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三全其美

作品:《蒙冤入狱服刑,一日作案十八次

    朱鹏程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了眼地上那具民工的尸体。


    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路灯下像泼洒的油漆。


    他又看了眼周福海。


    周福海已经坐回车里,车窗升上去,看不见表情。


    最后,他看向老陈。


    老陈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长辈的关怀:“听师傅的,没错。这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咱们把报告写漂亮点,让家属拿到赔偿,让厂里省去麻烦,咱们自己……也得点实惠。三全其美。”


    三全其美。


    朱鹏程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他想起上个月看中的那套沙发,老婆喜欢,但他嫌贵,没买。


    想起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


    想起同事老王家新换的液晶电视。


    ……


    他低下头,拿起相机,对着尸体和现场,又拍了几张照片。


    但角度调整了。


    避开了那些明显的刹车痕起始点,避开了散落碎片最集中的区域。


    拍出来的画面,看起来就像行人突然从绿化带窜出,被高速行驶的车辆撞飞。


    “事故责任认定书,我来写。”老陈说,“你负责整理照片和笔录。明天一早,交给科长。”


    朱鹏程没说话。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勘察工具。


    手指碰到冰凉的路面,粘稠的血沾了一点在手套上。


    暗红色,带着腥气。


    他用力在裤腿上擦了擦,但那股味道,好像渗进了皮肤里。


    后来,事故责任认定书出来了:行人违章横穿马路,负主要责任。


    化工厂赔了死者家属十五万。


    家属从乡下赶来,哭天抢地,但看着认定书和厚厚的钞票,最终签了字,抱着骨灰盒走了。


    周福海送来的两台新相机到了事故科,像素很高,拍现场很清晰。


    朱鹏程分到了一万块钱。


    他用这笔钱,买了那套沙发,剩下的存了起来。


    沙发运回家的那天,老婆很开心,坐上去试了又试。


    朱鹏程坐在旁边,看着老婆的笑脸,心里那股最初的不安和内疚,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取代。


    是轻松。


    原来,让一条人命“合理”地消失,是如此简单。


    原来,用别人的死,换取自己的好处,感觉……并不坏。


    至少,沙发很软,老婆笑了,房贷的压力小了一点。


    从那以后,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顺。


    老陈第二年退休,他接了班,成了事故科的骨干。


    处理的事故越来越多,“技术”也越来越娴熟。


    哪些事故可以“操作”,哪些家属容易“安抚”,哪些企业愿意“表示”,他心里门清。


    醉酒驾驶致三人死亡,可以改成“车辆突发故障,驾驶员操作不当”。


    超载货车侧翻压塌民房,可以改成“房屋年久失修,承重结构隐患”。


    甚至,有些事故根本不用发生——只要提前“打点”好,该查的超载不查,该禁行的路段放行,该报废的车辆继续上路。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


    从一万,到五万,到十万。


    他的职位也从科员,到副科长,到科长,最后到副局长。


    房子从八十平的老破小,换到了一百四十平的电梯房,又在市郊买了套带院子的“养老别墅”。


    儿子送去国外读书,每年花费几十万,眼都不眨。


    生活光鲜亮丽。


    代价是那些死在车轮下的冤魂。


    十九年。


    朱鹏程自己都记不清“处理”过多少起事故,抹平过多少条人命。


    他只记得账户里的数字,记得那些求他办事的人恭敬的表情,记得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时,对方递来的厚厚的红包。


    至于那些死者……


    底层人的命,不值钱。


    死了,赔点钱,家属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他这样告诉自己,喝了口茶,把喉咙里又泛起的甜腥味压下去。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云层堆积,像是要下雨。


    朱鹏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


    他今天约了“龙腾土方”的老板李总吃饭,谈江滨路渣土车运输线路的事。


    李总想要更宽松的审批和更长的运营时间,愿意“表示表示”。


    具体数目,饭桌上谈。


    朱鹏程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


    喉咙里的味道又涌上来。


    这次更明显了。


    他咳了两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润喉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薄荷的清凉暂时掩盖了那股甜腥。


    但胸骨后面,隐隐传来一丝钝痛。


    朱鹏程皱了皱眉。


    他想起下周要去拿的体检报告。


    心里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


    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没事的。


    就算真有什么,以他现在的财力和人脉,也能找到最好的医生,用上最好的药。


    死不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科室的人还没下班。


    经过事故科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年轻科员讨论案件的声音:


    “……刹车痕迹不对,死者被撞前应该有躲避动作……”


    “……现场碎片太少,不像高速撞击……”


    声音很稚嫩,带着学生气的较真。


    朱鹏程脚步没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较真?


    等你们多干几年,就知道有些事,较真没用。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地下车库灯光昏暗,他的座驾停在专用车位上,漆黑的车身在白炽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皮质座椅柔软,包裹感很好。


    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他驶出交通局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目的地是城东的“御膳坊”,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端酒楼,李总已经订好了包厢。


    下班高峰,路上有点堵。


    朱鹏程不急,打开车载音响,放了段舒缓的钢琴曲。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车流缓慢移动。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见路边有交警正在处理一起小刮擦。


    一辆电动车倒在地上,骑手是个外卖员,正激动地和轿车司机争论。


    交警站在中间,试图调解。


    朱鹏程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种小事故,每天成千上万起。


    赔点钱,了事。


    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