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幾道以北三十里又出现了一批魔物，”轩辕绍道，“你准备一下，同我前去剿灭它们。”


    “不急。”


    “不急？再往前十余里就到临近的县了，县里总共几千户人口，怎能不急？”轩辕绍深呼一口气，按住自己躁动的剑柄，身上的铠甲鳞片随着动作抖动，发出齐刷刷的脆响。


    江栖渊没有理他，转身，闭门谢客。


    轩辕绍面色铁青。


    “怎么办将军，”副将问，“烛渊大人不肯出手，弟兄们都快顶不住了。”


    轩辕绍看着紧闭的大门，笑了一声，“派人给轩辕邑放点消息，顺便跟他说一声，楚衔玉回来了。”


    副将虽然不解，但还是领了命。轩辕绍本想与副将一起离开轩辕宫，半道上突然拐了个弯，走向了楚衔玉暂居的寝殿。


    “将军，您不能进去！”入口处拦着几个宫娥，跪在轩辕绍面前，“这是女子居所，外男不能入内。”


    “你还没走？”楚衔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身后。


    轩辕绍回头，发现楚衔玉一只手牵着一个小道童，另一只手拿着剑，背上背着行囊。


    “你要走了？”轩辕绍问。


    楚衔玉点了点头：“在轩辕宫叨扰多时，是该走了。”


    “那江栖渊你不管了？你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轩辕宫？”轩辕绍胸中莫名涌起一阵恼怒，不加思索地说出了一句让自己都震惊的话，话说出口，更加恼怒了。


    “他同我装病，我也不是个傻子，见他没事自然没必要多留。”楚衔玉正色，“而且他如今的修为深不可测，与我并无关系，从前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


    “你打算去哪里？”轩辕绍脱口而出，“还回来吗？”


    楚衔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轩辕绍：“我回江州，多年未归，不知今日风貌是否还似当年。听说你曾经在江州驻扎三年，有空也可以回去看看。”


    轩辕绍脸色变了变，看着楚衔玉欲言又止，最终垂眸，沉默了下来。


    楚衔玉转身摆手道：“山遥路远，我着急赶路，不跟你多说了，走了。”


    。


    江栖渊回寝宫第一件事就是逮住一只小狐狸。


    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被他提溜着脖子皮吊在半空，缩手缩脚的，一动也不敢动。


    “师..师兄？”狐狸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呀，我是小倩，你不记得我了吗？”


    江栖渊听到“师兄”二字眉头皱了皱，眼里的杀气快藏不住了。


    “你和师父一起救我出来的，你忘记了吗？我是师父最喜欢的那只小狐狸呀？”


    手头的力度抓紧，差点给小狐狸掐死。


    “大师兄...大师兄救命！”小倩闭着眼睛本能地大喊，“医仙哥哥救命！”


    江栖渊听到“大师兄”才反应过来这只狐狸是谁，不是楚衔玉在外面偷摸收的野徒弟，是他同楚衔玉回江州那一次，一起在山里救的。之后他们把狐狸带回了辰虚宫，丢给许小锣跟那帮小妖怪们一起养，跟着他们一起管楚衔玉叫师父。


    想到这一茬，他才把狐狸放下去。


    小倩想跑，江栖渊的眼神冷冷扫过去，四条狐狸腿颤颤悠悠地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在我宫里？”


    “想...想来找师...楚仙师！”小倩又惊又怕，委屈极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江州...江州快撑不住了，大师兄和医仙哥哥让我来找师父帮忙......”


    “江州？”江栖渊眼神动了动，有些意外。


    江州虽为神州之土，但地处偏僻，再往南就是无人跨越的群山天障，距离天都几千公里，寻常人过去至少需要花费数月。由于此地远离中央又民风彪悍，经常被人称为南蛮，也几乎不受轩辕氏重视。因此自江栖渊来到上京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江州的消息。


    “江州怎么了？”他的态度显然变得在意了起来。


    小倩身上受了伤，说话也有些费力。江栖渊见状往她身上打了一些灵力，很快，小倩重新化为了人形，只是头上还长着两个圆润的狐狸耳朵，背后也拖着几条长长的尾巴。


    “我能恢复人形了！太好了！”小倩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她又转头看向后面，“可惜尾巴收不回去，太张扬了。”


    江栖渊闻言又往她尾巴上弹了一股灵力，几条尾巴合为了一条。


    “现在能说了吧？”


    “说说说！”小倩点头，“我就说来江师兄这里找师父准没错，江师兄你放心，昨晚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更不会让师父......”


    小倩感受到一股杀气，立刻住了嘴。


    “师兄...”小倩小声说，“你要是杀了我的话，师父肯定会找你算账的。”


    江栖渊转身坐到榻上，单手扶额，颇感头痛。


    “说正事。”


    “江州快撑不住了...“小倩说起这个就快要哭出来，”医仙哥哥过来救人，也快救不了了。大师兄和医仙哥哥听说师父来了天都，让我出来找师父救命。现在江州已经整个被封住了，我废了好大力气才从里面出来。江师兄你快告诉我师父在哪，我现在就要去找她！”


    “什么撑不住了？江州怎么了？”


    江栖渊眼神一凛，吓得小倩狐狸毛倒竖：“山里...山里裂开了一道口子，爬出了好多黑色的东西，人和妖怪只要一沾上就会变成怪物...”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五年前江州地动，山里出现了一条裂缝，当时没有人在意，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变成这样。”


    江栖渊垂眸，眼神动了动，捏着手上的扳指，“轩辕氏知道吗？”


    “知道，”小倩小声说，“轩辕将军当年带着军队驻扎在江州，但是没过多久就被上京召走了，他临走之前跟其他仙门长老一起把江州封了起来。”


    “那许小锣呢？剑锋铎不是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仙盟自寻生路吗？”


    “大师兄没有离开辰虚宫，说要等师父回来亲口让他走他才肯走。”


    “还有其他人在吗？”


    小倩摇头：“只有大师兄，还有几个散修现在也住在辰虚宫里，哦还有，还有医仙哥哥，他也来了江州......”


    “医仙？闻人珏？”


    小倩点了点头。


    江栖渊站起来，眨眼的功夫，身上已经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袍。


    “江师兄，等等我！”小倩立刻变成一条狐狸跟了上去。


    。


    “师父，你们仙人不是会御剑吗？咻咻咻，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回去？”小长安抓着楚衔玉的手问。


    楚衔玉捏着他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跨过一条冰坑才把他放下去。


    “飞回去有什么意思，你不想跟着为师一起除魔卫道吗？”


    “好诶！除魔卫道！”小长安顿时开心了起来，“除魔卫道，歘欻欻！”


    楚衔玉很忧郁。她不是不想直接御剑回去，她简直归心似箭。


    但她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能调动的灵力又变少了，另外一股霸道的灵力像狗一样趴在了她的经脉里，跟她大眼瞪小眼，本源灵力却是怎么唤都唤不出来。


    她知道调动不出本源灵力这件事大概率跟江栖渊没什么关系，毕竟这是在她突破剑心明彻第八重之后才有的现象。但是江栖渊的那股灵力她突然反悔了，不是很想还回去。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闻人珏，看他有没有办法让她恢复过来。


    出了天都一路南下，不御剑的话，到最近的县上寻一个码头，顺着江流往下，中途再转乘仙盟仙舟，最快一个月就能到江州。


    楚衔玉捏了捏荷包里的银子，最后一点被她打赏给了小宫娥，只剩下几个铜板。


    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楚衔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反正她这张脸还值几个钱。


    “师父，我好饿。”走了一天了，小长安走不动了，捂着肚子看着楚衔玉。


    “马上就到前面的县了，乖啊。”楚衔玉把小长安抱起来安抚道。


    坏了，楚衔玉心想，晚饭钱也没有着落。


    她可以辟谷，吃东西只是因为馋，小长安可不一样，小孩子饿肚子是真的会长不高。


    楚衔玉的脚步又加快了些。


    兴许是冬日的缘故，路边看不见什么人，楚衔玉一路把小长安护在怀里，顶着风雪，终于走到了城门楼下。


    门口设着关卡，有穿着盔甲的士兵在守卫，关卡前聚集着一堆人，这些人拖家带口、形容狼狈，看起来像是从附近村镇逃难来的。


    楚衔玉不想过于张扬，默默排在了队伍后面。


    突然，一个书生样子的人从城门里走了出来，对着守城门的将领说了几句话。将领挥了挥手，让手下将城门关上。


    “所有人都不许进城！”


    “凭什么？”“放我们进去！”人群躁动了起来，推搡在一起，楚衔玉被人推着往前，有些不适。


    “出什么事了？”她问身边一个面善的婶子。


    那婶子道：“附近的村镇都被妖怪占领了，再不进城就没活路了！妹子，我看你带个孩子不容易，听我一句劝，这个县里也不安全，要是能去天都就赶紧去天都避祸吧。”


    “你们怎么不去天都？”楚衔玉问。


    婶子打量了一下楚衔玉的穿着，说到：“我们这些人就算去了天都也进不了天都的城门，那天都岂是想进就能进的？”


    楚衔玉被人推了一个踉跄，赶紧护住了怀里的小长安。小长安并不害怕，只是紧紧搂着楚衔玉的脖子，一双漆黑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楚衔玉再转头过来时，那个婶子已经挤到了人群前列，推搡着往门内闯。


    一个没注意，楚衔玉腰间的钱袋子被人趁乱扯了下来。


    那人扯开钱袋发现只有几枚铜板，“啐”了一声：“我呸，穿得这么好，又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


    楚衔玉有些恼怒，没等她发作，又听见一声巨响。


    原来是城门口被一些低阶修士轰开了，前面的人一股脑地冲了进去，守城的将领怒了，将守城的阵法打开，天降利箭，冲在前面的人都死了。


    楚衔玉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婶子身首异处。


    阵法还在运行，空中出现了数十道箭矢，对着其余聚集在城门口的流民。


    “住手！”楚衔玉大喝一声，一手抱着小长安，另一只手横举着配剑，将阵法逼停。


    她没有直接毁掉阵法，因为设下一座护城大阵往往需要举全城之力，那上面系着城内所有百姓的身家性命，哪怕这在她看来只是一个非常简陋的阵法。


    “何人？”守城将领脸色大变。


    楚衔玉道：“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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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话好好说，何必伤普通人性命？”


    将领使了个眼色，手下人偷偷搭弓，瞄准了楚衔玉。


    将领道：“我看你是仙门中人，奉劝你不要管俗世之事，今日之事即使报到天都我们也是占理的，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楚衔玉怒了，即便是在仙盟，也从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是谁？”


    将领挥了挥手，数箭齐发，护城大阵也在此时一并启动。


    “放肆。”楚衔玉转动剑身，将雨落一般的箭矢全部弹了出去。守城将领亲自搭弓上箭，将箭头对准了楚衔玉怀里的长安。


    长安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抱紧楚衔玉：“师父小心。”


    那一支箭最终没有瞄准小长安，而是朝着楚衔玉射了过来。将领有修为在身，这支箭明显比前面的威力更强，但在楚衔玉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她突然愣了一下，动作停在了原地。


    经脉气滞，就连最后的一丝灵力也无法使用。楚衔玉来不及多想，只好调动出身体里的另一股力量，将迎面射来的箭矢一劈两段。


    楚衔玉捏紧手中的配剑，不让躁动的剑身出鞘。


    守城的将领又搭出三根箭与楚衔玉对峙。


    “我让你住手，”楚衔玉道，“我不想与你动手。”


    将领听之不闻，三箭齐发。


    “小长安，把眼睛闭上。”楚衔玉轻声道。


    她的身体里已经调动不出任何本源灵力了，但是她的剑只能由她的本源灵力驱动。楚衔玉算了一下，这个将领的修为不算高，即使射出的箭里有灵力加持，她徒手应该也是拦得住的。


    就是场面可能有点不好看，可惜了她刚换的一身衣服。


    楚衔玉活动了一下手腕，依旧手持剑鞘。


    那将领见楚衔玉竟然打算徒手接箭，脸色大变。


    “你疯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三支箭矢被一道金色的光芒摊开，连带悬在半空中的护城大阵也一并被摧毁。


    楚衔玉被拦腰带到了城墙之上，城墙上的其他人也被一道金光一并弹到了城墙之下。小长安一脸懵地被放到了地上，手指还捂着眼睛。


    “小渊？你怎么来了？”楚衔玉惊讶。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徒手接下箭矢？”江栖渊红着眼睛问，有些气急，“那群人值得你这样做吗？”


    “他伤不了我，”楚衔玉道，“你冷静一点。”


    江栖渊深吸一口气，呼吸声逐渐平缓了下来，但眼睛依旧紧紧盯着楚衔玉，两只手将楚衔玉的手臂握住。


    小长安依旧捂着眼睛，问道：“师父，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不可以。”江栖渊替楚衔玉回答。


    楚衔玉心道身体里这股灵力果然是江栖渊的，自江栖渊到这里开始，这股灵力就开始在她身体里面乱窜，直到江栖渊的情绪平复之后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楚衔玉闭了闭眼，靠在城楼上，试图重新运转本源灵力。


    “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江栖渊突然开口，“你不是说好了不走的吗？”


    刚刚捋顺的一丝本源灵力又因为忽然躁动的另一股灵力而重新缩了回去。


    楚衔玉无奈地看着江栖渊：“总是要走的，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我问了之前跟着你的宫娥，她说你要回江州，我就立刻赶回江州，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又急匆匆地赶回来，你竟然是步行离开的。”江栖渊道，指着站在一边的小长安，“为什么？为了他？你怕他适应不了御剑飞行竟然甘愿冒着风雪徒步？那你徒手接箭呢，也是为了他？是因为怕你的修为不小心误伤到他？”


    江栖渊低头看着她，目光炙烈，楚衔玉无法直视这双眼睛，只好把眼睛垂下去。


    她的本意其实并不是如此，她也没有想那么多，她不御剑难道是她不想么，徒手接箭难道是她愿意的么，若非迫不得已，她何至于在这里与小兵纠缠！


    楚衔玉也莫名生起气来：“对！你有完没完。”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当年对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江栖渊身躯震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松开了抓住楚衔玉手臂的双手，后退了几步。


    楚衔玉越说越生气，自打重新见到江栖渊起她就没有气顺过：“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你当年走的时候打过招呼吗？走那么多年来过一封信吗？你知道我找你找……”


    楚衔玉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想起了她的宗师身份，憋了憋：“算了，好歹曾经师徒一场，我这个当师父的不跟你一般计较。这事就算了，咱们这账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江栖渊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


    “烛渊大人！”守城的将领认出了江栖渊，十分欣喜地飞身上来，冲着江栖渊行了一个军礼。


    “滚。”


    江栖渊没有回头，他的胸腔上下起伏，似乎正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与此同时，城墙外不远处传来几声爆裂的声响。将领起身查看，才发现不知何时魔物逼近了城门，原本聚集在城门之下的流民也尽数变成了血肉扭曲的魔物。


    只不过现在，它们已经全都变成了一片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