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一亮，西边官道上就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队伍开过来。扛旗的、骑马的、抬枪的，一队接一队，浩浩荡荡往城里涌。


    守城的兵刚开始还拦着问问，后来干脆不问了，拦不住，也不敢拦。


    “让让让让！凉州援军到了！”


    领头的西凉兵扯着嗓子喊，街上的百姓吓得往两边躲。有胆子大的躲在铺子里往外瞅，数着过去多少人。


    “乖乖，这都第四天了吧？天天有人来，到底来了多少？”


    旁边一个卖饼的老汉掰着手指头算：“头天我数了，少说三千。第二天又是三千。昨天我懒得数了，看着比头两天还多。”


    “那董卓得有多少兵？五万？六万？”


    “谁知道呢，反正不少。”


    茶楼里、酒肆中、街边上，到处都是议论这事的人。


    袁绍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张纸，全是探子报回来的数。


    第一天，进城三千二百人。


    第二天，进城三千五百人。


    第三天，进城约四千人。


    第四天，进城至少三千人。


    他把这些数加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一万三千多了。


    加上董卓头天带进城的那些，快五万了。


    “本初。”袁术从外面进来，一屁股坐下，“打听清楚了，董卓那些兵，都是从陕县那边过来的。凉州那边还在往这儿运，源源不断。”


    袁绍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袁术撇嘴，“街上都传遍了。董卓自己跟人说，凉州还有二十万大军，随时可以调过来。”


    二十万。


    袁绍手指头敲着桌子，半天没吭声。


    袁术凑过来：“大哥，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董卓坐大？”


    袁绍看他一眼：“你能怎么办？”


    袁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能怎么办？手里就那点兵，还不够董卓塞牙缝的。


    “再等等。”袁绍说，“看看别人怎么动。”


    他说的别人，是丁原。


    洛阳城东，并州军大营。


    丁原站在营门口，往西边瞅。


    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些西凉兵的影子就在眼跟前晃。


    “义父。”吕布从后面走过来，抱拳道，“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丁原转身：“说。”


    吕布压低声音：“董卓那些兵，都是从陕县那边过来的不假。可探子说，有个事不对劲。”


    “什么事？”


    吕布犹豫了一下：“探子说，头天进城那批兵，脸上身上都干净。第二天进城那批，看着跟头天那批差不多。”


    丁原皱眉：“差不多？什么意思？”


    吕布摇头：“就是说不上来。就觉得那些兵，穿的一样，长的也像，就跟……就跟同一拨人似的。”


    丁原愣住。


    同一拨人？


    他想了想，忽然问：“探子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来。”吕布说，“远远看着的，近了不让靠近。”


    丁原没再说话。


    他背着手，在营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忽然停下：“奉先，你说董卓真有那么多人吗？”


    吕布想了想：“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件事。”


    “说。”


    “凉州那边，这些年一直在打羌人。能有多少兵调过来？”吕布说，“就算有兵，粮草呢？五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从凉州运过来，得多少车？”


    丁原眼睛亮了。


    对啊，粮草！


    这么多兵，天天张嘴要吃饭。他董卓哪来那么多粮？


    “再派人去查。”丁原说，“盯着董卓的粮道。还有，那些进城之后就不出来的兵，也给我盯紧了。”


    吕布抱拳：“是！”


    入夜，洛阳城北。


    一队西凉兵悄悄从北门溜出去，马蹄上裹着布，一点声音都没有。带队的是个黑脸校尉，出了城门就催着快走，生怕被人发现。


    他们不知道，官道旁边的土坡后面，趴着两个人。


    “快看快看！”一个瘦子压低声音，“出来了！”


    另一个胖子揉揉眼睛，盯着那队黑影：“娘的，这都第几回了？天天晚上往外跑。”


    瘦子数着：“一、二、三……三十七匹马。后面还有步卒，少说三百人。”


    胖子咽了口唾沫：“你说他们这是干啥去？”


    “不知道。”瘦子想了想，“会不会是去换防？”


    “换防？换什么防？城外又没打仗。”


    两人嘀咕着，那队西凉兵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瘦子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借着月光记了一笔：初九夜，北门出，约三百余人。


    记完，两人悄悄往回爬，消失在土坡后面。


    第二天天一亮，洛阳城西边官道上，又尘土飞扬起来。


    一队西凉兵，扛着旗，骑着马，浩浩荡荡往城里走。领头的还是那个黑脸校尉，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凉州援军到了！”


    街上的百姓都习惯了，该躲躲，该让让。


    可这回，有人盯着那些兵，眼睛一眨不眨。


    城东大营里，吕布听完探子的话，转身就去找丁原。


    “义父，查清楚了！”


    丁原抬头：“说。”


    吕布压低声音：“董卓那些兵，全是假的！每天晚上悄悄出城，第二天早上再大摇大摆进来。换身衣服，换个旗子，来回演！”


    丁原愣了半晌，忽然“啪”地一拍桌子。


    “好个董卓！把洛阳城上上下下全骗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越走越快，越走眼睛越亮。


    “袁绍那些人，被唬得屁都不敢放。满朝文武，以为他有几十万大军。他董卓，就靠这一手，在洛阳城里站住了脚！”


    吕布看着他：“义父，咱们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


    丁原停下脚步。


    他想了半天，摇摇头：“不捅。”


    吕布愣了：“为啥？”


    丁原看着他，眼神复杂：“奉先，你说这事捅出去，对谁有好处？”


    吕布想了想：“对袁绍他们。”


    “袁绍他们得了好处，能给咱们什么？”丁原又问。


    吕布沉默了。


    丁原叹了口气：“袁绍那些人，眼睛里只有自己。让他们得了势，也不会念咱们的好。说不定反过来还要踩咱们一脚。”


    他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洛阳城。


    “董卓这人，是狠，是毒。可他现在要对付的，是袁绍那些人。让袁绍他们头疼去，咱们先看着。”


    吕布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洛阳城里，董卓大营。


    董卓躺在榻上，李儒站在旁边。


    “将军，丁原那边好像有动静。”李儒小声说，“他的人这两天一直在城外转悠。”


    董卓“嗯”了一声，没睁眼。


    “将军不担心？”


    董卓睁开眼，笑了。


    “担心什么？丁原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他没动，就是还在犹豫。”


    他坐起来，摸着肚子上的肥肉：“他犹豫，老子就给他个台阶。”


    李儒愣了：“将军的意思是？”


    董卓嘿嘿一笑：“派人去给丁原送礼。就说老子仰慕他的威名，想跟他结个朋友。”


    李儒皱起眉头：“将军，丁原能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董卓说，“礼送到了，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收了，就是给老子面子。不收，老子也不亏。”


    李儒点点头，出去安排了。


    董卓又躺回榻上，眯着眼看帐顶。


    丁原。


    并州军。


    一万精兵。


    吕布。


    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名字。


    徐州糜府。


    糜芳躺在竹椅上，听完贾诩的汇报，半天没吭声。


    “公子？”贾诩试探着叫了一声。


    糜芳忽然笑了。


    “文和，你说这董卓，是不是个人才？”


    贾诩想了想：“是个人才。这一手把洛阳城里那些人都耍了。”


    糜芳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他这一手，骗得了袁绍，骗不了丁原。丁原那边肯定已经查清楚了。”


    贾诩问：“公子觉得丁原会怎么做？”


    糜芳看着他，忽然问：“文和，你知道丁原手下有个叫吕布的吗？”


    贾诩点头：“知道。丁原的义子，并州第一猛将。”


    糜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写的那些事。


    丁原，吕布，董卓。


    这三个名字凑一块，可不是什么好事。


    “文和。”他忽然开口。


    “在。”


    “让洛阳的人，盯紧了吕布。”


    贾诩愣了愣：“吕布？”


    糜芳点点头：“对，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