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满堂书声慰忠魂,雪夜重逢会少帅
作品:《满门忠烈,祖母逼我纳八嫂续香火》 “老伯?”
一个粗嗓门从旁边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子井水的寒气。
杜白转头,只见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壮实汉子,提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正满脸防备地打量他。汉子一脸络腮胡子,左耳缺了半截,脖颈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看便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
“您……找谁?”
杜白嗓子发哑得厉害:“我……路过。敢问一句,这里头念书的,都是些什么人家的孩子?”
汉子一听是问这个,脸上的防备散了大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些娃娃啊,都是咱镇北军里阵亡将士的遗孤。”
他朝正厅里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理所当然的骄傲:“咱家少帅下的令,凡是为国捐躯的弟兄,家里的娃,不管男女,一律送到这‘薪火堂’来。免费教书,免费识字,笔墨纸砚全包,连中午那顿有肉的饭都管得饱饱的!”
杜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正厅。
前排角落里,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趴在桌上描红,写得歪歪扭扭,旁边一个大她几岁的男孩伸过脑袋,小大人似的帮她纠正握笔的姿势。
后排有个瘦小的男孩,左袖空空荡荡。他用右手死死攥着毛笔,每写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写出来的字难看得像鬼画符,可他愣是没停,一个字接一个字,满头是汗。
杜白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女孩子……也收?”
“那当然!”汉子拍了下大腿,声音洪亮,“少帅说了——学知识不分男女!女娃子一样能读书,一样能明理!读懂了道理,将来就算上不了战场,也能管好账本,能当军医,能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就像咱王府的几位夫人,哪个不是能文能武的?”
汉子憨笑两声,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少帅还有句原话,俺偷摸听见的——‘女子能自立,天下才能立’。嘿,俺也听不懂,但觉得……有道理!”
杜白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那只被老妻握着的手,挣脱开来,对着汉子,颤巍巍地拱了拱。
“多谢。”
两个字,嗓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哽咽。
汉子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这老头有点怪,但还是憨厚地笑了笑,提起水桶走了。
杜白重新转回头,目光穿过院子,穿过攒动的孩童身影,死死钉在正厅里那道背影上。
陈知行还在讲课,浑然不知门外站着他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
这时——正厅最后排,一个小女孩似乎有所察觉,好奇地扭过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脸蛋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院子里站着的陌生老头,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
——陈念!
杜白的鼻腔猛地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底。他猛地仰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夜空,硬生生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压了回去。
正厅内,陈知行终于讲完了一节课,口干舌燥。他放下竹竿,转身准备去案上端茶润润喉——这一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敞开的大门。
他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干瘦老头。
洗到发白的旧儒衫,花白凌乱的头发,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笔,还有那双通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陈知行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仿佛看到了幻觉。那个从小在他家院子里跟父亲下棋、吵架、喝酒、大骂朝廷、然后被母亲笑着赶出去又灰溜溜从后门溜回来的倔老头……怎么会在这里?
茶碗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啪”的一声,在寂静的课堂里碎得刺耳。
满堂孩子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看。
陈知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院子里那个人。
“杜……叔。”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轻若蚊蚋,被风一吹就散了。
杜白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隔着一院子的灯火与读书声,隔着京城到雁门关三千里的风雪,隔着一段“死而复生”的滔天劫难,就那么静静地对视着。
杜白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说出任何煽情的话。
他缓缓抬起双手,对着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原以为埋骨荒野的故人之子,端端正正地,拱手,弯腰,行了一记大礼。
陈知行看着他,看着这位父亲唯一的知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隔着满堂不明所以的孩子,隔着碎了一地的茶碗,他挺直了被苦难压弯了些许的脊梁,认认真真地回了一礼。
不需要多说什么。
活着,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那些魑魅魍魉最大的嘲讽。
活着,就够了。
杜白收回手,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积郁了许久的沉沉暮气,都吐了出去。
院外,脚步声响起。
杜白下意识转头。
一个年轻人从院门走了进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件寻常的黑色棉袍,没有甲胄,没有佩刀,走在这座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就像一个路过的富家公子。
但杜白的目光一落到那张脸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张脸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辰,又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震惊与失态。
年轻人走到杜白跟前,停住了。
他看着杜白,杜白也看着他。
对视了足足三息。
然后,年轻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切的欢喜,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抬起手,对着杜白,同样郑重地拱手一揖。
“杜大人。”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清晰地在杜白心湖里荡开涟漪。
“你来了。”
三个字。
可杜白听懂了。
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一份沉甸甸的、跨越生死的托付。
——我一直在等你。
薪火堂里,陈知行已经稳住了情绪,重新领着孩子们开始读书。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声,成了这雪夜里最动人的背景。
杜白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墨香与希望的味道。他抬起手,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萧少帅。”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干涩,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打磨。
“杜白,来了。”
萧尘的眼底,那抹深邃的光芒愈发明亮。
他侧过身,抬手朝院内一引。
“杜大人,一路风雪,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杜白,落在正厅大敞的门里——陈知行正站在碎了一地的茶碗旁边,满脸泪痕,却笑着。
萧尘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先进府歇歇脚。"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杜白听得出来的意味。
"有些事……得慢慢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