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李昭最踏实的一年

作品:《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大盛京师,天都城在这日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雪从清晨便开始落,纷纷扬扬,细细密密,到黄昏时分,整座城池已覆上一层银白。


    坊间百姓在门前堆起雪人,孩童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


    年关近了。


    而今日最热闹的去处,不在坊间,而在皇城东北隅、龙首原东南麓新落成的花萼楼。


    这花萼楼是今岁开春时,圣人为贵妃严太真特旨兴建。


    内帑拨银二百八十万两,征发天下能工巧匠三千余人,民夫四万,历时十月乃成。


    楼高九丈九尺,取九九之数,分内外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通体不用一钉一铆,皆以榫卯相衔。


    最奇者,是楼顶那朵巨大的金莲花——纯铜铸就,外贴金箔,重逾万斤,花瓣共计九九八十一瓣,每一瓣都可随风转动。


    白日里阳光一照,金光灿烂,十里外都能望见,入夜后,内设灯烛,整朵金莲通体透亮,恍若天宫遗物。


    此刻正是掌灯时分。


    花萼楼九重飞檐下,每一盏琉璃宫灯都已点亮。


    那灯是江南贡品,灯罩薄如蝉翼,内燃南海鲸脂,光色温润如玉,经久不熄。


    九九八十一盏宫灯齐放光明,将整座花萼楼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飘然欲仙。


    楼前广场上,仪仗森然。


    千牛卫、金吾卫、羽林军三卫将士各着明光铠、银铠、玄甲,分列三层,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从楼前石阶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甲士,每隔十步便有一杆大纛。


    风雪落在他门铁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人却岿然不动,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凝成雾柱。


    宫门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坊间传闻今夜圣驾临幸花萼楼,万人空巷,都想一睹天颜。


    金吾卫派出一哨人马沿街维持秩序,却也不驱赶。


    今夜是腊八,圣人有旨,与民同乐,不必禁绝百姓观瞻,只是必须在离花萼楼三里之外止步。


    这也是一年之中,天都百姓能最近距离接触到圣人的机会。


    一时间一个合适的站位都被炒作到了天价。


    酉时三刻,圣驾至。


    先是远远望见火把如龙,从皇城方向蜿蜒而来。


    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三百骑千牛卫开道,金甲曜日,马蹄声整齐如雷。


    其后是二十四抬龙凤步辇,明黄帷幔低垂,辇上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圣人李昭与贵妃严太真端坐其中。


    步辇之后,又是三百骑金吾卫殿后,再往后,才是随行百官的舆轿与车马。


    “圣人万年——”


    百姓们纷纷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从街头传至街尾。


    有那胆大的,偷偷抬头张望。


    只见那龙凤步辇经过时,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侧脸——贵妃严太真正含笑望着街边跪拜的百姓,那目光温柔和煦,真如观音临凡。


    步辇在花萼楼前停下。


    冯神威快步上前,躬身掀起帷幔。李昭当先步下辇来,他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团龙袍,腰佩十二环金玉蹀躞带。


    虽是快奔六十的人了,此刻精神却极健旺,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


    他转身,亲自伸手,将严太真扶下辇来。


    贵妃今夜盛装,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云鬓高耸,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步摇垂珠细长,随着她莲步轻移,微微晃动,映着满楼灯火,光华流转,直叫人移不开眼。


    “爱妃,小心脚下。”李昭牵着她的手,声音温柔。


    “圣人疼臣妾,臣妾知道的。”严太真抿唇一笑,那笑容比满楼灯火更亮。


    二人相携拾级而上,百官随后。


    花萼楼内,正殿设在二层。


    此殿阔五间,深三间,可容数百人宴饮。


    殿中铺设波斯进贡的猩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皇城织造局特制的七彩云锦,锦上织就百鸟朝凤图案,栩栩如生。


    殿顶藻井,绘着大幅《群仙祝寿图》,以金粉勾勒,宝石点缀,烛光一照,满室生辉。


    正北居中,设御座。


    御座乃整块紫檀木雕成,背刻九龙,镶嵌着十二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御座两侧,各设一座稍矮的副座,左为贵妃座,右空置——那是留给储君的。


    只是太子李臻已被贬往灵武,今夜自然无人入座。


    御座之前,是长长的御案。


    案上早已摆满珍馐:东海鱼翅羹、南海燕窝盅、西疆驼峰炙、北荒熊掌炖、江南鲥鱼脍、巴蜀辛面……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更有那御酒“玉露春”,盛在羊脂玉杯中,酒色澄澈,酒香四溢。


    李昭在御座落座,严太真在左侧副座坐定。


    冯神威一甩拂尘,高声道:“百官入殿——”


    殿外,早已候着的文武官员们,在钟乐声起瞬间,有序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右相李子寿。


    他一袭紫色仙鹤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沉稳,神态从容,见谁都是一副温和笑意,谁也看不出这位权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与李子寿身侧并列稍后半个身位,是左相王希烈,二人一左一右入殿。


    再其后,是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他今日一身三品武官绯色袍服,腰横玉带,走在文官队列里,显得格外魁梧。


    自打接掌河东以来,他屡次上书表忠,又屡次献上厚礼,加之懂得贿赂各级官员,圣心大悦,如今已是御前的红人。


    此刻他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目光却不经意地四处打量。


    这是他在河东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把所有出口、所有侍卫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康麓山身后,是一众六部尚书、侍郎、九卿、各卫大将军,足足七八十人。


    再往后,是宗室亲王。


    为首的,就是京王李朔。


    他身后跟着几位年幼的亲王、郡王,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而不远处,十公主李曦正低头悄悄跟上。


    自李臻成为太子后,当初承诺李臻不参与储君之位的李朔眼下已经公然摊牌,且深得圣眷,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唯独这位十公主却是始终维持本分的,替父皇掌管宫廷用度的开支,甚少在人前露面。


    李朔进殿后,目光在御座旁边的空座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太子李臻的位置。


    他很快移开目光,在右侧的亲王席位落座,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再往后,是贵妃的娘家人。


    为首的,是严太真嫡亲的兄长,严国忠。


    严国忠今年四十不到,生得高大魁梧,方面大耳,一脸福相。


    他本是个市井商贾,因妹妹得宠,圣恩浩荡,短短数年便官至殿前都点检,掌禁军精锐。


    今夜他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一路走一路与相熟的官员拱手寒暄,那热络劲儿,比那些当了一辈子官的还要足。


    “国忠兄,今夜圣驾临幸花萼楼,贵妃娘娘的面子可真大啊!”


    “哪里哪里,都是圣人恩典,圣人恩典!”


    “国忠兄,听说你新纳了一房小妾,可是江南那什么花魁?”


    “哈哈哈,小事小事,不值一提,改日请诸位同饮!”


    严国忠的嗓门不小,声音在殿内回荡。


    不少官员面上笑着,心里却暗自摇头。


    到底是商贾出身,在御前也不知收敛。


    百官就座。


    冯神威再一甩拂尘:“起乐——”


    殿侧,早已备好的教坊司乐工们齐齐奏乐。


    丝竹声起,悠扬婉转,正是新排的《太平乐》。


    十二名舞伎飘然入殿,各着彩衣,手持花枝,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昭端起玉杯,环视群臣,含笑道:“今日腊八,又是花萼楼初成,朕与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昭一饮而尽,笑容满面。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的严太真身上。


    贵妃今夜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殿灯火,满殿锦绣,都不及她眼波流转间那一点温柔。


    “爱妃,这花萼楼,可还满意?”他低声问。


    严太真抿唇一笑,轻轻点头:“圣人为臣妾建的,自然是最好的。”


    “哈哈哈!”李昭开怀大笑,又斟了一杯酒,自饮自酌起来。


    他是真的高兴。


    这一年,是他登基三十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年。


    外无战事——河西那个沈枭,不知怎么想的,这一年竟然老老实实待在长安,没有再给朕添堵。


    隐约听说他在西边折腾什么羽霜国。


    羽霜?那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管他呢,反正离大盛远得很。


    太平最重要。


    内无隐患,河东那摊烂事,让康麓山去折腾,张守规去了南诏,听说一路水土不服,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至于其他藩镇,李子寿那套“自筹粮饷”的法子扔下去,各地节度使忙着刮地皮养私兵,倒也没人再闹腾什么。


    反正刮的是地方的钱,养的是朝廷的兵,就算将来真有什么隐患,那也是将来的事。


    自己都快六十了,管不了那么长远。


    最关键的还是沈枭没有再为难朕。


    这才是李昭最在意的事。


    李昭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既然他安分,那便是好事。


    只要他不来烦自己,自己就烧高香了。


    这一年,李昭终于可以安心修道、炼丹、赏花、听曲、陪着太真看戏。


    这才是圣人该过的日子。


    这才是太平盛世。


    他这样想着,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教坊司的舞乐暂歇,换了一班杂耍艺人入殿献技。


    有吞剑的、吐火的、顶碗的、走索的,花样百出,看得年幼的亲王们连连惊呼。


    李昭看得高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子寿:“右相,今日可有什么要事要议?”


    李子寿微微欠身:“回圣人,今日是腊八佳节,圣人与民同乐,臣等不敢以俗务相扰。”


    “无妨,说来听听。”李昭今日心情极好,倒想听听有什么新鲜事。


    李子寿略一沉吟,道:“圣人既问,臣便斗胆一言,


    近日收到西南边境奏报,说是呼罗珊国屡有马匪越境,劫掠我大盛商队,杀伤人命,抢走货物,


    当地官府曾数次交涉,呼罗珊国却百般推诿,迟迟不予处置。”


    “呼罗珊?”李昭微微皱眉,“那是何处?”


    李子寿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南一角:“在此,大盛西南,出剑南道,过六诏,再往西两千余里,有一国名曰呼罗珊,


    此国地处我大盛南路要冲,商旅往来频繁,国中多马匪,


    常以劫掠为生,近年来,我大盛商人赴西域贸易者日多,必经其境,屡遭其害。”


    李昭望着舆图上那个遥远的小点,皱了皱眉:“区区弹丸小国,也敢劫掠朕的商队?”


    李子寿道:“圣人明鉴。臣已命剑南道调集边军,加强巡逻,护卫商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李子寿顿了顿,道:“只是那呼罗珊国背后,似有西边大国撑腰,


    据当地探子回报,呼罗珊国近年与胜州大乾往来密切,


    其国王曾数次遣使赴乾,乾国也多有赏赐,此番劫掠,背后未必没有大乾的影子。”


    大乾。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凝滞。


    李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大乾远在数万里之外,手伸得再长,


    也够不着朕的西南边陲,呼罗珊这种小国,不过是看朕好说话,想捞点便宜罢了。”


    李子寿道:“圣人圣明,只是此事若放任不管,只怕日后愈演愈烈,有损天朝威仪。”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李子寿沉吟道:“臣以为,可先由礼部发一道国书,严词斥责,责令其交出凶手、赔偿损失,若其识相,此事便罢,若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臣听闻那呼罗珊国盛产良马,又扼守商路要冲,若能借此机会,


    在彼处设一都护府,驻军镇守,可保商路安全。”


    李昭没有说话。


    他端起玉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落在那个遥远的、陌生的“呼罗珊”上。


    良久,他放下酒杯,淡淡道:“此事,过了年再说吧。”


    李子寿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喃喃道:“太平盛世,何必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侧的严太真能听见。


    贵妃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圣人说的是。


    今日是腊八,是圣人的好日子,那些烦心事,交给李相他们去操心便是。”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他端起酒杯,望向满殿的百官,高声道:“诸卿,再饮一杯!”


    “圣人万年!”


    欢呼声再次响彻花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