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资深宅男，黎清曾创下连续一周窝在宿舍、连外卖都不点——仅靠泡面和能量棒维生的记录，每天唯一的运动量就是下楼倒垃圾。


    那时候好歹还住在学校。室友走光了，但楼里还有同学，走廊里还有宿管，总归不算真正的“与世隔绝”。


    等我搬出去了，我就要……


    他幻想过无数次独居生活：没有熟人，没有宿管，空间更大，打游戏打到天亮也没人管。甚至洗澡的时候还能哼两首歌——要求不高，这样就很满足了。


    可真搬出来之后，才发现好像差点意思。


    陶朗人是不错，但毕竟是个大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别的先不说，就拿洗澡唱歌这事儿来说，黎清就始终没好意思开过口。


    于是他又熬啊熬，好不容易熬到寒假，熬到陶朗回家，就在他以为梦想中的自由生活终于要到来时，房子里居然又闯进一个不速之客——


    “鼠标不太灵敏。”


    “屏幕好小，我把电脑往前挪点可以吧。”


    “你这个耳机就没有无线的吗？”


    不对吧。


    这和我幻想的独居生活好像不太一样。


    被迫将电脑让出去后，黎清心里就隐隐压着火。当初“约法三章”答应借电脑给萧奕然是出于补偿。可这补偿里可没包括要听他提要求，更不包括让这人坐在桌前指指点点。


    “有线耳机的性价比更高一点。”


    他耐着性子跟萧奕然解释。同等价位下，肯定是有线耳机的音质更好。


    但说了又觉得没意思，萧奕然以前晒过自己的桌面，一水的昂贵顶配，跟他说了也不会理解的。


    “昨天就不该提前回去，”萧奕然还在念叨，“不然还能配点新的带过来。”


    黎清终于忍不住了。


    虽然他的设备是菜了点，但好歹也陪伴了他这么久，更是代练赚钱的好帮手。能正常打游戏，不卡顿不就行了？有什么好挑三拣四的。


    “那你去街对面网吧租个包间好了，”他没好气地怼了一句，“那边的设备肯定比我好，至少不是笔记本。”


    萧奕然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我的意思是给你买……”


    这句话没说完。他深吸了口气，瞥了眼黎清的脸色，像是强忍着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巴，臭着脸启动了电脑。


    *


    开头就不太愉快，接下来的时间更是煎熬。


    据萧奕然说，上次那几个朋友约他玩，可能有需要黎清出场的地方，所以他得在旁边守着。


    他们几个打游戏，到底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黎清满腹狐疑地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萧奕然打开游戏，登录语音。


    “来了。”


    因为某些原因，黎清不许萧奕然用自己的耳机了。反正屋里就他们两个，外放也不影响。


    萧奕然发言之前，还盯着麦克风多看了两眼。


    而黎清则是将这一行为理解为嫌弃，瞬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让你挑三拣四，还不是只能用我用过的麦克风，嫌弃也没得挑。


    连进语音频道，人依旧是那几个，一个发小，两个室友，游戏里还匹了个路人。


    这回几人没上次那么亢奋，简单打过招呼就飞快开了一局。等加载的时候，萧奕然的发小突然开口：


    “话说老萧你不是说要奔现吗，奔的怎么样了？”


    他这话说的突然，众人都没有准备，黎清更是心里猛的一惊。


    …奔现？


    “嗯，奔了。”


    萧奕然倒风轻云淡的，选择性回答了发小的问题。他没多说，可另外几人却不淡定了。


    “啥，你去奔现？去哪里奔现？”


    “原来你之前是网恋？就那个跟我们一起打游戏的妹妹？”


    “见到面了吗，人怎么样，赶紧说说。”


    他们当然知道萧奕然有对象，毕竟之前还一起打过破晓，被狠狠秀了一脸。那会儿谁都看得出这两人正在热恋当中。可除了和萧奕然住一起的发小，其他人都没想到他们居然连面都没见过。


    隔着网线都这么腻歪，见了面还得了？


    “他突然就跑过去奔现了，现在人没影儿，线上也没消息。”一个朋友插嘴道，“估计正带着女朋友逍遥快活呢。”


    他太了解萧奕然了。按这位少爷的脾气，要是奔现翻车、初恋破灭，是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打游戏的。


    既然没说什么，那肯定就是很满意了。


    “那妹妹真人漂亮吗？”


    “现在进展如何？”


    几个男的八卦起来也是够烦人的，眼看他们问的越来越多。萧奕然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好好打游戏。”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但面色却没什么变化，至少在黎清这边看是这样的。


    正巧这会儿游戏加载开局，萧奕然也一副不想被问太多的样子，几个朋友没再说话，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原来他跟别人说自己是来奔现的啊……


    听他们聊的这些，黎清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萧奕然一开始是抱着何种目的来找自己，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又是什么心情。


    没把这事戳穿应该也是为了面子吧。线下找网恋对象却找到个男的，估计说出去也挺丢人的，他默默地想。


    游戏开始了。


    黎清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旁，抱着枕头刷手机。他没什么心思看，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对话。


    直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First Blood”，他才下意识抬头。


    屏幕里，萧奕然操控的角色正从敌方野区撤出来，血量还剩一丝，身后躺着对面打野的尸体。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连技能都没交全。


    “往我这靠。”萧奕然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黎清没说话，但目光已经黏在屏幕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角色像开了上帝视角一样在峡谷里游走。预判、卡视野、技能衔接。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得可怕。对面打野被他反烂了，三次进野区三次躺尸，最后干脆绕着自家buff走。


    “对面打野心态估计炸了。”语音里有人笑道。


    萧奕然没吭声，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头也不回地往龙坑走。


    黎清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他不是没见过玩的好的。作为moba游戏里的常青树，破晓对决从来不缺高手。


    但和平时看直播或职业比赛不同，亲眼围观的视角显然更具冲击力，那种毫秒之间的反应、刀尖舔血的走位、一个人追着对面三个人打的压迫感，隔着屏幕都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萧奕然现在就是这样。不到十五分钟，一波团战他绕后切c，技能全躲，伤害打满，最后虽然自己也死了，周围却躺满尸体。队友也趁机推掉水晶。


    第一把游戏结束，语音频道里反应很是激烈。都在嚷嚷着萧奕然吃药了，必须尿检。


    “对面好菜。”萧奕然如是说。


    和之前带黎清五排一样，接下来的几局也是单方面碾压。黎清第一次知道打野原来这么忙，刷钱、抓人、控龙、推塔，每时每刻都有事要做，节奏快的让人喘不过气。


    又赢了一把。萧奕然放下鼠标，忽然转过头。


    黎清正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屏幕，脖子都僵了。不知不觉间，他的上半身已经往前倾斜，快贴到萧奕然身上了。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看得有多入神。


    “看够了？”萧奕然的声音压得很低。


    黎清耳朵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语音里先有了回应。


    “看够了看够了！”


    “大哥，有你这么装逼的吗，我整把都没单吃过一波兵线。”


    “我支持谁带飞谁吃钱。”


    萧奕然没理他们，目光还落在黎清脸上。黎清则把抱枕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


    “想不想试试？”萧奕然忽然问。


    “什么？”


    “C位。”萧奕然抬了抬下巴，指着屏幕，“你来一把中单。”


    黎清愣了一下。


    他确实看得手痒。刚才那几把游戏确实太燃了，燃到他都有点想上手试试，重拾一把年少时的电竞梦。


    于是他们换了个位置，像昨晚一样，黎清坐到电脑前，萧奕然换到旁边。


    新开了一把排位，黎清选了个自己唯一知道技能的法师：妮娜。新手专用英雄，本体是一只小兔子，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操作，打的就是一波爆炸伤害。但同时身板脆没位移，一抓就死，行走于刀尖之上。


    对于“萧奕然”一声不吭秒锁妮娜的行为，几个队友都有点疑惑，但只以为他玩打野玩累了，自觉换了个人补上。


    进入游戏，黎清走到塔前，回忆着之前看过的主播操作开始对线。因为不熟悉技能，他只敢后手补兵，对面中单走了就给队友打信号。


    终于在六分钟的时候，他抓住一波对面支援回来的机会，卡在草丛的死角，配合自家打野收掉了人头。


    “还行。”萧奕然点评道。


    黎清本来想笑，嘴角都扬起来了，生生压了下去。


    之后几分钟，自家射辅来了中路几趟，慢慢磨掉一塔，让他有了游走支援的空间，装备也慢慢成型。


    十二分钟前，龙点将至，妮娜的核心装备做出来了。预感到伤害足够，黎清刻意留个假视野，提前蹲在草丛里，一波技能甩过去，将对面打野直接带走。


    【敌方＞瑞秋（专杀妹妹）：你*的这个死兔子你给我等着】


    【敌方＞瑞秋（专杀妹妹）：老子这把抓不死你，我***】


    龙点前被蹲，对面的打野显然破防了，直接对妮娜进行人身攻击。看见他发的文字，萧奕然在旁边“啧”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就看见黎清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我方＞妮娜（小清的宝）：谁在叫】


    【我方＞妮娜（小清的宝）：哭哭，我就路过草丛套了只狗，我干啥了】


    【我方＞妮娜（小清的宝）：你们有人听见犬吠吗？】


    自家队友被人骂了，黎清这边的几个也火速跟团，纷纷说着好像是听见有狗在叫——就是不知道这狗去哪了——可能是被打死了吧云云，把对面打野气得够呛。


    萧奕然看愣了。


    不止是他，麦里的各位也有点意外。


    “老萧你这把怎么怪怪的，平时遇到这种人不是早上国骂了吗？还‘哭哭’，吓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对啊，玩的也特别阴，哈哈哈。”


    什么叫阴，这是谨慎！黎清扁了扁嘴，没说话。谁知道空闲的麦却被旁边的人抢过去：


    “不是我。”


    跟昨天一样，萧奕然再次发表“宣言”，说明现在号上的不是本人。


    而黎清被他突然靠近的气息扰得手一抖，差点原地把闪现按出来了。


    “我靠，那谁在玩？”


    “这语气，这英雄池，看着像个女的。”


    “不会是嫂子吧？你们住一块了？”


    先前就提到过奔现的话题，他们很快就联想到了萧奕然的神秘“女友”。仔细想想也是，既然是特地去找恋人见面的，那自然应该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好吧，还是你们会玩。”


    “我以为今天他对象不在就不会像上次那样腻歪了，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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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他们的吐槽，黎清耳朵发烫，死死盯着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专心。”萧奕然在他耳边说，“对面打野来抓兔子了。”


    他的话音刚落，瑞秋的身影果然从草丛里冒出来。他潜伏已久，誓要报刚才的血仇，技能不要钱地招呼过来。


    而黎清也反应很快，迅速交闪现拉开身位，直接一套连招控住对面，配合技能直接杀死，再次收下了他的项上人头。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打兔兔！”


    伴随着妮娜击杀后的语音，瑞秋再次破防开骂。但因为词汇太过分，被系统检测到违规，当场被禁言12小时。趁他不能说话的功夫，黎清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垃圾话一句接着一句刷过去。


    【我方＞妮娜（小清的宝）：哥哥不是要杀我吗，怎么又被挂到天上了】


    【我方＞妮娜（小清的宝）：而且你队友怎么都不帮你说话呢？不像我家的】


    【我方＞妮娜（小清的宝）：怎么都领先六千经济了，是丧葬费吗】


    最终，在黎清和队友几人的轮番挑衅下，对面窝窝囊囊地被打了个2-18的人头比。


    顺带一提，直到水晶爆炸前，瑞秋的队友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估计也知道自家打野不占理吧。


    “Victory！”


    激昂的女声再次响起，记不清是今天赢得第几把了。不仅游戏赢了，骂战也高据上风，真是酣畅淋漓的一把对局。


    【队伍＞嫂子，你是这个[大拇指]】


    【队伍＞被嫂子带飞了哈哈】


    【队伍＞萧哥还回来吗，要不我们再开一把？】


    知道兄弟换人了，几个朋友不好意思继续开麦侃大山，索性换成了游戏内打字。


    【队伍＞小清的宝：不玩了，下了】


    萧奕然自然不允许，当即把游戏和语音都退了。


    “开心么？”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散热的风扇声。


    黎清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把的胜利，还是因为身后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还行吧？”他学着萧奕然的语气，强装镇静地回答。


    萧奕然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挺厉害的。”他说，“游戏是，怼人的时候也是，怪不得今天要怼我。”


    “那是他先骂我的！”黎清反驳。


    今天也是你先…惹我的。


    不知从何时起，最初的不愉快已经消散。留下的是一次关于游戏的回忆，虽然不在同一局，但也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萧奕然又在看自己了，一眨不眨，就这么盯着。自从今天换完位置开始就一直这样，他到底想做什么？


    黎清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一通微信电话突然拨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喂？你没看见我给你发的微信吗？”


    ——居然是C打过来的，除了那次自证性别的语音条，黎清还是第二次听见他的声音，不抬头看一眼还以为是陌生电话。


    “我没看手机，刚在打游戏。”他向C解释。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刚才切到微信大号了。


    “别打游戏了，快点看我发你的消息！”


    随后C便挂断了电话，他的语气十分紧张，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黎清连忙切到小号。


    【C：话说你们现在还谈着吗？如果没断的话，建议你把之前的帖子都隐藏掉吧，现在的网友很敏锐的】


    【C：不回我消息，徒弟翅膀硬了[怒]】


    【C：喂，我感觉帖子有点不对劲，他们好像在扒你】


    【C：你是傻子吗？之前的帖子不隐藏就算了，收藏夹和点赞记录也开着，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来头】


    【C：看见了就赶紧删帖子，不对，删也删不干净，还有历史回复呢，直接注销账号吧】


    【C：到底干嘛去了？】


    【C：[通话时长 00.26]】


    什么情况？


    看他一条比一条激动的消息，黎清刚才还滚烫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他翻到上面，点开帖子链接。只见中午吃饭时还只有三百多回帖的楼层，现在已经飙升到一千多，一个火热的hot标挂在标题前面。


    实在没时间一层层看了。黎清点击按时间倒序，刷出来的最新回帖让他两眼一黑——


    【此版块为公开】交流灌水专区


    【天问分区】交流＞＞＞攻略


    《主题：失控核心速通视频（附讲解）》#hot


    …


    #1336


    所以说现在的结论就是，这个小清很有可能是骗子呗？不是男的装女的，就是肥仔装少萝


    #1340


    我宣布这是今年我吃到的最精彩的一个瓜


    #1345


    独孤被骗了哈哈哈哈，现在看他的名字【爱妻小清】，有没有感觉特别讽刺


    ＃1350


    我就说哪来那么多人美声甜的网络女神，十个有八个都是假的


    #1352


    现在还别急着下定论，等当事人出来说话啊


    #1358


    坐等独孤出来好吧，这点水青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删帖跑路了


    …


    “啪嗒——”


    手机从黎清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萧奕然察觉到不对，站起身走过来。


    “怎么了？”


    黎清没回答。他甚至没弯腰去捡手机，就那么僵着，眼睛还盯着屏幕。尽管屏幕已经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