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止佛子与许今妤的对话并没有避着其他人的意思，因此他们的谈话自然而然就被清风送到了下方众人耳边。


    萧枝意一听佛子这话便明白过来：原来佛子是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000听后也开始锐利点评，【看不出来一止佛子还挺有哲学家思维，如果说他一直思考这些问题的后，确实很容易陷入死胡同里，现在就看许今妤能不能成功开导他了。】


    “如果他不能自己想通，不管是谁的开导都没有用。”


    比起000看热闹的态度，萧枝意显然要想的更多更深，而且困扰佛子的问题，又何尝不是每个修士在修行中一定会遇见的问题呢？


    “我是谁？”


    “我从何处来？”


    “我要往何处去？”


    这是每个修士无法避免，且必须面对的问题。


    所以这一关除了一止佛子自己，任何人都无法度他脱离苦海。


    半空之中，一止佛子与许今妤的谈话还在继续。


    许今妤想了很多，却没有想到一直以来困扰一止佛子的会是这些问题。


    她生前虽是许家少主，死后又因佛子之姑成了不灭的境灵，但正如她自己曾说，她资质一般，在修行之上也没有特别远大的抱负。


    困扰一止佛子的这些问题，她过去现在都从未想过，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顺着自己的本心。


    “所以，这些问题才是导致佛子你生出心魔的真正原因吗？”


    “贫僧也不知，贫僧若是知晓的话也不会让情况变成如今的模样。”


    一止佛子说话时，眸光也从未从许今妤身上离开过。


    “自贫僧遇到师父，得知自己拥有佛心佛骨的那一天起，贫僧就顺从命运的安排遁入空门，从此高坐佛台，安心做好天下佛修的典范。


    在成为佛子的那些日子，贫僧读完了佛门所有典籍佛法，自然也知道一菩大师当年以身饲鬼，超度怨灵的事情。


    所以贫僧也清楚：无论是江瞳对贫僧的恨，还是极南之地众人对贫僧的信任，其实都有着一菩大师的原因在其中。


    因为贫僧是一菩大师的转世，他们对一菩大师的爱与恨皆转移到了贫僧的身上。


    那么施主觉得，贫僧是谁呢？


    是佛子一止，是青龙域江淮舟，还是苦行僧一菩？”


    “你就是你啊，为何要将问题复杂化呢？”


    许今妤不解的看着他，眼中透着满满的真诚。


    “一菩大师是某一世的你，江淮舟是失去记忆的你，一止佛子也是你，除去身份经历不同外，他们不都是你吗？


    不管是好是坏，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它们变成我们生命的中的一部分。


    我们一直都在成长，拥有的东西也在随着年纪与经历的渐长而变得越来越多，但我们的本质却不会因此而改变，只会因此而变得圆满。”


    一止佛子心头微微一震，他从未想过还有这般回答。


    而不等他再次开口，许今妤便又一针见血的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一止，你是不是并不想做世人敬仰的佛子？”


    闻言，一止佛子亦是怔了怔，但他还是诚实回答道。


    “其实也称不上想或者不想，因为贫僧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又能做什么。


    所以当初师父告诉我，我可以成为佛子，应该成为佛子，承担起天下佛修的期望，我便听话的做了这个佛子，直至今日。”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你当然可以不去承担这些强加在你身上的责任。”


    “真的可以吗？”


    “为何不可以？”许今妤反问，“修士修行修的无非是个心，倘若你所做之事所行之路早已违背了你的本心，那么你真的能够在这条路上修成正果吗？”


    一止佛子若有所思，眉宇间的愁绪不知不觉散开了些许，许今妤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坐着。


    而在结界之外，江淮舟还在努力的想要靠近他们二人，只是每次它刚找到机会，心魔就紧随而至，像个牛皮糖一样怎么都无法被甩掉。


    “贫僧还有最后一个困惑，亦是贫僧之前曾提及过的。


    施主方才所说之语贫僧细细想过，贫僧其实并不讨厌成为佛子，承担佛子应该承担的一切。


    虽然不知道贫僧是否有这个能力，但贫僧确实也想尽自己的力量为这方世界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贫僧坐在佛子这个位置上能够让哪怕一个人免于苦厄，贫僧都是愿意。


    只是……贫僧已经动了凡心生了情，如何还能做得好这个佛子呢？”


    听到这里的众人：！！！


    他们耳朵是坏了吗？


    一止佛子这是什么意思？


    他居然坦然承认了他与许今妤的那段情吗？


    这真的是他们可以听得内容吗？


    就连半空之中的许今妤在听到这句话后也出现了短暂的失神，她确实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一止佛子的口中听到这么直白的一番话。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竟然没有因此而生出半分心动的感觉。


    许今妤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修仙界的天才，却足够清醒透彻。


    早在知道江淮舟就是灵初大陆上声名赫赫的一止佛子时，她就知道她与江淮舟的缘分便已经到此而止。


    不仅如此，在佛境中的这些年她也逐渐悟明白，她不过就是一止佛子成佛路上的一道情劫，她的存在就是要让一止佛子看清并踏破这一道情关。


    不过许今妤对此却没有任何反感，因为她曾经拥有体会到的那些快乐与情意都是真的。


    对她来说，缘分的深浅并不重要，只要曾经拥有过便已足矣。


    所以这些年来，她早已放下了这段情，自然也就希望一止佛子也能够堪破放下。


    况且，有时候拿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放下呢？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好这个佛子。”


    许今妤知道这已经是一止佛子如今最为在乎的一个问题，她不清楚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一止佛子“堪破”，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看法。


    “我觉得，佛门并不是要天下佛修绝情灭爱，而是要断欲。


    欲望的膨胀会毁掉一个人，可情不是欲，爱不会欲，怜惜更不是欲。


    若不能爱一人，又如何去爱众生？


    怜一人，亦是怜众生。”


    “多谢施主开解，贫僧已经明了。”


    话音刚落的刹那，一止佛子周身无风自动，他的眉眼忽然就变得生动起来，浑身上下的气质也在此刻发生了变化。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还在被心魔缠的无法脱身的江淮舟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回来！你们都给我回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江淮舟的体内突然迸射出五颜六色的灵光，那些灵光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直奔一止佛子。


    无论江淮舟如何拼命呼唤挽回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看着它们尽数没入一止佛子的体内。


    而江淮舟的面容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冷峻俊俏的脸消失不见，被一团黑乎乎的雾气所替代，只剩下四肢勉强还算有个“人样”。


    心魔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面容啊，我说你看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明明实力不弱，却又不知道很多我们心魔知道的东西。


    原来你根本就是个没能完全成型的半成品心魔啊。”


    心魔像是在看一件十分新奇的物件，围着那团黑雾不停打量。


    “让我来猜一猜，刚才从你身体里被剥离而出的东西想必就是一止佛子作为江淮舟时的那些喜怒哀乐吧？


    一止佛子认为佛修不可动情动心，所以将这些东西剥离出身体，没想到却被你这么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东西给钻了空子。


    那些喜怒哀乐是对于江淮舟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亦是一止佛子无法割离的一部分。


    你就是捡了一止佛子不要的这一部分才获得了佛子的部分力量，躲在佛境里多年，直至与邪修搭上线逼得佛子现身，便自以为能够抓住佛子心中那一丝弱点，将其攻破并取而代之？”


    不得不说，心魔真相了。


    萧枝意智谋无双，而它作为萧枝意的心魔，自然也十分聪明。


    它虽斗不过正主萧枝意，但它的实力与智力却也同样不容小觑。


    被说中了所有的黑色雾气就像是被猜中了尾巴的猫，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撕了心魔。


    “闭嘴闭嘴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没资格评判我！”


    “它说得没有错。”


    一止佛子不知何时解开了结界，他手持禅杖，一步一朵莲花踏空而行，此刻江淮舟与一止佛子已经彻底融为一体。


    “你不该存在于这世间。”


    一止佛子话音落地的瞬间，耀眼佛光从天而降直接落在那团黑雾的身上，佛光中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原本还在黑雾旁嘲笑它的心魔被这突然出现的佛光给吓了一跳，一蹦三尺高。


    “搞什么鬼啊！我刚才好歹也帮过你吧，你就算不感激我也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


    能不能看准点啊，你刚才的佛光差点连我一起灭了好不好？真是吓死个魔了！”


    心魔骂骂咧咧，生怕一止佛子一言不合又召来一道佛光将它一起灭了，都不等一止佛子回答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呲溜”一下钻回了萧枝意体内继续龟缩起来。


    笑话，它可不是什么没有眼力见的傻魔。


    就一止佛子那佛光的杀伤力，就算不能灭了它，也足够将它打回原形了。


    一止佛子没有阻拦心魔的意思，目光却顺着心魔的行动轨迹落在萧枝意的身上。


    “萧施主可需要贫僧出手？”


    “此事不必劳动佛子大驾。”萧枝意笑着婉拒了一止佛子的好意，“这小玩意儿养着也挺有意思，我自己可以解决。”


    一止佛子闻言自然也不会勉强，只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知晓，随即抬手轻挥间便有无数佛光洒在她们身上。


    众人被耀眼佛光给逼得本能闭上眼睛，而待到她们再睁眼时，就发现她们已经离开佛境回到了真正的大愿寺中。


    温言与槐音第一时间就是去找一止佛子确定许今妤的情况，而一止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不等她们问完便直接回答。


    “敢问佛子，阿妤她——”


    “许施主是境灵，自然留在了佛境之中，从今往后，佛境会像过去那样每年开放一次，但却不会再限制人数。


    诸位施主到时候入了佛境，倘若许施主愿意，你们自然还是有机会再相见的。”


    “多谢佛子。”


    得到准确答复的两人终于彻底放下了悬着的那颗心，她们迫不及待想要将许今妤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同时她们也清楚萧枝意等人接下来与一止佛子必定还有着其他事情要聊。


    因此在向一止佛子真诚道谢后，她们便识趣的告辞离开。


    大愿寺中很快便只剩下了萧枝意一行人与一止佛子。


    “诸位的来意贫僧已经知晓，有什么话不如随贫僧进来后再谈吧。”


    “还是在这里说吧。”洛锦月下意识接了一句，“我实在是怕了，不想再经历一次之前的事情。”


    一止佛子听到洛锦月的实话也不生气，反而轻轻一笑，随即遂了她的意。


    “既然如此，那在此处说也是一样的。


    若贫僧没有料错，诸位施主此次前来应当是为了贫僧手中的所掌握的那部分天道之力吧。”


    对此一无所知的萧景和等人露出了同样的错愕表情：什么天道之力？！


    紧接着他们也注意到萧枝意那毫不意外的表情，心中更加震惊：大家不是一起行动的吗？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一止佛子看到她们各异的表情也很快明白过来，“看来这件事情萧施主并没有告诉你的同伴们，那么萧施主是打算自己来说，还是贫僧来呢？”


    “我知道的或许并不如佛子所掌握的完整，所以还是得劳烦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