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强这话，像是在说林大妮，像是在说林昭娣，更像是在说张秀丽，甚至，是在说他自己。


    他在用这套礼教，麻痹自己。


    他在告诉自己，他没错，错的是张秀丽不守妇道，错的是她不该离开婆家，不该和他纠缠。


    只有这样，他心里那点愧疚，才能稍微减轻一点。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每当深夜，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张秀丽绝望的眼神，全是张秀丽跳河前的模样。


    他被礼教捆死，捆得喘不过气，捆得一辈子不得安宁。


    林朝阳站在一旁，听见林志强的话，又看见周围人鄙夷的目光，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满脸都是悔恨。


    一时间。


    张翠花、林卫军抹黑攻击。


    马兰芳暗中散播谣言。


    林志强死守旧礼教，自我麻痹。


    林朝阳沉浸在悔恨之中。


    张家气势汹汹，要人打人。


    围观村民议论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恶意，所有的守旧观念，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矛头，直指林卫民。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看林卫民，到底敢不敢硬刚所有人。


    林卫民站在人群中央，迎着四面八方的恶意、嘲讽、指责、议论。


    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退缩。


    眼神沉稳，脊背挺直，像一座山，稳稳地挡在林大妮、王桂香身前，挡在所有恶意面前。


    他先是淡淡扫了林卫军、张翠花一眼。


    就这一眼，带着威严，让林卫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卫民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卫军，我最后跟你们说一次。”


    “第一，昭娣是我的女儿，她受了委屈，我这个当爹的，护着她，天经地义。”


    “她没有对不起谁，她只是遇人不淑，她没有败坏门风，更不丢人。”


    “谁再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女儿一句坏话，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我林卫民，有四个女儿，我很骄傲，我很满足。”


    “女儿不是累赘，不是赔钱货，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女儿是我的心头肉。”


    “我家永远不绝后，我的女儿，就是我林卫民最好的后。”


    “谁再敢说我家绝后，就是跟我过不去。”


    一番话，掷地有声，气势凛然。


    四个女儿挺直腰杆，看向林卫民的眼神充满了自豪和崇拜。


    张翠花被堵得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却被林为民那眼神吓得不敢开口。


    林卫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林卫民又转头，目光冷冷扫过人群角落里的马兰芳。


    马兰芳心头一慌，立刻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有些人，自己日子过不好，见不得别人好，整天躲在背后散播谣言，搬弄是非。”


    林卫民声音冰冷，“你管好你自己的丈夫，管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污蔑我女儿，我直接去公社，把你的所作所为，好好跟领导说一说。”


    马兰芳身子一抖，吓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吭声。


    紧接着，林卫民的目光，落在了林志强和林朝阳身上。


    林志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低下头。


    林卫民声音沉了几分：


    “志强，朝阳，你们两个的事，村里谁不知道？


    张秀丽是怎么走的，你们心里最清楚。


    你们口口声声说妇道，说规矩，说女人不能离开丈夫。


    可你们扪心自问，她守了，她忍了，她被逼到死路，有人疼过她吗？有人护过她吗？


    你们用礼教捆着女人，用规矩逼着女人，可你们自己，又做了什么？


    志强，你喜欢她，你不敢认，你不敢护，你看着她死。


    朝阳，你娘最疼你，你却为了面子，跟她断绝关系。


    现在你们站在这里，跟我讲规矩，讲妇道，你们不觉得亏心吗？”


    林志强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痛苦、愧疚、懦弱，交织在一起，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林朝阳“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哭声里，全是悔恨，全是痛苦。


    林卫民没有再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气势汹汹的张家一家人。


    张母、张父、张二柱，被林卫民刚才那一番气势震慑，心里已经有些发慌，却还是强撑着。


    张母硬着头皮，怒道：“林卫民！这是我们张家和王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多管闲事！我们今天必须把林大妮带回去！”


    “带回去？”林卫民冷笑一声，“带回你家，继续打她，继续骂她，继续逼她拿命生孩子，是吗？”


    张二柱怒吼：“我打我媳妇，关你屁事！娶她回来，就是干活、生孩子的！她生不出儿子，还敢跑，不该打吗？”


    “不该。”林卫民声音斩钉截铁，“非常不该。”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张二柱：


    “你打女人，你家暴，你犯法。


    生男生女，不由女人决定，是男人的问题。


    她嫁到你家，当牛做马，伺候一家老小，生了四个女儿，差点把命搭上，你不心疼，不感激，反而动手打她，你算什么男人？


    她是爹娘养的，不是你家的牲口。


    她是人，不是生育工具。


    你娶她，是过日子的，不是拿来打的，不是拿来逼死的。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林大妮，不回去。


    婚，可以离，日子，可以不过，但绝对不能再回你家，受你的欺负，挨你的打。


    你要是敢动手，敢抢人，敢闹。


    我今天就敢把你送到公社，送到派出所，告你家暴，告你虐待，告你逼死人命。


    我倒要让大家看看，是你张家的规矩大，还是国家的法大！”


    林卫民声音高亢，气势全开，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女人不是牲口！


    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


    家暴不是家事，是犯法！


    生不出儿子，不是女人的错！


    谁也不能把谁往死里逼！”


    几句话，像惊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响。


    围观的村民，全都惊呆了。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敢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这么理直气壮。


    女人不是牲口？


    家暴是犯法？


    生不出儿子不是女人的错？


    这些话，颠覆了他们一辈子的认知。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无比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