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分钟休息后，第二盘开始。


    头脑冷却的时间里，周克言在进攻和防守中选定了自己的策略——冒着更大的风险进攻。


    必须让洛朗在自己的发球局感受到压力，他的发球才可能因为心理因素产生不稳定，这时就是周克言的机会了。


    【克言认真的样子很帅】


    【眼神坚定地仿佛要入党[哭笑]】


    【言言是不是有办法啦？】


    【我真的[疑问]上来就[0:40]吗？】


    【快[无力]速效救心丸在哪里？】


    一个发球ACE，周克言挽救一分，但这远远不够。


    要保守一点吗？要退缩吗？


    周克言心里划走了这个选项。


    其实三个破发点就是改变策略后会产生的波动，因为连丢三分就逡巡不定，犹豫啦、反悔啦，顶尖比赛不会给你这种机会。尤其是，对面是洛朗。


    周克言抬眼望去，正好与洛朗的目光交汇。


    “[30:40]克言顽强地挽救了两个破发点……哎哟，这一球丢得很可惜啊。克言是想压反打正，但是这个直线太不留余地了。出界了一点点。”


    直播间里的弹幕个个像扎破的气球。第一局还是丢了，后面压力会非常大。只要洛朗顺利保发，周克言这一盘又要输。


    大家都这么想。


    但是随着比赛的进行，他们渐渐发现比赛的形势与第一盘相差很大。


    “[E]他们不再是泾渭分明地各自保守发球局。克言的攻势很足，这为自己的发球局增添了很大的风险，但对洛朗发球局的冲击也不小。”


    “[E]克言的非受迫失误，第一盘只有8个，但第二盘已经来到15个。他想要更大的角度和更靠边线的落点……相当精彩的比赛。”


    洛朗似乎也没有想到太好的反击办法。他仍然保持回球的稳定性，相较之下更像防守的一方。


    在比分进行到[2-3]的时候，周克言终于赢得自己本盘第一个破发点。


    [30:40]


    “[E]一发出界。克言表现出的接发积极性让洛朗感到压力，尤其是上一分漂亮的Reace，他希望质量更高的一发，同时出界的概率也上升了。”


    二发外角侧旋，168km/h。


    周克言正手打outside-in，他预判洛朗大概率分点。


    短球！


    跑到一半的周克言瞬间变向朝网前冲刺，并压低重心滑步救球。这球质量很高，弹跳极低，因此虽然能救，但不具备打穿越的条件。


    周克言挑出低矮的斜线球，洛朗快节奏半截击试图穿越，周克言判对路线，截击穿越。


    洛朗挽救不及，转身背对周克言，在观众们失落的声音里似乎有点懊恼。


    【破发了！】


    【好！】


    【稳住克言】


    【我没有别的期望，言言顺顺利利到抢七吧，救破发点太窒息了】


    如观众所愿，周克言接下来的发球一直没给洛朗太多机会，虽然发球局总要丢两三分，但都有惊无险地保住了。


    转眼来到[6-6]平，开始抢七。


    周克言拆胶带换拍，洛朗增加了上网的频次，但效果不好。随着他受迫出界，第二盘以周克言[7-6(3)]扳回一程。


    两人下场休息，现场的球迷仍在锲而不舍地呜呜嗷嗷为洛朗加油。


    周克言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事情上，他在快速复盘上一盘洛朗的情况。


    丢盘后，洛朗反而没多大的消极反应。


    他可能在思考破局的方案。


    要换策略吗？但高风险高收益，周克言的体能没有问题，这个策略可以维持下去。


    压制是对的，必须要打出自己的感觉和节奏，不能让洛朗太舒服。


    第三盘的周克言状态依旧很高，他的专注力屏蔽了场外的诸多干扰，在这个过程中他应该足够进入心流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总差一点感觉。


    可能是洛朗的回击球路总让他觉得不顺……很多时候都超出了预判。如果不是灵活的跑动能力在红土上滑步救球，周克言有很多分要丢掉的。


    “漂亮！克言顶住了压力，在丢掉发球局后再次成功回破。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互换发球局了，克言能否克服紧张情绪和客场氛围，再兑现一个破发点呢？”


    【我讨厌过山车】


    【ICU仰卧起坐了属于是】


    【受不了了，我先去吃个夜宵缓缓】


    【撕得太激烈了，好看好看】


    【就喜欢这种攻教模式】


    【洛朗这盘好像不如第二盘稳健啊】


    【破发了！】


    【yes！yes！[加油]发球胜盘局了!】


    “[E]不可思议！克言以三个破发赢得了关键的第三盘，他已经来到胜利的边缘！”


    少数支持周克言的现场观众喜不自胜，激动地挥舞着国旗。


    “克——言！加——油！克——言！加——油！”


    周克言从冷藏柜里拿出水壶，坐下，用毛巾擦擦满头的汗。借着喝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咧嘴偷乐。


    他的心脏在为某种将要实现的期待而跳动。


    洛朗是不是对他没什么办法了？


    只要再赢一盘，他就要在罗兰·加洛斯加冕了。


    中国和亚洲男子的历史上第一个大满贯。


    网球的至高圣殿。


    火枪手杯就在眼前。


    专注、专注，下一盘继续努力。


    第三盘后有长达十分钟的盘间休息。洛朗和周克言先后从更衣室回来。


    带着克制的兴奋、强制的专注和一点轻松的心情，周克言再度上场。


    支持洛朗的球迷粉丝都很焦急，但只能干坐着。


    这是洛朗比赛时的习惯，他在多次采访中明确了自己并不希望支持者在回合进行时故意发出声音，哪怕有利于他。


    至于贝者狗，那只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在洛朗轻松拿下第一局后，周克言在自己的发球局面临了困难。


    【我真的[躺平]怎么又是[0:40]】


    【心累，这场比赛是观众受罪吧？】


    【那么大的空隙就别瞄线打啊！这都能打丢哎哟】


    【失误太多了，都是自己送的分】


    【没事儿，第三盘复刻罢了】


    不一样。


    真不一样。


    丢掉第二局后，周克言在第三局感觉到困难。


    洛朗预判得太准了，而且回球相当刁钻，再按之前的打法，他似乎也没有办法压制洛朗。


    对自己的判断存疑，不信邪的周克言仿佛在瞬间被攻下两个发球局。


    【[心凉]连输五局，能不能好？】


    【言言加油加油！】


    【不敢看了，吃夜宵的等等我】


    【洛朗这盘的球风很诡异，我次次猜次次输】


    【我问了洛书的AI，它说洛朗预判成功率有94%以上，洛朗已经把克言进攻型的战术组合看穿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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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言要改变战术了呀】


    【你说的倒轻松，哪有这么容易】


    第四盘的比分是[6-1]，靠依旧在线的发球挽回一局。周克言发愁地擦擦汗。


    不行……


    还是风险太大了。决胜局不能这么打。


    洛朗的发球其实状态没有第一盘好了，现在应该正是时候。


    保住发球局，伺机找破发机会。这样更稳。


    周克言深呼吸，目光瞥向就安置在场边的火枪手杯，喉咙不自觉吞咽。


    没有退路也没有余地了。


    此时，洛朗恰好在悄悄侧脸观察周克言，见他朝奖杯看去，被毛巾遮掩的嘴角微扬。


    澳大利亚网球名宿(注)曾经说过：“比赛中最脆弱的时候就是当你领先时，永远不要放松。”


    洛朗最擅长的，恰恰是比赛中抓住机会。


    第四盘是这样，第五盘也是。


    人总是有起伏的，因为破发点、分差、局势逆转、观众等等，诸多的外在因素干扰着球员的思想和情绪，几乎没有人能做到整整五盘都高度专注，没有失落、愤怒、无奈，没有激动、高兴、昂扬，也没有渴望。


    除非它是机器人。


    第五盘开局，洛朗就在周克言些微的犹疑中兑现了唯一的破发点，而直到比赛结束，周克言整盘都没能摸到洛朗一个Breakpoint。


    他被打爆了。


    决斗盘几乎成为洛朗的“秀场”。19岁的青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在红土上的游走宛若一阵风，无情地一一击碎周克言试图苦苦坚守的分数。


    当在网前打出最后一个斜线扣杀时，裁判宣告比赛结束的声音被观众的欢呼淹没。洛朗终于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跪在地上掩面颤抖。


    百年前为纪念法国“火枪手”队的奖杯时隔几十年再度归属法国人。


    这是爱国情怀下的莫大荣耀。


    周克言站在中场，抬头望了望狂喜中不停翻腾的人浪，他低头用鞋底把眼前不平整的红土抹平，又看了一眼场边的奖杯。


    颁奖典礼上的周克言体面地说了些违心的话，然后便夹着盘子漠然站在一边。


    一个小时前他离大满贯很近很近，仿佛快要摸到了。然后被洛朗一脚踹翻。现在，那个人踩着他举起奖杯。


    输家失去一切。


    只有胜利者才能在奖杯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作为网球历史的一行被铭记。


    当所有事情结束，回到巴黎租房的周克言疲惫地躺在床上。


    他难言如今的心绪。但是——


    周克言用被子蹭掉眼角的泪。


    很难过。


    【赛后发布会】


    Q：在决赛上被洛朗逆转而落败，你对此心情如何？你觉得自己还有哪些不足？


    A：首先我祝贺洛朗赢得了冠军。我这场比赛的发挥很好，我已经尽到一切努力，但是很遗憾，洛朗比我表现得更好。这场比赛，我觉得在接发和反手方面还有需要提升的地方，至于更细节的方面，要看团队复盘后的结果……


    遗憾。


    只有遗憾吗？


    还有不甘、恼怒、怨气。


    周克言脑海中浮现洛朗的背影。


    那个在他逼近胜利时夺走一切的人。


    好讨厌啊。


    讨厌……洛朗。


    为什么要和我成为对手。


    为什么偏偏打败了我。


    当喜欢与厌恶被灌注到一个人身上，周克言的内心前所未有地纷乱。情绪被撕扯着，甚至令他感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