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想不想你阿爹?
作品:《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林磊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哑着嗓子问:“上哪儿去啊?”
“给你俩叫热水泡脚。”
“咳咳,呃咳嗯,大晚上的,哪儿来的热水?”
郑则闻言艰难翻了个身,在黑漆漆的模糊轮廓中辨认阿水的身影。林淼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叫就能有。”
穿好鞋子,他点了灯放在桌面,这才小心避开笋干麻袋找东西。
此时的三人颇为奇怪,平日惯常照顾弟弟的林磊生病后有点依赖人,惯常拿主意的郑则生病后听任安排,林淼还是林淼,但现在的他脾气有点大。
背上大刀就出门了。
守夜的店小二点着一盏昏暗小灯,正躲在柜台里烤火打瞌睡,头一点,吸吸鼻子醒了醒神,欲要闭上眼再眯一会儿时,恍惚间瞥见一个五官不清的人幽幽盯着自己,头皮一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林淼的嗓音毫无起伏:“我要三桶热水,三碗热姜汤,三碗稀饭。”
“大晚上的……”
店小二猛然瞥见他后背露出来的刀柄,敢怒不敢言,只盼着这瘟神早点离店,转而扯起一个笑,“有有有,您得稍微等等。”
林淼站在原地,冷眼看他走去小房间喊了厨子起来,里头传来一阵睡意浓厚的怒骂,有人嘀嘀咕咕,骂声又渐渐变小,接着厨子从房间出来,厨房渐渐有了动静。
等人端着油灯走出来,林淼再次要求他点火把和自己去草棚看牲畜,店小二能说什么呢?店小二只好耷拉着脸照做。
等郑则和林磊喝上热腾腾的姜汤,已经是后半夜了。
喝了姜汤泡脚,再吃上一碗寡淡无味但热乎乎的稀饭,林淼热得后背直冒汗,再转头一问,难兄难弟也点点头:“很热, 出汗了。”
郑则总算觉得闷在胸口的热意疏散,能舒服喘气了,太阳穴的胀痛减轻了些,等换了衣裳再躺进尚有余温的被窝,睡意阵阵袭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林磊被一阵强烈尿意急醒,睁眼时房间没开窗,但光线十分明朗。
他撑起身子一看,阿水的被窝空了,郑则哥露出个后脑勺还在睡,房间里的碗筷水桶已经搬走,出门解手后浑身轻松,随即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稀饭!
“老子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磊嘟囔着回房,进门就见阿水带笑的脸 ,郑则也起了,此时盘腿披着两层被子坐在床边,三人面面相觑,随后哈哈大笑。林磊扶着门框傻乐,郑则笑倒在被子上。
虽然太阳穴仍是阵阵发疼发胀,四肢酸软,但一夜过后没了那种昏沉灼烧的感觉,用过早饭再次去济世堂灌了一碗药汤,一日两次,此后连着两日亦是如此。
笋干等不得,郑则一日也没歇,灌完药当即返回客栈房间搬货,再和林淼一起外出。
先给夏天签订字据的干货店送,剩下的笋干只能一家家上门自荐,不拘多少斤数,长节货的价格低些郑则也卖,他卖得很干脆,心中庆幸在平良镇先卖了一部分。
如此三日后,三辆车的货才完全脱手。
林磊病好得差不多了,郑则却一直在咳嗽。似乎是笋干卖完后太过放松,当晚他又开始发起热来,林淼心中一沉,又带着大刀去找店小二要热水姜汤和稀饭。
辛苦折腾一趟,郑则安静睡着了。
兄弟俩躺在被窝里睡不着。林淼望着房顶出神,林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好半晌才说:“他爹的,客栈这被子几百年没换了,一股味儿。”
“嗯。”
“阿水,明日去让高大夫给郑则哥刮痧吧?再不然就让他扎几针……”
“嗯,明天去。”
“得回家过年啊,家里人都等着。”
“嗯。”林淼怕越说越坏,拉高被子翻身面向他哥,止住话头,“哥,睡吧,明天去济世堂扎针。”
屋外寒风吹彻,永安镇的夜晚渐渐陷入宁静。遥远的响水村这头,温暖的房间里却响起小娃娃稚嫩沙哑的哭声。
周舟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眉毛拧着,一边轻拍一边心疼道:“满满啊,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不哭了不哭了,哦呦。”
孩子哭得人揪心,郑家今夜灯火通明,全家人都没睡。满满入夜后打了瞌睡,惊醒后一直哭,小身子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也没停下。
郑老爹披着衣裳来门口瞧,在油灯映照下,他脸上的褶子仿佛填入墨水,阴影中深刻又严肃,“粥粥啊,阿爹去拿杀猪刀来房里敲一敲吧,今晚你俩压在褥子下睡。”
“明天满满还不好,阿爹就去镇上买纸钱来门口烧,你再喊一喊……”
“嗯阿爹,你敲吧。”周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沈大夫和遥哥儿都说孩子没生病。不是身体难受,那便可能是另一种“生病”。
可自家就是屠户呀,满满哭也没见停。
鲁康举着灯,两人去厨房找来尖利的杀猪刀用红布一圈圈缠紧,郑老爹拿着刀从自家院门开始敲,一边敲口中一边念出骂词,皆是“鬼怪不许近身、邪崇不得惊扰”之类,一路敲去夫夫俩睡觉的房间。
满满在阿爷的响亮严肃的骂词中嚎啕大哭,全然不顾嗓子嘶哑,小脸憋得通红,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
“满满啊,怎样哭得这么凶,不哭啊,小爹求求你不哭啦。”周舟流下眼泪,一直亲吻孩子额头哄。
“给孩子喂点羊乳成吗,嘴里有口喝的,兴许一时就忘了哭。”周爹坐在堂屋叹气,没多久又站起身建议道。
“会呛到。”
周娘亲摇头否定了,“他这会儿又哭得凶,咽不下去。”
周舟抬起肩膀擦掉颊边的眼泪,哽咽道:“他不喝的,刚刚,刚刚我在房里喂,他都不肯张嘴。”
小娃娃能给家里带来欢声笑语,也能给家里带来悲伤和眼泪,所有人都不知道满满怎么了,哭声像鼓声一样密集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要别人一起感受他的难受。
孟辛怔愣呆坐,这扬景和当初粥粥哥在房里痛苦喊叫一样让人惶恐害怕。
他心里迫切地希望大哥快点回家,快点回家,他在家满满就不哭了,最好明天就到,最好早上就到!
郑大娘别过脸去抹眼角,转眼瞧见鲁康神情悲悯地安静站着,这孩子日日拜菩萨……她心中一动,吸了吸鼻子喊道:“鲁康,鲁康啊,你抱抱满满吧!抱着他在屋子里走一走,说话也行,不说话也没事。”
满满长长颤了一声,在鲁康怀里缓过气后再次扯起嗓子。
鲁康对他十分怜爱,目光并没有被哭声打断,总是平和耐心地停留小娃娃脸上。
少年的臂膀气力介于郑老爹和郑则之间,兜着满满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擦眼泪,嗓音亦是如此,变声的沙哑少了清亮,缓慢开口时却很能安抚人心。
“满满不哭,满满,谁叫?噢小狗叫,小鸭叫,小猪叫。看什么?噢看骡子,看大牛,看大马……”
堂屋的沙哑劝慰和房里的响亮骂词两处交织,最后不知是哪一个起了效果,也许是满满累了,哭声渐渐停歇,最后归于平静。
两座房子彻底隐于夜色中时,已是寂静深夜。
周舟没吹灯,他侧身躺在床静静看熟睡的满满,两片脸蛋红扑扑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一晚上哭了一脑门汗,擦汗换衣裳也没醒,可见哭得有多累人啊。
他忍不住倾身亲了一口热热的脸蛋,嗅到满鼻子奶香味,小娃娃翻了身面向小爹,胖手挠挠脸,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了。
周舟默默看了一会儿才吹灯睡觉。
次日醒来,满满恢复了精神,咧着一张没牙的嘴咯咯笑,给他换尿布穿衣裳,抓一下笑一下,小肚子笑得直颤抖。收拾妥当后周舟也没着急起来,又躺回床上将儿子揽抱在胳膊下,父子俩说小话。
他枕着手臂侧躺,右手拉了满满的胖手指小声问:“满满,昨晚你为什么哭啊,小爹被你哭怕了,胸口一直疼。”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睁着黑亮眼睛,嘴巴圆圆地“哦?”应答出声。
“是不是看见什么,吓到我们满满了啊,不怕,你阿爷赶跑了,你阿爷特别厉害,喜不喜欢阿爷?”
满满眼睛弯起,笑嘻嘻皱起鼻子,开心地抬起脚丫子张嘴就啃。
“还喜欢你大叔叔抱是不是?他抱得比较稳啊?”
“啊啊,啊,”满满放开脚丫,伸手去抓周舟的脸,想啃。后者故意用鼻子喷气摆头,假意嫌弃道:“嗯臭臭,满满啃了臭脚丫,不让抓,不让抓。”
小娃娃蹬腿咯咯笑,笑声悦耳。
周舟低头亲亲他的小拳头,亲完表情忧愁,心里空落落的,满满的反常、郑则的晚归让他有些发慌。
他抚了一下胸口缓解不安的心跳,小声问:“满满,想不想你阿爹?阿、爹,想吗,记得阿爹吗?”
郑则三人最晚八九天也该回了,可这一趟到现在,一丝回家的动静也没有,爹爹坐马车去平良镇打听消息,一无所获。
两日后,再也坐不住的林家几口人抱着孩子忧心忡忡来了郑家。
阿福坐在竹床上看三个弟弟乱爬。
才看没多久,小身子猛地往满满身上扑,似乎对这个弟弟很是好奇,结果把人结结实实压了个挣扎不得,满满对着竹床拍了拍手掌,急得脑袋直晃,终于“哇啊”哭出声,招来了家人的注意。
孟辛立马扶起阿福,一边喊:“鲁康,鲁康——”
鲁康将满满抱离竹床,兜在肩头轻拍。
大人们扭头看了一眼,见小娃娃们都好好的,又回头继续讨论。
武宁看着泛出艳艳红光的炭火说:“没事的,他们带了大刀,寻常人见不得刀箭,何况那把刀那么大……肯定没事的。”
他说完看向弟弟和月哥儿,似在说服他们,或在说服自己。
“不是说永安镇比平良镇冷上许多吗?”郑老爹说,“估计雪下得太大,晚两天返回也有可能。”
林成贵双手烤火的姿势没变,只有眨动的眼睛显示他并非一尊寂寞的石像,而是一个担忧儿子的活人。他突然开口说:“记得去年还是什么时候,就盖工具房那会儿,雪也很大,三个小子也按时赶车回家了。”
“这两年他们走了不少趟,夏天去过,冬天去过,对这条运货的路应是相当熟悉,我看没什么事,多半是在永安镇临时有别的事耽搁了。”
周爹外出运送货的经验丰富,他如此一说,众人便也稍稍安心。
可心落不到原处。外出的人一旦走出平良镇,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飞,地上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看到更远的天空,留在家里的人也无法得知远方的情况。
众人围着火盆也只是相互安慰一番,又散去了。
迟钝的鲁康觉出家中气氛大有不同。
平日说话嗓门敞亮欢快的大娘不说话了,周舟哥的笑声少了,往常有说有笑的晚饭也变得安安静静,大伯一个人时总偷偷叹气,家里只有满满睡醒才传出点咿咿呀呀的欢喜动静。
他晚了好几天才知道要担忧起大哥。可到底要担忧什么呢?太阳会升起,夕阳会落下,天一黑鸡群就会回家,大哥也会回家啊,大哥能有什么事呢?
可家人愁眉不展,鲁康不敢追问,他只好更勤快地去新房拜菩萨娘娘,请她保佑大哥尽快回家。
他真正担忧的时间不到一天,第十三天,大哥就回来了。
三个人三辆车,整整齐齐,第一个发现的孟辛跑来喊了一嗓子,全家人都丢下手里的活出来看,郑大娘和着面呢!举着掉面絮的两只手追问:“你瞧清楚没有啊?是不是你大哥他们啊?”
出去一看,竟真是儿子!
郑大娘瞬间恢复神采,转身朝院里高兴喊道:“大坤!大坤——郑则他们回来了!”
周舟欢天喜地跑去接人,他一把抢过郑则手里的包袱拿好,头一抬刚想说话,笑容却慢慢缓了下来。
“郑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生病了吗?你生病了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