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冲击海湾，花的内脏和血液如喷泉般从其伤口处暴涌而出。


    腥咸的海水和血液铺天盖地一同淋落，像下了一场猩红的雨。


    我的天，巫女想，我今天才刚洗过澡。她突然感到自己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砸了一下脑袋——花的一截肠子掉到她头上了。


    她踉跄着向后几步，尽管香克斯的刀轨巧妙地避开了她，残留的霸气仍然震得人头脑发昏。


    有只手臂向她伸来扶稳了她，并把她往前安稳地捞到了自己身边。


    “呃，谢谢、谢谢。”巫女看不清抓着她手臂的人是谁，因为喷溅而出的血液糊住了她的眼睫毛，她只能先胡乱地道几声谢。


    “谢谢。——哦，船长。”她用手背揉揉眼睛，才看清面前的香克斯，在这场短暂的雨幕之中，香克斯不光头发是红的，脸上也溅了鲜红的血，顺着他耳侧的头发向下滴落。


    血红的雨幕整整持续了十几秒，寄生在活人身上那只花朵迅速失去生机，它就像任何一个被砍伤的活物一样，在喷出内脏后抽搐着倒下，叶片剧烈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


    血雨过后，海湾重归于平静。最后一缕夕阳终于被海平线所吞没，夜色将沉寂与深蓝重新归还给这片土地。


    “呃，船长，我想你可以放开我了。”她一边摘掉方才挂在自己头上的那一截肠子，另一边想抽回胳膊，但香克斯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臂。


    在她说第二遍时，香克斯终于慢慢卸了手上的力度。海滩上此刻一片狼藉，莉莉康乃馨的内脏、肉片还有器官喷洒得遍地都是，还有一些漂在海上，随着海浪渐渐推远。沙砾和石头同样被血浸染，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嘿，有谁能解释一下吗？”耶稣布在一块石头上蹭蹭鞋底，跟随香克斯的一队干部紧随着赶到，可这片堆满了血肉的沙滩已经快无处下脚了。


    “没有。”她抹了把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拧干被浸湿的头发。


    “诶，等下、船长，等下。”她感到肩头一沉，是香克斯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拢在了她身上，而后他转身径直朝着「黑狗」船只的方向走去——「黑狗」的船长正躺在那儿——她赶紧拉住了香克斯的袖子，阻止他进一步向前。


    “我来吧，船长。让我来吧。”她拉着他的袖子，略微抬头请求道，红发船长也确实顺着她的力道停下了脚步。


    她释然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沙滩上散落的内脏和腐肉，来到躺倒在沙滩上的那位「黑狗海贼团」船长的身边——花朵已经枯萎，但植物根部仍寄生在他身上，这让他左半身的皮肤看上去狰狞无比。她将他上半身慢慢扶起，而后蹲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我做了蠢事……”他垂下头无精打采地咕哝着，“你完全可以丢下我走的。”


    “我没有半路丢下患者不管的习惯。更何况，人活着就会做蠢事，这没什么的，我也一样。”她若有所思地转头注视着地上的那些花朵肉块——其中一些已经开始招苍蝇了，“早晚有一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黑狗」的船长尚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也没什么时间留给他继续思考，远处传来了一阵吵嚷声，巫女从他身旁站起身：


    “你的同伴来了，打起精神吧。”


    先是「大帽子」从沙滩远处跌跌撞撞跑来，踩到地上的粘稠的内脏时差点儿摔了一跤，他身后跟着一群船员，这群激动而又热情的水手不顾他们船长病后孱弱的体格，扑上去就是一番痛哭流涕地倾诉，「大帽子」在里面哭得最惨。


    “船——、你醒、——终于、…..”「大帽子」抱着他们的船长，已经抽噎得泣不成声了。


    “好了好了，冷静点，你都要背过气去了。你看，我醒过来了，而且很好，别担心我……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为了让你醒过来，老大，我们几乎把维伦海域的每个医生翻了个底儿朝天，最后把那边那个魔女给找过来了。”


    “都怪我，我没能起到做船长的表率，但你们做得很好……”


    “只要你没事就好！老大，”被老大夸耀的其中一个海贼粗声粗气地喊道，“我们还去挑衅了四皇，才把她抢过来的。”


    “你们做得很……呃、什么？！！”瘦弱的身体立刻提了一口气，“我没听错吧，你们去挑衅四、四——、”


    真是帮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家伙，这让他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斩杀花朵的的人，那个人拥有一头鲜艳的红发，那个人就是——


    「红发」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低头跟身边的巫女轻声交谈些什么，而后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直直走过来。


    “别紧张，我不吃人。”


    他听到「红发」走过来对他说，可他的手臂依旧止不住地颤抖——这并非是由于疾病的后遗症，因为他听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也一样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干巴巴地一动不动。


    「红发」——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尽管他的佩刀已经入鞘，可他脸上依旧漫着方才挥刀斩杀喷溅而出的血渍，从眉骨一直血淋淋地延伸到下颌，这使得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可怖。


    “刚才那东西短时间不会再重来了。你好些了吗？”


    他听到「红发」向他发问，语气比想象中的要缓和许多，至少不像他的脸那样可怕。


    “好、好多了，托您的福……还有……您身边的那位小姐。”他竭力直挺起上身说话。


    “那就太好了。”「红发」点点头，“我们之间还有一场比试，等你做好准备后随时可以开始，别忘了。”


    “是、呃，是为了——”他的目光从「红发」身上移开，转看向不远处的巫女，红发海贼团的一群人正围在她身边跟她说话，那些人看上去很担心她。


    “对，为了她。”「红发」不假思索地回答，“等你准备好之后，我们随时可以比最后一场。”


    ————————————————


    “所以最后谁赢了？”她用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她发誓这是她和水接触得最多的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时掉了两次海又得洗两次澡。


    “什么？这真的是个需要问的问题吗？”本克宾治有些不可思议地叹道，“那当然是——”


    “当然是欢迎你再次加入我们！”香克斯接着宾治的话，快活地眨眨眼睛，“哦哦！当然了，迎接你回来的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就是——”


    “咳！”贝克曼在旁边假咳嗽了一声，可香克斯完全没往心里去。


    “来开宴会！毕竟可不能浪费了刚到手的好酒啊。对了，这儿是不是少了人，斯内克跑哪去了？”


    “他说他去给海狮抓海蛇去了。”


    ————————————————


    “宴会！宴会！”


    即使远离聚会的篝火中心，贝克曼仍旧能听见那群家伙大呼小叫地吆喊声，声音并不整齐，但却出奇地有节奏。


    香克斯坚持声称，参加宴会是人类的天性，就算不是人类的天性，也是海贼的天性。他说这话时笑嘻嘻的，把面前的食物和酒水一扫而空。要是人们不能经常和朋友们会面，不能和同伴们在一起唱歌、大笑、玩牌、喝酒还有吃烤肉，不能感受热闹的氛围、歌曲和舞蹈，那么这个世界一定很快就会陷入黑暗，香克斯故作严肃地说，所以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劳累之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宴会活动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然而，巫女的观点却和他截然相反，她认为香克斯的想法不亚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生病低烧之后，一场酣畅淋漓的高烧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在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之后，回家立刻扛着牛再犁一百亩地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如此这般。社交活动本就令人疲惫，处在宴会中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让她力竭，海贼混乱的合唱和吆喝声大得吵人耳朵。


    尽管如此，这场声势浩大的宴会仍旧吸引了不少人，「黑狗海贼团」的成员也受邀参加。真是神奇，巫女想，上一刻两帮人还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下一刻又勾肩搭背地在一起喝酒唱歌了。


    “喂喂、这群海狮是从哪儿跑过来的？”耶稣布指着爬上海岸的一群海狮，它们笨拙地向前挪动着，发出高声的鸣叫，其中一些海狮鼻子里还插着海蛇。


    “俺们也要参加宴会玩！”巫女忠实地翻译着海狮话，“——它们就是这样说的。”


    硕大的篝火点燃黑夜，厚重的烟雾涌入黑暗，火堆噼啪作响，明黄色火光摇曳着那些情绪高昂、大声叫嚷的海贼的影子。


    “宴会！宴会！”


    人头攒动的篝火旁爆发了一阵新的骚动，人们手拉起手，拉不到人手的就拉着海狮的爪子，围着篝火跳起动作夸张、大摇大摆的舞蹈。


    跟海狮一起跳舞，这帮家伙可真够会闹腾的。贝克曼点了一支烟，坐在海滩上的木箱子上，这里离篝火中心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来点儿！贝克。”拉基路塞给他一瓶酒，深蓝色的瓶身倒映着篝火的光亮。


    青梅酒。


    他只是尝了一口，就把酒瓶放在地上，目光在攒动的人群中探寻起来。


    他看到了巫女，那个姑娘独自站在远处的一块岩石旁边，盯着篝火影子若有所思地发呆。一个戴着蓝色领巾的年轻水手此时凑近她身前，似乎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紧抿嘴唇，飞快地给出了回答，而后立即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年轻水手站在原地。


    贝克曼的视线依旧跟着她，穿过喧闹不已的人群，他看到她悄悄地离开了宴会现场，小心翼翼地绕过烂醉如泥、卧倒在地的那些身体，朝雷德弗斯停靠的方向慢慢走去。


    ————————————————


    雷德弗斯的甲板上几乎听不到远处宴会的吵闹声，那些声音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地被近处的海浪声折碎。


    今夜是满月。月光轻盈地洒在海面上，海风把浪花推开，粼粼的波光像无数星星嵌缝在蓝调的绸缎上。


    巫女把身体靠在船舷上，手搭着栏杆，打量着远处披着月光的浪花，接舷处的甲板嘎吱作响，她知道有人上船了，但她没回头去看。


    “在望风吗？希望我没打扰到你。”


    她听到贝克曼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走近了，但她依然没转头去看，只是盯着远处的月亮，就像刚才盯着篝火发呆一样。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道。


    不，她想，我撒谎了，其实打扰到我了，我现在只想独处，而不是在可以尽情发呆的时候还要跟另一个人说话，这一整天的经历足以让我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这可不像实话。你不必对我有什么顾虑。”贝克曼把青梅酒搁在船舷的平台上，朝她的方向推推酒瓶。


    她只是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瓶酒，月光照着瓶身泛起淡淡的湖蓝色，她抓起酒瓶的细瓶颈，仰头喝了一口。


    “刚才宴会上那个小伙子，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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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克曼同样也靠向船舷望着大海，漫不经心地发问，这是一个明亮而又安静的夜晚，围绕着雷德弗斯号的只有规律而又轻柔的波涛声。


    她知道贝克曼指的是刚才那个戴着蓝色领巾的年轻水手，那位水手和她同样都算是雷德弗斯的新成员，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


    “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什么？”她又喝了一口青梅酒，这酒味道很好，不容易上头，“跟我说海贼间的机密？还是想方设法来套我的话？——都不是，他找我的目的直率而坦诚得可怕——他想找个女人陪他过夜。”


    她把酒瓶按在船舷的平台上，朝身边贝克曼的方向推过去，她喝够了，不想再喝了。


    “你呢？副船长，你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你受够了宴会的混乱和吵闹？受够了烤肉和醉汉的气味？来这躲清净？”


    我的目的，贝克曼想，恐怕也同样直率和坦诚得可怕。不过他并没把这话说出口，现在还不是恰当的时机。


    “我只是来看看月亮。”


    “是吗？那很巧，我也是来这看看月亮的。”她扶在船舷上，目光投向远方，“今晚是满月。很漂亮。”


    “是啊。”


    雷德弗斯上静谧无声，只有月光照耀着两个人。


    “月亮是有魔力的。”她的声音很轻，“听说有一类叫皮毛族……或者水貂族的生物，在满月的夜晚抬头看月亮，就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我曾在航行中见过，”贝克曼说，“它们会变得强大，或者……癫狂。”


    “癫狂……”她若有所思地说，“恐怕变得癫狂才是常态，圆月常常和精神错乱还有心理失常联系在一起，在我们的文化里也不例外。”


    “你听上去很担忧。也许人也同样会受到影响，你觉得呢？不然海滩上的那群家伙，今晚就不会一直牵着海狮的爪子跳舞到现在了。”


    “我不这么觉得，副船长。至少圆月没有影响到你，你还站在这里，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冷静。”


    “看上去是这样。”贝克曼笑笑，“而且看上去，你也是一样。”


    这个夜晚并不太冷，海风轻盈地吹拂着，像花叶渐渐沉入水面。


    “我？我想我不算是个很冷静的人，我只是……”她转过头，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向一旁，她思考了一会儿，眼睛注视着他，“我只是喜欢月亮，很喜欢。”


    他同样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还有她紧抿着的，漂亮的嘴唇。一切都笼罩在月光之中，都笼罩在这个薄雾一般的夜晚。


    一种奇异的冲动驱使着他。贝克曼轻触她的肩膀，身体温柔而缓慢地靠近她，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唇。手指埋进她颈侧的头发，轻抚她的耳垂。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仍搭在船舷上。


    经过一天疲劳的冒险和社交活动，她感到自己的大脑正处于半停机状态，处理不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尤其是此时此刻。


    她感受到他的手掌向下抚摸过自己的腰身，揉皱了身后的衣裙，带来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温度，听到篝火宴会那边隐隐约约一直传来的嘈杂的歌唱声和叫喊声，看到皎洁的月光轻柔地爬上雷德弗斯的甲板。


    月亮，月亮。高洁的满月，癫狂的满月。是啊，她早就知道，她早就应该知道，贝克曼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既不是因为受够了宴会的混乱和吵闹，也不是受够了烤肉和醉汉的气味，他的目的直率而坦诚得可怕，就像今夜的满月。


    她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感到自己的呼吸渐渐紊乱。在圆月的夜晚，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圆月，满月，一切就像那天晚上，就像她离开故乡的那个夜晚。


    忽然，远处的夜空炸开了一道声响。篝火宴会上的一群海贼，喝大了酒把船上的火药当烟花放。


    她听到天空中那声剧烈的响动，身体忽而紧绷起来。


    贝克曼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他轻轻地安抚她，平息她的颤抖。但她却像触电一样从他怀里迅速抽离身子，后退一步。


    我在做什么啊？她想，老天啊，我到底在这做什么。


    她竭力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低着头，躲避他的目光。


    那声响动像是终于把她唤回了理性的世界，她感到自己脑袋稍微清醒一点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其实她很害怕。但她不能让对方看出来，那样就不好了。


    她瞄了眼面前人的体格，理智告诉她，要是她明天早上还想正常起床，今晚就别做多余的事情。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如果再多些其他的，简直不亚于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之后，回家立刻扛着牛再犁一百亩地，最后再撸起袖子下河捞一百条鱼。


    此时此刻，她对上床的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尽快上床躺进被窝里赶紧睡个好觉。而不是做别的折腾一番。


    伫立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用力度去握了握贝克曼的手，那只手常年持枪，粗糙坚韧的手掌像树干一样结实。


    “下次吧……”她尽力掩盖语气中的波动，可这很难骗过贝克曼，他能听出其中的紧张，“我为白天的事感谢你，副船长，但我先失陪了，明天见。”


    她句尾的话甚至还没说干净，就灵巧而迅捷地转身溜走，离开了甲板。


    从贝克曼的视角里，看到她的身形迅速隐入黑暗，逃到了月光也找不到的地方。


    雷德弗斯上静谧无声，唯有满月照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