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照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看见鱼织的身体有些透明。


    因为代替他献祭吗？独孤照心想。他早就做好了利用鱼织的打算，却在涅槃时动了恻隐之心。


    不，她是龙族，是他的仇人。


    独孤照觉得心口抽痛，这个念头与另一个念头在打架。


    他忍不住摸上心口，又是一怔。一个东西被他护在怀里，连涅槃时没有损坏。


    是那只很丑的老虎布偶。


    鱼织终于看到悬崖了。


    下面就是埋葬诸神之所，她停下脚步，看见悬崖之下的命书。


    命书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跳下来。”


    命书只存在于时间的尽头，在这里，天地已经消亡，诸神随之埋葬。她只要跳下去，与诸神一同走向黄泉，便是魂飞魄散。此间五行、三界，都不再有鱼织的存在。


    “阿织！”


    独孤照的话里竟然带着一丝惊惧。


    鱼织回过头，看着他。


    独孤照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他本能地恐惧。


    是恐惧那悬崖之下的存在，还是怕鱼织掉下去？


    他明明打算利用她的！


    两个小人各持己见，在独孤照的脑海里打架。


    一个是恨极了龙族的凤鸟遗孤，他说你好不容易涅槃成功，你已经拥有凤族的力量了，现在你就应该骗她，利用她潜入龙族！


    一个是瘦骨嶙峋的独孤照，他不像前者有那么多话，他只是用一双灰暗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掏出一个老虎布偶。


    独孤照，你疯了。


    独孤照，你疯了！


    他睁大了眼睛，做出深情的模样，朝鱼织伸出手，“那里很危险，来，我们离开这里。”


    鱼织却往前走了一步。


    她眼前慢慢出现了一支环绕金光的毛笔，最后一笔命债出现在眼前。


    鱼织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独孤照，龙族欠你的我都还了，以后再不相欠，后会无期。”


    鱼织握住毛笔，用力地在最后四个字上画了一笔。


    狂风骤起！


    伴随着诸神的咆哮，从时间尽头吹来的狂风，甚至吹动了灵魂的裙摆。


    鱼织丢掉毛笔，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不！


    独孤照睁大双眼，右手紧紧揪住了胸口，有什么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喘不上气，心痛欲裂——


    接近她，利用她，摧毁龙族吗？


    ——独孤照，你这个蠢货，你爱上她了！


    鱼织从悬崖落下，感觉身体在慢慢消散。


    恍惚间，她看到一抹黑色跟着跳了下来。


    不等她诧异，鱼织整个人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所在的位置显现出了一本命书。


    那上面龙族所欠的血债全被划去，却慢慢地浮现出一笔新的债。


    不是龙族欠独孤照的，是独孤照欠一个龙女的一笔——


    情债。


    ·


    深海万仞之下，一座宫殿静静地屹立在这片幽寂之中。


    鲛绡侍女安静地游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者衣冠皆为素色，脚下漂浮祥云。


    身旁跟着一个丹童和一个身穿赤羽礼服的男子。


    三人在冷玉台阶前停下。


    三人简单行了一礼，就听头顶传到一道无波无澜的女声，“好久不见天帝的使者了，来我东海龙宫有何事？”


    “公主——”素衣男子刚开口，丹童便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上仙，现在应该喊帝君了。”


    哦，对。凌光差点忘了，一百年前龙王上报天庭，退位养老，将龙王之位交给他的小女儿。他是龙王，本来他的女儿也会是龙王。谁曾想天道竟降下神光，钦赐其为东海帝君。


    这么一来她的地位跟天帝一般高，以后管辖范围并不局限在东海，而是四海之内只要有水之处都归她东海帝君管。


    据说能被天道封帝者，都是历过大劫，为天地和三界做出极大贡献的。这东海龙宫的小公主不过三百来岁，怎么就配得上帝君之位了？凌光不敢想，凌光也不敢问。


    “帝君。”官大一级压死人，凌光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仙凌光，天帝嫁女，特命小仙前来邀请帝君上天赴宴。”


    他一边说一边翻手露出掌心的卷轴。


    话音方落，卷轴被一股力量摄了过去。


    过得一会儿卷轴回到凌光手上，那女声听不出喜怒，“自当赴宴，三位可以回了。”


    也不留他们在这漂亮的东海龙宫小住几日，反正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嘛。凌光心想，这东海帝君可真不近人情。


    身旁赤羽男子忽然开口，“帝君，我乃凤族使者，也是来请帝君前往凤族赴喜宴的。”


    凌光腹诽：最近是什么好日子，天上地下的神仙都争着抢着成亲？


    女声：“东海龙宫与扶桑一向没有交情。”


    这是婉拒了。凌光不由得想起听到过的八卦，老龙王跟扶桑凤族的关系还可以，但这位帝君并不怎么喜欢扶桑，即位之后压根不与凤族往来。


    赤羽男子：“凤皇与老龙王有故，龙王曾许诺过若凤皇娶亲必往贺之。既然如今东海之主是帝君，还请帝君代老龙王前往。”


    女声：“我父皇只是退位，不是死了，既然是他答应了凤皇，我会转告他让他去的。”


    赤羽男子好像被噎了一下，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劳烦帝君了。”


    鲛绡侍女飘过来，领三人出去。


    转身前凌光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往冷玉台阶上看了一眼。


    少女身穿玄袍，衣边镶银，长发用一支贝壳簪挽起一半，另一半落在肩上，减少了她面无表情带来的冰冷。


    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像深海般不可测。脑后有一圈跟天帝一样的神光，比天帝的明亮。仔细看去，那神光里似乎有文字，若隐若现。


    鱼织看着三人离开，这才让龟丞相搬来桌椅，开始批改政务。


    她从早上忙到晚上，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鲛绡侍女一一吹亮宫殿里的夜明珠，安静地将晚膳送到鱼织面前。


    龟丞相端来一个食盒，打开后是一叠精致的糕点。


    “大公主嫁到北海三年了，还是不忘给您送吃的。”龟丞相满脸欣慰，虽然鱼情和鱼织不是他所出，可他是看着她们俩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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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自己龟孙儿众多，还是把两人视为己出，“陛下可要抽空去一趟北海，看看大公主？”


    鱼织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皱了下眉。


    龟丞相：“陛下，怎么了？”


    “苦的。”她拿起一块再咬一口，“还是苦的。”


    龟丞相也尝了一块，“奇怪，真是苦的。莫不是大公主用错了材料？”


    鱼织放下糕点，想了想，对龟丞相说：“四海事务繁多，我抽不开身，你挑两个办事利索的海族去北海看看阿姐。”


    龟丞相应下了。


    鱼织吃饱喝足，想着把剩下的政务批完，这一忙又是两个时辰。


    龟丞相在一旁打瞌睡，鱼织见他睡得香，便起身自己往外走去。


    夜幕为深海染上颜色，满园夜明珠仿佛星光点点。


    鱼织看着在珊瑚丛中游来游去的小鱼，随手喂了它们一点灵力。


    她以为还完命债之后就能复活龙族。


    没想到她回到了两百岁的时候，命书告诉她这一次不会有前来复仇的独孤照。她将信将疑，之后发现凤族没有遭遇灭顶之灾，自然而然，独孤照也没有理由报复龙族。


    除此之外，鱼织发现她有了惊人的修为。她学习的速度远远超过鱼情，只用一百年就达到了老龙王对继承人的要求。即位之日更是获得天道认可，成为龙族数千年来第一位坐拥四海的帝君。


    过去种种仿佛一场幻梦。有时候鱼织都怀疑那些是假的了，若不是后来受封，她会以为自己一直都对万事万物没有感觉。毕竟能被天道授以“帝君”之位者，一定是经历过飞升大劫，为三界牺牲重大的。


    鱼情并不在意谁管东海。直到老龙王要将位子传给鱼织时，她还松了一口气，接着才说出实话：她并不想当东海龙王，因为她跟北海龙宫太子两情相悦，若是成为龙王，她就无法嫁到北海去了。


    阿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恋爱脑。


    鱼织不放心，暗中调查了北海三太子许多年，确认他不是第二个独孤照之后才敲敲打打地把鱼情嫁了过去。鱼情成亲那日，奇珍异宝从东海一直蔓延到了北海，天上地下无不知晓东海帝君对其姐的重视。


    至于老龙王……见鱼织将四海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直接带着妻子去人间体验生活了。


    于是如今东海龙宫里只有龟丞相陪着鱼织，日出批文，日落也批文。生活算不上无聊也算不上有趣。


    鱼织逗弄着小鱼，心想明日就告诉龟丞相，让他去一趟扶桑，告诉凤族自己不耐烦他们得很，少来烦她。


    蓦地，远处一团亮光斜斜地摄入深海，被海水熄灭后了无踪影。


    什么东西？


    鱼织皱了下眉。若是危害东海的东西，她必处置。


    这么想着，她提身追了过去。


    到那东西附近，鱼织发现了一个深坑。


    深坑四周被炸得黢黑。什么火焰能遇水还坚持这么久？要知道东海龙宫四海之底，万仞之下。


    她走近了，发现最中央静静躺着一块黑炭。


    是妖物么……


    鱼织正要动手，黑炭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炭壳裂开，一团东西跳了出来，挂到她身上：


    “解解！”