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忠孝无双”的父子
作品:《正气凛然西门庆》 朝会之后,赵佶换了一身道骨仙风的月白常服,蔡京、高俅、童贯、王黼也各自换了便装。
自有小太监前去梨花胡同传赵佶口谕,用马车飞快地将西门庆接到宫门外等候。
西门庆一身青色儒衫,在宫门外等候了盏茶工夫,赵佶的马车就出了宫门。
西门庆的马车跟在队尾,车流穿过汴京繁华的街巷,直趋蔡京府邸。
车驾从侧门直接驶入蔡府。
一下车,不只是西门庆,就连高俅、童贯、王黼等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眼前所见,与数月前蔡京七十大寿时那场极尽奢华的寿宴景象,简直判若两府!
众人记忆中,蔡府雕梁画栋,奇石嶙峋,回廊下悬挂着价值连城的书画真迹,庭院中摆放着南海珊瑚、东海明珠点缀的盆景,仆役如云,衣饰光鲜,处处透着“富可敌国”的豪奢与“文雅”结合的炫耀气息。
而如今,那些过于扎眼的奇花异草、金玉摆设似乎少了许多,回廊显得有些空旷,原本金碧辉煌的漆色似乎也黯淡了不少,仆役依旧恭敬,但衣着似乎也朴素了些。
整体给人一种“刻意收敛”“返璞归真”的感觉,甚至……透着点不协调的“简朴”。
赵佶信步走着,环顾四周,不禁感慨:“蔡相啊,你这府邸……你是一国宰相,门面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的,太过简朴,倒让外人觉得我大宋亏待了老臣。”
蔡京在前引路,闻言立刻回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足与淡泊的笑容,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陛下体恤,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年已古稀,口腹之欲早已淡泊,华服美屋,于我如浮云。能省下些用度,积攒起来,建成那座能为陛下、为太后、为我大宋国祚祈福的道场,便是老臣余生最大的心愿和福报了。”
这话说的,简直是忠臣楷模,千古典范!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感动之色更浓,拍了拍蔡京的手臂:“爱卿苦心,朕知之矣!”
跟在后面的童贯、西门庆、高俅、王黼等人,却是心中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将早晨的御膳呕出来。
蔡京没钱?蔡府简朴?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笑话!
谁不知道蔡京父子贪墨敛财,富甲天下?
这刻意营造的“简朴”,比当初的奢华更让人作呕,因为这虚伪到了骨子里,偏偏皇帝就吃这一套!
一行人各怀心思,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邸深处。
果然,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新建起一座殿宇。
外观并不特别宏伟,青砖灰瓦,显得颇为肃穆朴素,但细看檐角脊兽、门窗雕花,无不精致异常,用料考究。殿前一方青铜巨鼎,香烟袅袅,直上青天,确实有几分清静道场的意味。
赵佶精神一振,信步走入大殿。
殿内空间开阔,光线透过高窗,被氤氲的香烟渲染得有些朦胧。
正前方,三清道祖的塑像宝相庄严,下面依次是四御、五星、北斗、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林林总总,一百零八尊神像按照天界位阶依次排列,虽是新塑,但彩绘鲜明,栩栩如生,目光所及,仿佛真有漫天仙真俯视,气象森严,令人不由得屏息。
而此刻,在三清神像前的蒲团上,正虔诚跪拜着一人,身着素色道袍,不是别人,正是蔡京的儿子,新科进士蔡绦。
蔡京连忙低声道:“陛下,今日大朝,老臣需得伴驾,不敢懈怠。但为陛下与太后祈福之事,一日不可断。故命犬子蔡绦,在此代老臣晨昏叩首,诵经祈福,至今已跪了两个时辰了。”
赵佶定睛看去,果然见蔡绦额头有汗,神色虔诚专注,仿佛对外界来人毫无所觉。
他心中大为感动,快步上前,亲自伸手将蔡绦扶起:“蔡卿家快快请起!尔父子如此忠心,朕……朕心实在难安!”
蔡绦“恍然”惊觉是皇帝,连忙就要再拜,被赵佶紧紧扶住,连声道:“孝心可嘉,忠心可表!蔡相,你有子如此,家门之幸,亦是国家之福啊!”
童贯、高俅等人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好一场父子双簧!
时间掐得如此之准,表演得如此投入!
西门庆心中明镜一样,心道这老狐狸,把皇上的心思和喜好,摸得透透的,每一步都踩在皇上最感动的点上。
赵佶兴致勃勃地环视大殿,看着那一尊尊色彩鲜明的神像,忽然问道:“蔡相,这道教宫观,为神像塑金身乃是常例,你这殿中神像,为何不曾贴金?”
蔡京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神色,躬身道:“回陛下,塑像彩绘,已耗费不少。贴金所需甚巨,老臣……老臣近年来力求简朴,积蓄有限,一时……一时竟凑不齐这许多赤金。故而拖延至今。”
蔡京没钱?这……谁信!
这边蔡京面不改色,躬身继续说道:“不过陛下放心,老臣与犬子已然商议好,待老臣再领些俸禄,尤其是犬子蔡绦既已金榜题名,不久便可食君之禄,我父子二人,定要节衣缩食,尽快凑足金箔,为这一百零八位尊神贴上金身,方显我皇家与臣子敬神之诚!”
这番话,可谓将“忠孝节义”、“清廉自守”、“父慈子孝”、“虔诚信道”等所有能打动赵佶的美德标签,一次性贴满了蔡家父子全身!
西门庆在一旁,只觉得胃里更加不适。
蔡京没钱贴金?
这话只怕连殿里的泥塑神像听了都要发笑!
但他偏偏说得如此“诚恳”,如此“无奈”,如此“有志气”!
赵佶果然被彻底打动了,眼眶都有些湿润,他握住了蔡京的手,动情道:“爱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你为我赵家江山,为朕与母后如此操心破费,朕岂能再让你父子节衣缩食?”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随侍的心腹大太监道:“记下!即刻从朕的内库中,拨出五千两……不,六千两赤金!赏赐蔡相,专用于为此间众神贴塑金身!此乃朕对上天的一片敬意,亦是酬谢蔡相父子忠忱之心!断不可再推辞!”
六千两赤金!
就这么轻飘飘赏给了“没钱”的蔡京!
蔡京与蔡绦闻言,浑身剧震,同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次不是做戏,而是真真切切的狂喜与激动。
蔡京更是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嘶哑:“陛下天恩!陛下天恩浩荡!老臣……老臣父子,必当日夜焚香,祈求上天,保佑陛下万岁,太后千岁,保佑我大宋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啊!”
赵佶亲手扶起这对“忠孝无双”的父子,慰勉有加。
一旁,童贯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高俅、王黼神色复杂,既是羡慕这滔天赏赐,又是忌惮蔡京这翻云覆雨的手段。
西门庆则垂着眼,目光落在大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那上面似乎倒映着蔡京“感激涕零”的脸,也倒映着这浮华表象下,深不可测的贪婪与心机。
六千两黄金的赏赐,像一道惊雷,再次震动了汴京。
蔡京,不仅完美化解了危机,更将皇帝的宠信和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牢牢抓在了手中。
而他新建的这座“简朴”道场,也注定将成为汴京权力场中,一个无比醒目又极其微妙的象征。
殿内香烟愈发浓郁,如乳白色的轻纱,缠绕在一尊尊道教神祇的法相之间。
赵佶早已屏退左右随意的谈笑,神色端肃,手持三炷名贵的龙涎香,从三清道祖开始,依着道教科仪,向那一百零八尊神像逐一躬身敬拜。
他步履沉缓,目光虔诚,口中低声诵念着《度人经》的章句,仿佛真的置身于凌霄宝殿,与诸天仙真默默交感。
殿外天光随着日影西移,悄然变幻,从明亮的午后天光,渐渐染上琥珀色的黄昏暖意,又沉淀为窗棂外青灰色的暮色。
殿内长明灯与越来越多的烛火被点亮,将神像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曳,更添几分玄秘氛围。
恍然间,一个时辰便在这静谧而虔诚的仪式中流淌过去。
就在赵佶刚刚拜完最后一尊“地煞星”神像,直起身微微舒了口气时,殿外传来轻微而迅捷的脚步声。
只见那名心腹大太监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四名健硕的内侍,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大箱子。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咚”一声,显示出内里之物非同寻常的分量。
“陛下,六千两赤金,已从内库取出,请陛下过目。”大太监躬身禀报,随即示意内侍打开箱盖。
“哗——”箱盖开启的瞬间,即便在这烛火通明的大殿,依然有一片耀眼的、纯粹的金色光芒迸发出来,与香烛昏黄的光晕交织,竟让满殿色彩斑斓的神像都短暂地黯然了一瞬。
箱内,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铸有内库印记的赤金,在火光下流淌着蜂蜜般淳厚又充满力量感的光泽,诱人无比,也沉重无比。
赵佶只是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点头,对蔡京温言道:“蔡相,金子在此。早日为众神贴上金身,圆满功德,亦了却朕一桩心愿。”
蔡京与蔡绦疾步上前,对着那箱黄金,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
蔡京更是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老臣……老臣叩谢天恩!陛下隆恩,重于泰山!老臣父子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觅能工巧匠,以此御赐赤金,为满殿尊神妆点金身,绝不辜负陛下敬天法祖、泽被苍生之圣德!”
赵佶身后,童贯只觉得喉头一堵,险些作呕……暗道:“这老小子太会装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