和:“潘氏,你照料太后尽心竭力,医术高超,如今又得珰珠,可望恢复容颜。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但说无妨。”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刚才赐婚风波引起的莫名波澜,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民女潘金莲,叩谢陛下、太后恩典。民女别无他求,如今能在汴京‘高庆堂’坐诊行医,悬壶济世,救治病患,已是平生所愿,心满意足。若能借陛下天威,让更多百姓信任医者,解除病痛,便是对民女最大的赏赐了。”


    她语气平和,态度不卑不亢,所言更是纯然出于医者仁心,毫无贪慕虚荣之态,让赵佶和太后听了,心中更是熨帖、怜爱。


    赵佶龙颜大悦,抚须笑道:“好!好一个‘悬壶济世,平生所愿’!潘娘子不仅医术精湛,更有仁心仁术,实乃女子楷模!来人,取笔墨来!”


    内侍连忙准备好笔墨纸砚。


    赵佶略一沉吟,挥毫泼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筋骨丰润、意态风流的大字——“壶中日月”。


    写罢,他亲自拿起御印,郑重盖上。然后对潘金莲笑道:“这幅字,便赐予你,挂在你的‘高庆堂’。望你永葆此心,造福更多百姓!”


    “壶中日月”,既暗合“悬壶济世”的医者本分,又蕴含“别有洞天、仁心永恒”的赞誉,意境高远,比直白的“妙手回春”更显雅致和器重。


    “民女……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潘金莲再次深深下拜,心中亦是一阵激动。


    有了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不仅“高庆堂”将名扬汴京,她这个女医者的身份也将得到前所未有的认可和尊崇,日后行医,阻力会小很多。


    这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合她心意。


    太后也笑着点头,吩咐身边得力的老太监,务必将此御笔妥善装裱,明日亲自送去天汉州桥高庆堂悬挂。


    可以想见,当“壶中日月”的御属高悬于高庆堂门楣之上时,将会在汴京引起怎样的轰动。


    潘金莲“女神医”之名,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市井传闻,而是有了天子背书的、无可争议的荣耀。


    无数达官显贵、疑难杂症的患者,都将慕名而来。


    她的命运轨迹,也由此悄然偏转,驶向更广阔的、却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未来。


    而此刻御花园中,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因方才短短时间内发生的拒婚、表志、赐字等事,而波澜起伏,暗潮涌动。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梨花胡同,停在西门庆那座大宅门前。


    门刚一开,一众焦灼等待的兄弟便涌了上来。


    打头的是面色沉凝如水的武松与眉头紧锁的林冲,其后杨志、史进、栾廷玉、王进、时迁、秦明、张顺等人皆在,连孙二娘和张青也从灶间赶出,扈三娘与张鸾英更是在廊下翘首多时。


    “哥哥!嫂嫂!你们可算回来了!”史进性子最急,抢先喊道,满脸的担忧化为释然。


    “公子,潘娘子,宫中宣召,没甚大事吧?”林冲抱拳,声音沉稳,目光却将二人仔细打量了一遍。晨间内侍来得突兀,一去便是十几日,在这风云莫测的汴京城,由不得众人不心悬半空。


    杨志、栾廷玉等人虽未言语,但紧绷的神色与眼底的关切一般无二。


    西门庆扶着潘金莲下了车,见这一张张真情流露的面孔,心中暖流淌过。


    他朗声一笑:“劳各位兄弟挂怀,是好事,虚惊一场。先进去,还带了点宫里的‘心意’。”


    听他语气轻松,众人心头大石落地。


    扈三娘与张鸾英相视一笑,忙道:“酒菜已备下,就等哥哥和嫂嫂回来接风呢!”


    厅中烛火通明,一桌丰盛却实在的酒席早已摆开。


    众人落座,几碗洗尘酒下肚,气氛便活络起来。无人细问宫中之事,这是规矩,亦是信任。


    酒过数巡,西门庆放下碗,自怀中取出那明黄锦盒,置于桌中,轻轻打开。


    柔和的珠光瞬间流淌出来,十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蕴着月华般光晕的珰珠静静卧在绸缎上,将满室粗豪之气都衬得温润了几分。


    西门庆特意留下一颗铛珠,他还有其他用处。


    “嗬!”一片惊叹低呼。时迁眼睛发直,他是识货的,知晓此物非同小可。


    “珰珠,”西门庆平静道,“太后与官家所赐。”


    众人神色各异。


    孙二娘、张青是纯然惊叹;张顺、秦明等对珠宝无感,只觉珍贵;栾廷玉、王进见多识广,微微颔首。


    但有三人,反应截然不同。


    杨志的呼吸在锦盒开启的刹那便是一滞。


    他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那双惯常沉郁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极为复杂的光——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股被压抑多年、几乎不敢触碰的炽热希望。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想要去触碰左脸颊那片自鬓角蜿蜒至下颌的、青郁郁的胎记。


    这印记,如附骨之疽,烙着他的耻辱与半生命运。


    珰珠……生肌祛疤的圣品!若能去掉脸上的胎记……


    史进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爆发出狂喜,但那喜色很快又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云桃妹子…有救了……”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经年的巨石。


    碧云桃因他而毁的容颜,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内疚与隐痛。


    林冲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颊上那两行“刺配沧州”的金印,在火光下并不醒目,却如暗火灼心。


    他也渴望抹去这耻辱印记,堂堂正正。


    但他非杨志,与西门庆虽有恩义,未正式认主;亦非史进,有碧云桃这层深切牵连。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柔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渴望与苦涩,旋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终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西门庆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合上锦盒,轻轻推到潘金莲面前,温言道:“嫂嫂,此物如何使用,你来定夺。你通药理,我们信你。”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潘金莲。


    杨志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史进的眼神也热切起来。


    潘金莲依旧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


    她看了看锦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杨志脸上稍作停留,又在史进那混合着渴望与愧疚的脸上顿了顿,最终,她声音清晰平稳地开口:


    “我面上此痕,乃我自决,为明心志,亦为断前尘。美丑于我,早已无谓。此珠用在我身,无异暴殄天物。”


    她顿了顿,转向杨志,语气平和却带着医者的审慎:“杨制使面上青痕,乃旧日之厄所致,非其本愿。此物生肌祛疤,或可见效。只是我虽知古法,未曾亲试,不知需用几颗,方有成效。不如……便从杨制使始。一则,试其药效所需几何;二则,杨制使若能复得本来面目,日后行走,也会方便许多。”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随即众人无不面露动容。


    女子容颜何等重要?潘金莲竟能将这救己之物,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理由充分地让出,这份胸怀与气度,令人心折。


    杨志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虎目已然泛红。他岂能不懂?


    这哪里是“试药”,分明是将这洗刷耻辱、重获新生的机缘,以最顾全他颜面的方式,优先赠予了他这个背负“贼配军”印记、前途晦暗之人!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中,最终只是豁然离席,对着潘金莲与西门庆,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