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没气了

作品:《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陈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那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裴大人说的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想,“哦,那个丫头的事啊。”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伺候不周,冲撞了犬子,犬子年轻气盛,一时失手……”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是那丫头命薄。”


    裴植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铭等了几息,见他不出声,便又道:“裴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一个丫鬟罢了,也值得大理寺卿亲自过问?”


    “怎么死的?”


    陈铭微微一怔。


    “什么?”


    “那个丫鬟,”裴植说,“怎么死的?”


    陈铭沉默了一息,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裴大人。”他加重了语气,“这事说起来是陈某治家不严,但不过是个奴才,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按律,主家打死有罪奴婢,不过杖责八十,罚银若干,裴大人若是有意追究,陈某认罚就是。”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我认栽”的意思。


    裴植看着他,忽然问:“陈大人,去年贵府也抬出去一个丫鬟,也是打死的?”


    陈铭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他没来得及藏好。


    “裴大人消息灵通。”他扯了扯嘴角,“是,去年也有一个,也是犬子……唉,那孩子脾气暴,管不住手,陈某已经教训过他了。”


    裴植点点头。


    “那两个丫鬟,叫什么名字?”


    陈铭愣了一下。


    “名字?”他皱起眉,“这……裴大人,一个奴才的名字,谁记得住?”


    “卖身契上应该有。”


    陈铭沉默了一息。


    “裴大人,”他的声音沉下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您今日来,到底是为何事?”


    凡是在朝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裴植堂堂大理寺卿,与礼部并无来往不说,便是圣上想要敲打礼部,也不会搬这么一桩小事出来。


    裴植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大人不必紧张。”


    他重申:“我只是问问,她们怎么死的,你说是打死,可也有许多细节,是拳击致死,还是拿了工具,或是不给食水扔到柴房饿死,说起来都是打死。”


    陈铭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裴大人,”他说,“您是大理寺卿,我是礼部员外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突然上门问两个丫鬟的事,这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无论如何,就是不信裴植光为了两个丫鬟被打死这事亲自上门诘问。


    裴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陈大人。”他说,“那两个丫鬟,卖身契还在吗?”


    陈铭的笑容僵住了。


    “在……”


    “我想看看。”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铭看着他,笑意已经有些勉强,可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来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进来。


    “去账房,”陈铭说,“把去年和今年那两个丫头的卖身契拿来。”


    管家应声去了。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双手递给裴植。


    裴植打开匣子,取出那两张薄薄的纸。


    一张写着“翠儿”,一张写着“小莲”。


    都是良家女,父母双亡,卖身为奴,年龄一个十六,一个十五。


    裴植把卖身契还给陈铭。


    “尸体呢?”


    陈铭一愣。


    “什么?”


    “去年那个丫鬟,”裴植说,“埋哪儿了?”


    陈铭的脸色变了。


    “裴大人,”他的声音压低了,“您这是要刨坟?”


    裴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冷的厉害。


    陈铭不敢惹他,心里哪怕万般不愿,也只能客气开口:“乱葬岗,两个都是。”


    裴植点点头,站起身。


    “打扰了。”


    陈铭以为他要走,心里虽然茫然的同时松了口气,连忙跟在后头送,走到门口时,裴植忽然停下脚,回过头。


    “陈大人。”


    陈铭忙不迭拱手:“裴大人。”


    “令郎今年多大了?”


    陈铭愣了一下:“二十有二。”


    “可曾婚配?”


    “尚未。”


    裴植点点头,下一刻,语气轻松自然:“京中才俊无数,只是尚未听闻令郎名号,今日无事,不如陈大人让令郎出来,让本官见见。”


    陈铭的表情僵住了。


    他肉眼可见的有点慌,说:“犬子是……染了风寒,恐怕难以见客。”


    裴植这时候又笑了,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只是闲谈而已,若是令郎重病不起,也可以让下人起个担架,抬到前厅来问话。”


    陈铭:“……”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时候再好脾气的人恐怕也绷不住,陈铭强忍着怒气道:“裴大人,本官入京以来,一直十分敬重裴侯爷的为人,平素里也未曾与裴府结怨,不知裴大人今日的刁难为何故啊?”


    裴植就那么站在那,过了几息,他轻笑着反问,“刁难?”


    “本官统管大理寺,查案缉凶为分内之事,落在陈大人眼里,就是刁难?”


    “我……”


    陈铭哑口无言。


    而下一刻,裴植挑挑眉,“再说了,就算本官真想刁难你,又如何?”


    裴植的性子总是淡淡的,在朝中,人尽皆知他受陛下看重,而与此同时,也几乎没有人看见过裴植嚣张跋扈的时候。


    越是被看重就越谨慎。


    而今天……陈铭咬着牙心想,这还叫不嚣张?


    最终,陈铭败下阵来,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管家低声说:“去请大少爷过来。”


    管家应声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裴植抬眼看去,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钩,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倦色,眼下青黑。


    他走得不快,面上略有惶恐之色,目光也并不敢在裴植身上停留,只径直走到陈铭面前,拱手行礼。


    “父亲。”


    陈铭点点头,朝裴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位是大理寺卿裴大人,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陈大少爷转过身,朝裴植拱了拱手。


    “裴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完全不像一个会打死丫鬟的人。


    裴植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从陈大少爷脸上慢慢扫过——眉眼,嘴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起伏的胸口。


    陈大少爷也不躲,就那么让他看。


    过了好几息,裴植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陈晏。”


    “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去年夏天,你打死过一个丫鬟?”


    陈晏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却让裴植的目光微微一凝。


    “是。”陈晏点点头,语气平淡,“去年六月,有个丫鬟叫翠儿,伺候不周,我一时失手,打死了。”


    “怎么打的?”


    陈晏抬起头,看着裴植。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


    “用鞭子。”


    “抽了几下,她就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