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临安惊变

作品:《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建炎四年三月初九。重庆府。府衙。


    天还没亮,高尧康正做着梦——梦里他站在土门关的城墙上,金兵跟潮水似的涌上来,他手里的刀怎么也举不起来——忽然被拍门声惊醒。不是敲门,是拍,跟要拆房子似的。


    陈东的声音。急得破音,跟被人掐住了嗓子。


    “制置使!临安八百里加急!联号密信也到了!”


    高尧康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凉得他激灵一下。拉开门。


    陈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封信,举得老高,跟举圣旨似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


    “苗傅、刘正彦……反了!官家被逼退位了!”


    高尧康接过信。先拆开张叔夜那封。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纸上沾着汗渍,还带着一股子急火味。


    “苗刘兵变。二月廿三,伏兵杀王渊。迫官家退位。拥立太子。改元明受。太后垂帘。临安大乱。速——速——”


    再拆开联号那封。是童师闵的密信,信封上盖着火漆,完好无损。内容差不多,但多了几句:“金人似有异动。淮北探子报,完颜宗弼在点兵。方向不明。慎之。”


    高尧康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杨蓁从后头出来。头发散着,衣裳还没扣好,抱着孩子。孩子居然没醒,睡得跟小猪似的。


    “怎么了?谁死了?”


    高尧康说:“临安乱了。金人可能要动。”


    杨蓁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尧康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靴子穿上。


    “召集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开会。谁迟到,我罚他扫一个月茅房。”


    一个时辰后。府衙大堂。


    人齐了。王彦、呼延通、刘实、宇文虚、陈东、郑转运使、沈万金、苏檀儿。张浚坐在前排,脸色铁青,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咚咚咚的,跟敲木鱼似的。


    高尧康站在台上。把那两封信念了一遍。念得一字一顿,跟念悼词似的。


    念完,底下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


    然后炸了。跟炸了锅似的。


    已经五十多的张浚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抖,跟要哭似的。


    “官家被逼退位?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苗傅、刘正彦这两个狗东西,我当年在临安就看他们不顺眼,一脸反骨!”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都快喷火了。


    “制置使,我请命带兵东进。勤王。现在就走,一刻都不等。”


    王彦说:“我去。我带先锋营,三天就能出发。”


    呼延通说:“算我一个。我的骑兵跑得快,半个月就能到临安城下。”


    刘实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一条腿伸着,旧伤还没好利索,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道长长的疤。但眼睛盯着高尧康,跟钉子似的。


    郑转运使站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跟风吹麦浪似的。


    “诸位且慢。都给我坐下。”


    他走到中间,拄着拐杖,看着所有人。


    “勤王?怎么勤?蜀地到临安,两千多里。走水路,顺江而下,最快也得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临安那边什么情况?谁知道?万一苗傅已经把官家杀了呢?万一金人趁乱打过来了呢?”


    张浚说:“那也不能干看着!咱们是朝廷的兵,官家有难,不去救,那还叫什么兵?”


    郑转运使说:“不是干看着。是得想清楚。脑子一热就往前冲,那是莽夫,不是将军。”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咱们现在有八万兵。但蜀地也要守。利州路那边,金兵还在盯着,跟狼似的蹲在那儿。邵兴虽然在外面打,但他那点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挡不住大股金军。咱们要是把主力都带走了,金人打进来怎么办?蜀地丢了,咱们连窝都没了。”


    刘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郑公说得对。我这条腿就是脑子一热丢的。”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使不上劲,颤颤巍巍的,但腰挺得直,跟杆枪似的。


    “制置使,我刘实不是怕死。土门关那条腿,就是为抗金断的。再断一条我也不含糊。但咱们得算账。金人那边,完颜宗弼在点兵。点兵干嘛?打哪儿?万一是奔着蜀地来的呢?万一是跟苗刘串通好的呢?”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咱们走了,后方空了。金人从利州打进来,谁守?”


    王彦说:“邵兴呢?他不是在那边打游击吗?”


    刘实说:“邵兴离利州好几百里。他顾得上?他那些兵,打游击行,守城不行。你让他跟金兵硬碰硬,三天就拼光了。”


    没人说话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噼啪响。


    张浚站在那儿。脸上的肉都在动,跟抽筋似的。他看看郑转运使,看看刘实,又看看高尧康。


    “制置使,你说句话。你说打,我就打。你说守,我就守。”


    高尧康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头。那张图他画了三年,上面标满了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密密麻麻。临安、重庆府、利州路、京兆府、淮北,全在上面。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重庆府出发,顺着长江,往东。过夔州,过归州,过江陵,到临安。又从利州路,往北,过金牛镇,过大散关,到京兆府。最后停在淮北,完颜宗弼点兵的那个地方,画了个圈。


    他转过身。


    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郑公,我问你。金人要是打蜀地,最快多久能到?”


    郑转运使想了想,手指头掐了掐。


    “从淮北调兵,走京西路,再转利州……最快也得一个月。路上还要过河、翻山,没那么快。”


    高尧康说:“一个月。咱们去临安,多久?”


    郑转运使说:“水路快,顺风顺水,半个月能到。逆水就不好说了。”


    高尧康说:“那咱们有半个月的时间差。半个月,够干很多事了。”


    他看着刘实。


    “刘实,你带着五千人,再去增兵前线,守利州。够不够?”


    刘实说:“够。五千人,加上原来的,我能撑一个月。但得给我好东西。”


    高尧康说:“神机铳、震天雷,要多少给多少。”


    刘实点点头:“那就行。一个月,我死也死在关墙上。”


    高尧康说:“呼延通,你再带着五千骑兵,留一半在蜀地。沿着利州路布防,别跟金兵硬拼,就拖着。金兵来,你打一下就跑,跑完了再来。拖一个月,行不行?”


    呼延通想了想。手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


    “行。但得给我足够的马料。骑兵没料,跑不动。”


    高尧康说:“宇文虚,给他。马料、火药、箭矢,全给足。”


    宇文虚点头:“库房里还有三千石马料,够吃俩月。”


    高尧康又看着郑转运使。


    “郑公,蜀地的民政,你管着。张浚不在,你说了算。粮草、民夫、后方治安,全归你。”


    郑转运使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张副使……不在?”


    高尧康说:“他跟我走。临安那边,他比我熟。”


    郑转运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


    张浚站在那儿。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你信我?”


    高尧康说:“不信你信谁?”


    张浚点头。说不出话。喉咙跟堵了东西似的。


    王彦说:“那我呢?我带哪一路?”


    高尧康说:“你带一万新军精锐。神机铳营全带,炮队带五十门。做先锋。到了临安,别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扎营,看情况。”


    王彦抱拳:“是。我明天就出发。”


    高尧康说:“我再带一万,稍后跟上。两万人,够了。”


    他看着所有人。


    “还有谁有话说?”


    刘实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


    “制置使,我有个事。”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说:“我去不了。这条腿不争气,走不动远路。”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


    “但我儿子。刘武。十九了。跟着王彦练了半年兵,打靶打了前十。能打。你带上他。让他替我去。”


    高尧康说:“行。让他来找我。”


    刘实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


    “去吧。别管我。告诉那小子,别给老刘家丢人。”


    三月十一。府衙。夜里。


    高尧康在书房里看地图。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堆了一滩。他的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从重庆府到临安,又从临安到淮北,来来回回。


    苏檀儿敲门进来。没等他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跟张浚那个差不多大。


    “粮草准备好了。从归州到江陵,一共六个点。每处存了三个月的粮,够两万人吃。船也在江陵等着,十二条大船,都是联号新造的。”


    高尧康说:“知道了。”


    苏檀儿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搓着本子的边角。


    忽然说:“高尧康。”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你这次去,不是打仗。”


    高尧康说:“那是什么?”


    苏檀儿说:“是赌。”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墨香味。


    “赌赢了,川陕就是王师。朝廷得认咱们,谁也不敢说个不字。赌输了……”


    她没说完。


    高尧康说:“赌输了怎样?”


    苏檀儿说:“赌输了,咱们这几年攒的东西,可能全搭进去。地、钱、人、名声,全没了。”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但我知道,你会赢。”


    高尧康说:“为什么?”


    苏檀儿说:“因为你从来没输过。从真定到汴京,从汴京到蜀地,你一步都没走错过。”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蜡烛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然后他说:“苏檀儿。”


    “嗯。”


    “谢谢你。”


    苏檀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活着回来。别逞能。打不过就跑,跑到蜀地来,我养你。”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头在图上划着,从临安划回重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