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水母

作品:《港夜余温

    “难熬的日子早熬过去了,不差这一天半天。”


    他左手插回裤兜,右手举着手机,指节泛白。


    “忍着点吧,路是你自己选的。”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通吼,听着快崩溃了。


    吴忠凯懒得听,直接挂断,顺手关了铃声。


    他拇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动作干脆。


    他几步追上去。


    “宋董,听过水猴子的传说没?”


    吴忠凯抢在宋亦抬眼打量他之前,先开了口。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姿松散。


    同是港城长大的本地人,谁没听过这个?


    小时候巷口乘凉的老阿婆讲过,小学春游老师提过。


    连初中校门口冰室玻璃上都贴过褪色警示条,“七月半前后勿近水”。


    七月半前后,河边、水库、废弃水塔最好绕着走。


    尤其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


    老辈人讲,那会儿阴气反而最重。


    误闯山沟冷潭、枯井积水坑,就容易被“盯上”。


    轻则迷路晕头转向,重则神志不清往水里走……等清醒过来,人早就没了。


    每年港城溺亡新闻不断。


    贴再多告示、拉再长警戒线,也拦不住该出事的出事。


    警察查过监控,现场没有推搡痕迹。


    老人说,水里那些东西困久了,到了日子就得找人顶替。


    有的是自己作死跳下去玩。


    有的是稀里糊涂被引过去,连脚踩进水里都浑然不觉。


    ——他这话,到底想暗示什么?


    宋亦后颈一麻。


    她盯着吴忠凯,想从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里挖点实话。


    可下一秒,他又恢复成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气氛都到这儿了,你不该赶紧挽我胳膊吗?”


    他把手伸出来。


    腕骨分明,指节修长,袖口露出一截冷灰色衬衫。


    目光从她发梢滑到鞋尖,最后停在她脸上,意思很明白。


    “按常理,姑娘这时候早扑过来了。”


    他甚至没眨一下眼,就那样等着。


    宋亦抬眸,正对上他眼里那点玩味。


    她没动,也没答,只是把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抬起。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反倒像刀刃擦过冰面,冷、利、带点嘲讽。


    “吴总,照你这说法,八成是你老被女同事‘顺手占便宜’吧?四十岁,单身,年薪七位数起步,标准优质备胎人选啊。”


    她肩膀微偏,轻巧地躲开那只手。


    视线掠过他瞬间怔住的脸,眼神平静。


    她手腕悬停在离他衣服布料约两厘米处。


    “老话说‘肩头三把火’,你主动送上门让我碰,万一我心念一动,给你掐灭一把……回头你头晕眼花、夜里惊醒,算谁的?”


    那只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


    可哪怕没真挨着,吴忠凯胸口还是猛地一空,像被人抽走一口气。


    这女人压根不接招,还反手扎得他哑口无言。


    原本准备好的俏皮话全卡在嗓子眼。


    他嘴唇刚张开半寸,又合上了,手指捏了捏裤缝。


    “看你也不像饿得慌的样子,那我先闪人了,搭个电梯,去找导师聊两句。”


    她收手转身,话音未落,已朝电梯口走去。


    下午六点,一楼大堂集合。


    通知邮件发送时间是五点零七分。


    落款人姓刘,职位栏写着“会务统筹”。


    现在离出发,只剩十五分钟。


    她抬手看了眼表,秒针正跳过四十七,分针卡在四十四和四十五之间。


    两部电梯,一部贴着“维修中”纸条,死死卡在一楼。


    另一部开着,但每层都“叮”一声停一下。


    监控屏显示它正停在八楼,。


    门开三秒、关三秒、再开三秒,反复两次才重新启动。


    照这速度,怕是追到楼下,车早没影了。


    司机姓陈,车牌号尾数是732。


    宋亦脚下一拐,一个箭步闪进消防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


    左肩撞了下门框。


    她没停,右手扶住楼梯扶手,身体前倾,重心压低。


    台阶有十七级一层,她数到第三层时已听见耳膜里的搏动声。


    之前听来的零碎话、旧新闻、饭局上随口提的一句闲话……


    人事科调档记录里漏掉的三个月空白期,茶水间听见的半句那笔账还没平,凌晨两点行政楼唯一亮着的灯——


    全在这会儿翻腾起来,咔嚓咔嚓拼成一张大网。


    “水鬼”?


    “替身”?


    吴轩易那天在电话里突然嚎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


    陆家和周家在金三角抢地盘、争渠道……


    这些词一串上线,脑袋里“嗡”地炸开。


    她手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一阵闷痛。


    原来这场商战,根本不是你来我往讲规矩。


    而是刀刀见血、步步踩雷。


    合同签在明处,枪口藏在暗处。


    账本记在云端,人命埋在地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人端着碗吃饭,碗底下全压着刀。


    刀刃朝上,刀柄朝下。


    稍有不慎,整只手都会被削掉。


    她一脚踩实最后一级台阶,猛地刹住。


    鞋跟刮擦水泥地,发出轻微刺响。


    眼前蹲着个男人,蔫头耷脑,肩膀垮着。


    他左手搭在右膝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沾着未干的泥点。


    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青筋微凸的踝骨。


    “你咋跑这儿来了?”


    这节骨眼上添什么乱!


    刚想挥手赶人,陆擎苍抬眼,声音低低的。


    “缸里的水母,今早浮上来了。”


    他眼底布着淡青,眼下泛着灰,嘴唇干裂起皮。


    “我就过来看看你。”


    陆宴舟心里清楚,他养的那只水母,是半年前从深海研究所运回来的活体样本。


    刚进缸时还缓缓开合,触须轻摇,一派生机。


    可一旦把另一只同属的水母放进同一水箱,它立刻停止舒张,整只沉向缸底,再不肯动弹。


    第三天清晨,饲养员换水时发现它已翻了肚皮,软塌塌浮在水面。


    那他刚放走的人类水母呢?


    外面全是人,密密麻麻、吵吵嚷嚷。


    对她来说,那些声音、光线、气味……


    跟滚烫的盐水没两样。


    她肯定也扛不住。


    他亲眼瞅着第一只水母咽了气,不能再眼睁睁看第二只,活生生耗死在外面。


    “你们啊,待错地方太久,小命就容易悬。”


    他抬脸,头一回正正经经盯住宋亦的眼睛。


    “我来时路上瞄了眼天,东南边乌压压一片云,云层厚得透不出光。气象台刚发过预警,今晚准要打雷下雨。雨天开车,路滑,视线糊,我真不该骑摩托来接你。”


    喜欢港夜余温请大家收藏:()港夜余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